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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掇拾

唐弢

这几年,在外面住久了,偶然回来,对于故乡的一切,很多隔膜,心里老有缺憾似的,觉得不象藏在记忆里的故乡的亲切了。有时想想,却又觉得时序依旧,景物依旧,甚么都不曾改样。

象换了梁的燕子似的,惘惘地,惘惘地。

蛟川依旧在流,岁月一样在流过去,同学少年却被生活的需求带到都市去了。这里只留下一些老的少的女的,有财产的土豪劣绅和没钱出门的穷光蛋。有了这些人物,这里的空气永远只有沉闷。一方面是剥削和享乐,另一方面就是所谓“嚼着苦汁营生”。

使尽平生的气力,运用极度的压力,和使尽平生的气力承受这极度的压力,形成了这个无声的乡村。

乡村真是“无声”的,有,除非是旧历年头的爆竹声,然而过了这个时期,也就不再听见了。现在,怕只有老年人对于世态人心的微弱的感喟吧,然而这成个甚么声音呢?

孩子们一年年大起来,一批批往都市跑,乡村对于他们永远只能留在脑海里憧憬了。剩下的大都是些十岁以下

的。但十岁以下的孩子还是要大起来,还是要往都市跑。

再过多少时候,乡村怕会变做没有壮丁的区域吧!就是妇女,也有不少到热闹城市里去做工或帮佣的,但这里总算还留下了她们的大多数。

老年人的感喟对乡村从来不曾发生过进步的效力,妇女们是连感喟都没有,她们只能忙着设法使这一天温饱,等到不能温饱的时候,就说是生成的苦命。

田里的工作,我们那儿的妇女是不做的,至多只会种些菜蔬。所以,除了男人们能从都市寄钱回来的以外,妇女营生的方法,就只做成衣匠,蔬菜贩,或者养几只鸡卖蛋,白天不够,夜里再找些户内工作,虽在三更以后,连狗声都寂的当儿,也还常常可以听见“沙沙”地纺纱的声音。

这该是代替她们嘴巴的仅有的声音吧!

沧 桑

我们这个村子的名称很多,从前,写在笔头上的是“古唐村”,但乡下人只知道叫“畈里塘”或“畈田塘”;自从××风气传到乡村以后,大概是不能不改革吧,又叫甚么:“×××三姓联合村”了,但乡下人还是叫“畈里塘”或“畈田塘”。

从名称看来,这儿从前有一条河,从北到南直穿过村子,所以现在西面还叫“西岸边”,东面也叫“东岸边”。我家屋后被称为“后山门头”的一带,该是有座山吧,现在却只能看到一些东歪西斜的屋子。靠西一带称为“安园”的,全是荒芜的坟墓,如今是连白骨也暴露出来了。

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对这几个地方,曾想下一些研求的工夫,但年龄毕竟太稚,识字的绅士既不肯帮忙,不识字的前辈也笑我无聊。这愿望就一直挂到现在。此番回乡,原为料理家事,和纪念一个难于忘却的心头的伤痛。到家以后,身体不适,情绪不好,只得让这个愿望依旧挂下去。

我存心研求的动机是很偶然的,那时怕还只十一二岁吧,十一二岁的孩子总爱玩耍。除了在家里看看《水浒传》和《三国演义》外,我就常常往田野跑,田野里一年四季不断地有给孩子们玩的东西,特别是“安园”,那地方有荠菜,有马兰头,有覆盆子。春天,可以掘些蚯蚓来钓鱼,秋天有蟋蟀可捉,我往那儿去的时候特别多。

“安园”原先有一块节孝牌坊,牌坊上那块横石标早已不知去向,只矗立着二根石柱。我们放牛的时候,就在这儿系牛绳,也常常爬上石柱去,上了学,就不再放牛了,但有时还到石柱旁边捉蟋蟀,找油葫芦,做些发掘工作。一天掘着了一块坚硬的东西,我发现是石磨,约摸有米筛那么大,七八寸厚,我不曾掘下去,因为在野地找到那种石磨是很通常的事。

不久以后,由于这口石磨,我听到了一段传说。据说几十年前,当那座节孝牌坊还不十分颓残的时候,每逢阴雨天气,常有一个穿白衣的女人,立在节孝牌坊下面,弄得全村都骚然了。后来不知谁出主意,把这口磨去放在白衣女人立过的地方,才得安定。因为磨是压邪的。

当我知道那个可以采覆盆子、捉蟋蟀的所在,正是鬼魅

巢穴的时候,不免有些毛发悚然,但也并不十分相信。以后每逢阴雨天气,常常跑上楼去,开着后窗遥望,但始终没有见到立在牌坊下穿着白衣的女人。

随后几年,“无鬼论”的信念渐渐坚定起来,我料想那是一种附会,并且疑心穿白衣的女人就是节孝牌坊的主人,也就是“安园”的主人。这主人生前或死后,看来有不少动人听闻的事件,才会生出这种无稽的传说来。

为着想证实这个猜想,我才要研求一下,不单是“安园”,我们全村子都是一个谜。但有甚么办法呢?我自己身上也正压着口石磨,“安园”里的石磨一年年向土里沉下去,身上的石磨也一年年向我压下来,我应该尽先解决的是哪一口石磨呢?

乡村教育

一般说,每个人总有些独特的脾气,或许也就是所谓个性吧。平生有绝不为的事,有不可不为的事,有为否两可的事,有与其为彼不如为此的事。属于后者,我有一种脾气,那就是:宁愿听老太婆念《弥陀经》,不愿与村学究谈天下事。

天下事本来就很难谈,如果与村学究谈起来,则更有说不得也之苦。每次回乡,除了看看田问操作,和父老谈谈乡村情形外,与此辈却绝少往来。

但学究们的“嘉言懿行”,却决不因我的不相往来,而至于“淹没无闻”。

在我们这个村子里,称得起学究的,压根儿只有半个,那就是本村学校从外县请来的教书先生。我所以说是半个,不仅因为他不是本村人,而且因为他没有学究的才分,而有学究的酸气;没有学究的学问,而有学究的傲慢;逢宴会必据上座,一见校董,鞠躬 立宁 立如仆役,腐朽之态可掬。教起书来是音义模糊,连几个小学生都应付不了。

但他却依旧能够教下去。

这所学校一共有七十几个学生,教员是二个。其他一个名虽校长,但所管的却是村政而不是校务,他要忙着做校董的书记,村长的策士,以及绅士座上的清客。把七十几个童稚的学生,象托孤一样地托给我们的学究了。

绅士们创办这个学校的动机,决不是要提倡教育,不过是替本村撑场面,说得透彻一些,也就是替自己撑场面。这倒并不是小村几位绅士的创举,全国君子为着撑场面而办教育事业的,不知凡几。这种好名的行为,本来不足深责。但迷信二位宝贝,把儿童教育玩忽到如此地步,实在是罪无可赦的。

我在附近乡村打听了几处,觉得他们对儿童教育的随便态度,实在使人吃惊。私塾的制度已经过去,而主持私塾的毒物却依旧能够在新制的学校里摇摆,这真是当前乡村一个亟应注意的问题,其它甚么事倒可暂时不提的。

即 景

天气逐日暖和起来,院子里的柳叶也一丝丝挂上了,由鹅黄转成浅绿。早晨的太阳照在纸糊窗上,显得热烘烘地。

因为每天清晨都到外面散步,我于六时左右起身,这在乡村不算怎样早,最早的是瓦檐缝里的麻雀,天刚破晓就可以听见它们的叫声。禽类对于光明的追求极为迫切,又因为楱止飞行的所在很高,所以对于光明的感觉也最快,此外要算是兽类,而以人类为最迟。这缘故,是因为有一种人知道利用黑暗,另一种人却又屈服于黑暗,黑暗对于人类既成习惯,光明的感觉也就一天一天的迟钝了。

但在人类里面,其实也并不一样,穷人对于光明的感觉比富人来得快,乡村又比都市来得快。这里既是乡村,又多穷人,所以鸟兽一叫,接着就有人在破晓的光明里活动了。

我每天散步的地点,是沿着村子北面的大路。那地方可以看见红霞拥着太阳从东方出来,农家的炊烟缭绕着村后的榆钱树。乡村三月的空气清新极了,随处都溢着芬香,田里是成畦的草紫,嫩绿的叶儿承住露,油菜花开始黄了。

在种着各色草花的园地里,三五成群的年青村姑,在那儿蹲着采花,她们准备带到镇上去卖,这上面每年也可以出产不少钱。种了谷,种了麦,种了一粒粒农夫的汗血,带到城市里,价钱却出乎意外的贱,也从来不曾有人称赞过,如果把花带往镇上,太太小姐们就这个说美丽,那个说新鲜,说不定在兴头上,还会多赏给几个钱儿。

这种情形乡下人看得很明白,所以种花的也终于一年年多起来,替乡村添了不少美丽的景色,这景色,实际上又显示了一种悲惨的命运。

村北大路是没有尽头的,我知道怎样停止我的脚步,站着看人在田里工作。他们忙着把泥土翻松,忙着把野草除去,他们的工作是紧张的,我真不相信自己可以有安闲地站着的理由。

城市里的人知道怎样享受花、谷、麦,以及一切非乡下人所能想得出的东西,奢侈、荒淫、享乐包住了他们整个的生命。

然而,站在农民辛勤的劳作面前,我深深地感到:人是没有安闲地站着的理由的。

模仿都市

如果现在还是三百年前,大概不会有理发这门行业吧。但现在毕竟是现在,男人的发辫固然不再存留,连女人的也非剪去不可了。于是有了理发这门行业,说得体面一些,无论男女,在一定时间内,都得按期整容,向理发师请教了。

近几年,乡村女人剪发的一天天多起来,但从来没有人能讲出剪发的利弊来。据反对的说,剪了发象吊死鬼,象无常鬼,象半雌雄。但后来却又沈默下去了。这大概是感于吊死鬼和无常鬼太多了,会影响到人命吧,便是太多了半雌雄,也有点不成体统,所以连这也不再说。至于赞成的呢,那理由更简单,据说是因为从上海回来的女人都剪去的。

这里乡村的学上海,无疑是一种共同的趋向,尤其是那些爱时髦的年青男女。但所学的东西都很滑稽,即就服装而论,男人学得的是流氓装,女人学得的是野鸡装。真纯的

天性使他们相信这种服装并不会影响到自己的人格,如果有谁告诉他们这是流氓和野鸡的标帜的话。

流氓野鸡的服装能够通行于乡间,是有其必然的原因的。把才从泥堆里钻出来的身体去套上簇新的西装,决非乡下人所敢希冀;至于上海时髦小姐的服装,动辄以几百几十金计,乡村女子想积这几个钱,也许得积蓄一世,也许没世还不足此数,何况时髦小姐随时更换花样,不换花样也就不时髦。但爱美毕竟是人同此心,学上海已无异议,于是流氓野鸡的服装就当选了。

还有使许多人认为丧气的事,便是那些服装的原料都是洋货。但这也还有必然的原因。近年来都市的抵制×货,没有见效的地方且不说,有些见效的呢,也只效在“只许经过,不许驻足”的八个字上,于是×货就经过了“不许驻足”的抵制商埠而涌向乡村。价格贱,花样新,又没有“这是×货”的呼声,一切都太平地过去了。

有谁会骂乡下人是“冷血动物”的吗?我想:有的。而且一定是在“只许经过”的抵制的商埠里。

一九三四年四月二十一到五月八日

原载:《唐弢杂文集•推背集》,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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