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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文明

唐弢

人类真是最文明的生物,世界至于今日,确已开化到无以复加了。便是牲畜,据说也要施予恩泽,希特勒禁止虐待闭口动物;苏格兰事务大臣不准扰乱洛区尼斯的海兽;日本陆军大臣追赠最高勋章给进攻北大营时阵亡的军用犬。这三件事,也许情形各别,但同属文明国家的盛典,倒也毫无疑义的。

希特勒初登宝座,最著的“德政”是焚烧书籍,排斥异己,驱逐犹太人,接着便来这么一道爱护闭口动物的命令。初看起来,这些事情出诸一人之手,好象有些滑稽,其实前几件是他的本意,而后者不过是“杀人灭迹”的故智。

文明要待善价而沽,然而也可以减价拍卖的。

英国的绅士比希特勒更文明。洛区尼斯的海兽又不常出现,不至于危害帝国。而且这海兽还有使绅士们惬意的地方,那便是有些“奇异”;所以通告一出,“舆情大慰”,也还是这缘故。甘地到英国,英国的绅士们拥到码头去欢迎;欢迎的并不是甘地能来替印度争自由,不过是要瞻仰瞻仰这个也有点奇异的印度人。

所以欢迎尽管欢迎,而印度却还是印度。恩泽居然到了牲畜的身上,看来文明是只配拍卖的。

日本陆军大臣所激赏的宝贝是军用犬。既属功狗,理该一视同仁的,何况是后起的文明国家。可是犬而称为军用,这就未免太露骨了。而且北大营的血,沈阳的尸身,以至四省的骷髅,和咱们还有同胞之义。文明的讨价对人类是太奢,这便宜反倒让牲畜占去了。

中国人大概是还要含着眼泪来赏识这一点文明的。

然而只要是高等或上等华人,其实也还有“固有”的文明,那便是“君子食肉而远庖厨”。但这可并不拍卖。

说得透彻一些,这是连拍卖也谈不到。

一九三四年一月十四日

原载:《唐弢杂文集•推背集》,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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