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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家志感

唐弢

把家搬到上海来还是半年前的事,起初,我是颇存一些戒心的。都市文明曾经吞没了多少人,有恒产的还嚷着活不下去,何况我们这些专靠脑和手来营生的。因此和妻约定了,到这里来“只准吃苦,不准享福”。

半年工夫总算在这八个字下面混了过去。

我明白自己是一辈子也不会享福的,便是妻有时候有些梦想,可也并不大。我们只想能够安定地生活,不再忧虑,让我们混在大众的队伍里,来做些应做的事。

可是这些日子却过得一些也不安定。事情不消说是做得很少,我自己更是常常闹病,虽不至于整天躺在床上,但总觉得恹恹地,没一点生气。每天从门外传来嚣杂的声音,小贩的叫卖,妇女的争论,孩子们的啼哭,算命的,收旧货的,玩把戏的,直着喉咙叫喊,颤抖着传进我的耳朵。我仿佛看见每个人脸上的青筋。我厌恶。也许有甚么预感吧,对于一切求生的行为,我总觉得分外刺心。

渐渐地,我的不快的情绪加深起来,就迁怒于寓所了。我觉得这里地段不好,房间里又太零乱:书的上面是报纸,报纸上面又是书,台子的这角是钢笔墨水,那角又是饭碗菜碟。空气在这里永不流动,早晚没一丝阳光。我整天躲在里面,象瞌睡,可又并不睡熟。

我不能忍受这零乱的一切,不能嚼着苦汁营生,凡苦汁,我都得把它吐出来。这里连一口气也透不了。于是我决计搬——搬家,也搬我的心。

细雨的早晨我在马路上踯躅着。从大街到小弄,从深巷到闹市,在每一个人家的门口我探听。雨打在我的头上,泥浆溅满我的身。

我没有一点悔意。

硕商大贾求他们生活的舒齐,诗人艺术家求他们生活的美化,而我,我只求安静。我不能躺在“沙发”椅上,让椅背支持着头,唧着“雪茄”悠然地来规划商业上的胜负。我也不能让皮鞋扣着朱红的地板阁阁地响,吹着口哨来寻找诗句。我不要舒齐,不要美化,只求安静。这样,在离着闹市不远的一条僻路上,我找定了一处住所。

我们很快就搬了进去。

一天二天,安静地过去了。这里没有一点嚣杂的声音,前后左右都是静悄悄的。我非常高兴,决计在这里多读些书。

几天以后,因为偶然叹了口气,立刻,在墙壁的暗角里,也发出一种冗长尖锐的叹声来,低低地,重又撩起我落寞的情绪。

我搬了家,搬不了我的心。

一九三四年三月二十六日

原载:《唐弢杂文集•推背集》,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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