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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有神灵启示

唐弢

偶检旧报,看见五月三十日《申报》路透社纽约通讯,有下面一段:

“据全美灵学家协会会长声称,美国已故大总统如华盛顿、林肯、威尔逊等现均于冥冥之中,辅助罗斯福总统处理当前之大问题。此种消息与启示,罗总统或有感觉而得之,或不知不觉而得之,但皆直接来自灵世界云。”

这也许是亚风西渐的缘故吧,近几年来,欧美人士,居然也常常闹起鬼来。不久以前,更有几位善男信女,不远千里而来,到中国剃度为僧,从此空门冷月,度其吃菜念经的生活。戴季陶院长曰:“善哉,善哉!”

可是中国鬼和外国鬼却有不同之处。中国鬼毕竟是“达人雅士”,到得黄泉路上,早已一了百了;便是有时高兴,也只和活人寻寻开心,让他生一场大病,虽然不至于死去活来,却也呻吟一两个礼拜,好拿几个灰钱(锡箔)用用。至于外国鬼却不然,就拿眼前的事来说,依照中国老例,要人们下台以后,不捣蛋已算很好,至于天大的事,尽可置之不问。而华盛顿、林肯等,这些久已物化了的老头子,却恁地死想不穿,还殷殷以国家人民为念,挤在活人里鬼混。

我虽然不曾受过“我的朋友马克思牛克斯”的感化,但早岁即持无鬼论,如今心血来潮,忽然觉得那位甚么协会会长的鬼话,颇有些靠不住的嫌疑。

但这个念头在我脑袋里游历一转以后(抱歉!我的脑袋里可没有西子湖和万里长城。)立刻被欢送出境了。为的是我虽生长中国,不懂得美国法律,可是尊敬官长,中西一例,诬蔑一国的元首见鬼,是十足的犯上证据,理应判定他一个“斩立决”!

然而罗斯福竞没有那样做,难道说这些鬼话是颇有根据的吗?我又动摇起来。集中脑力,先开一次大会,一致决议,这些鬼话,无论如何是靠不住的!

随后就讨论罗斯福所以纵容造谣、甘受诬蔑的原因,终于发现了罗斯福的妙用。咱们宋朝梁山泊里不是有个宋公明吗?据说他曾私造石碣,以坚定众兄弟“打家劫舍”的野心。聪敏人所见略同,罗斯福无非将计就计,想靠华盛顿、林肯等牌头,借此坚定百姓对他的政策的信仰罢了。

此外,目下美国前途,颇难乐观,将来国基如能安定,聪敏人不信鬼怪,不消说,都是总统一人折冲运筹的大功;万一国事弄得一塌糊涂,百姓人人叫苦,因为有华盛顿、林肯等冥冥启示的缘故,不妨把误国的责任,一齐都推到鬼的身上去,岂不是一举两得吗?

一九三三年八月九日

原载:《唐弢杂文集•推背集》,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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