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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词话

唐弢

前国务总理熊希龄先生,续娶毛彦文女士,他们的年纪相差很远,一个六十六,一个三十九,于是舆论沸然,大家以为有勇气,足可师法。

但因此却引起了危文绣女士的伤感。危女士最近犯了“再醮罪”,被青岛当局驱逐出境,情形很狼狈;所以她做了一首词,寄给《申报·妇女园地》,词道:

“往事嗟回首,叹年来惨遭忧患,病容消瘦。欲树女权新生命,惟有精神奋斗。黎公去,谁怜蒲柳?天赋人权本自由。乞针神别把鸳鸯绣,青岛上,得相手。 琵琶更将新声奏。虽不是齐眉举案,糟糠箕帚。相印两心同契合,恍似当年幼。筒中情况自浓厚。礼教吃人议沸腾,薄海滨无端起顽沤。干卿事,春水绉!”

词虽不佳,却也发了一点牢骚。还有一封信,据说也是危女士的亲笔,是写给《妇女园地》编辑的。信里以为“熊氏本危同一现世之人也,所异者男女之相耳,乃一娶一嫁之间,而是非竟判若天渊。”其实社会舆论的毁誉,并不因男女而转移的。但看危女士的意中人王敬轩,舆论并不因他是男人而宽贷他;熊氏的意中人毛彦文女士,舆论也并不因为她是女人而深责她。为什么呢?因为别有缘故。

“吊膀子”,“轧姘头”,无论古法今律,是都要受相当处罚的。但也有例外。倘使那被“吊”被“轧”,或者主“吊”主“轧”的男人,有几分才气,几分官运,加起来足可成为一个名人的话,那就不至于干违法律,或者受舆论指责了。说不定大家还传为美谈,例如《三笑姻缘》就是。

如果这些稗官野史,猥鄙荒诞,不足为据吧,就不妨另举一例,但自然是要新法律和新道德尚未通行以前的。记得宋袁文所撰《瓮牖闲评》里有一则云:

“苏东坡谪黄州,邻家一女子,甚贤,每夕只在窗下听东坡读书。后其家欲议亲,女子云:‘须得读书如东坡者,乃可。’竞无所谐而死。故东坡作《卜算子》以记之,黄太史(按:即黄鲁直。)谓语意高妙,盖以东坡是调为冠绝也。独不知其别有一词名《江神子》者。东坡伴钱塘日,忽刘贡父相访,因拉与同游西湖,时二刘方在服制中。至湖心,有小舟翩然至前,一妇人甚佳,见东坡,自叙:‘少年景慕高名,以在室,无由得见,今已嫁为民妻;闻公游湖,不避罪而来,善弹筝,愿献一曲,辄求一小词以为终身之荣,可乎?’东坡不能却,援笔而成,与之。其词云:·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蓉,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忽闻筵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拟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此词岂不更奇于《卜算子》耶!”

以一“弱女子”,在旧礼教管制下,处心积虑,不避罪责,去和一个陌生人见面,谈情,献曲,这还不足以使卫道的先生们摇头吗?然而连素来以“不甚喜妇人”出名的苏东坡也“不能却”起来,做了这一首“未免有情”的调儿。正因为东坡的才气加官运足以成为一个名人,所以当时和后世,就一齐“传为美谈”了。

揆以近例,则对于再醮,也还是如此的。

危文绣女士的意中人是一个绸缎店伙,他没有“名士才情”,只懂得“商业竞买”,翻起族谱来还该是一个海派。什么加什么也成不了什么,其遭社会不满,官方驱逐,不亦宜乎!

一九三五年三月十八日

原载:《唐弢杂文集•推背集》,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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