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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趣

唐弢

清人沙献如有一首仿宋人体的诗,道:

“暑中对人冠带,长日据案鞭笞。
等是人间恶趣,一行作吏兼之。”

诗题叫做《遣闷》,原来只为发发牢骚。但因为经验所得,却也看准病根,不免使小官出丑,虎吏多心,拆穿了西洋镜,照例总是不大稳妥的。

但原因,其实还不只拆穿了西洋镜,倒是因为沙献如辈所感到的恶趣,对于官味较厚的人们是很隔膜的。冠带虽觉累赘,却颇光荣,一定还有人要戴,那是不用说了。便是鞭笞,官方也只觉得它的趣,而罕有想到它的恶的。

所以刑罚虽经明定,是非全在肚中。定罪的轻重,往往还得因“趣”否而转移。

这“趣,,否不但转移了轻重,简直还转移了刑罚的本身。

古时有五刑,也叫肉刑:墨、劓、剩、宫、大辟,说得明白一些,就是文额、割鼻、断足、去势和砍头。据说是“因苗民之旧”,这好象替野蛮下注脚,其实只是为苛暴作强解而已。汉文既废肉刑,而司马子长仍不免于蚕室,这上面就留下了破绽。

可见官家只凭“趣”,没有想到“恶”的。

隋以后的五刑改做笞、杖、徒、流、死了,论律确是轻一些的。但倘说是发现了“恶”,因此激动天良,恍然大悟,那还是并不见得的。恐怕倒是“趣”的不同罢了。宋朝就有了刺配法和凌迟极刑,前者是文额的变相,后者则脱胎于割鼻、断足、去势等等的肉刑。

这在官方看来,的确是很好玩的,苟非身受,何来恶趣呢?

“刑不上大夫”的恩典,到了明朝是大大地碰壁了。廷杖改作常刑,就事论事,原是很公允的。而糟糕的是“趣”儿一换,又有了新花样,那就是剥皮和刺心,虽觉血淋淋,但还是只见其“趣”,不见其“恶”的。

明文规定的常刑既已如此,酷官虎吏的私刑,自然更苛刻了。散见于笔记和传闻的,有油镬、钉板、蝎缸、蛇池等等,心肝固可下酒,小脚还当堆山,为什么呢?玩玩而已。

新刑律的五刑是:罚金、拘役、有期徒刑、无期徒刑和死刑。初看起来,好象是“民命得维”了,其实还是漆黑一团。租界有捕房,城镇有监狱,煨红的铁条可以烫身,辣椒汁、冷水可以灌入鼻孔,然而最“文明的”,却还要算电刑。

电刑的功效如何,但看最近蔡洋其案的供词,便可略知梗概了。供词是:

“二月二十一日讯问时(按:在捕房),将我置一椅上,反缚两手,用一指粗之管状电具,内通电线,一端发生电火,烧灼我的前胸皮肤,立时感剧烈之疼痛,发痉。经二小时之久,人已晕迷,但离开皮肤之后(按:意谓电具离开皮肤之后),则全身发麻,疼痛立止,外表不红不肿。惟胸部在第三日受刑后,不能伸直,若强伸则感疼痛。计第一日受电刑六次,第二日又受六次,第三日五次。每次受刑,均晕倒,经用冷水喷按,便即苏甦,此时头晕眼花,胸部肋部感痛异常。……”

结果呢,蔡洋其无罪开释,但从此背腹疼痛,咳嗽吐血,面色苍白,神经迟钝,变成一个残废者了。

审理本是法院的职责,捕房是无须代庖的。然而偏要来逼供,不肯招么?于是乎有电刑。

于是乎只见其“趣”,不见其“恶”,于是乎恶趣就变成佳趣。

但倘说人类是在进化,我想,这佳趣,也总有一天变为恶趣的。而且一定比沙献如所说的更彻底。

一九三四年七月二十六日

原载:《唐弢杂文集•推背集》,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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