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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

唐弢

周作人先生在《知堂文集》的序言里,保证自己所说的都是实话,使我发生以下的感想:

如今这个时代,正是政治史上称为“Decadence”的时代,一切都在瞌睡似的暮气中。文人生在这个年头,如果不是聋哑瞎,对着现状不免总要多几句嘴。然这却如鲁迅先先所说:“搔着痒处的时候少,碰着痛处的时候多。”

于是说实话的难处就来了。咱们中国素以宽厚闻名,何况四维八德,业经提倡,说话碰着别人的痛处,岂不是有背忠恕之道。文人读孔、孟之书,理应懂得这一层,而偏要倔头倔脑的说甚么实话,大有“明知故犯”之嫌。

况且文人所说的实话,到底靠不大住。俗语说得好:“小孩子口里讨实话”;既会摇笔杆写文章,其已非小孩可知。据说文人的脑子比常人敏锐,这种过度的敏锐,往往使他们把猪血当做人血,把捣乱分子当做安份良民,而我们那些勋猷昭著、爱党爱国的要人,反被评得一屁不值。这些自以为说实话的文人,不免句句都是谎话。

何况文人们自己,也常你一句,我一句,随后动起手来,绞做一团,打得头破血流,也所不惜。探究其故,无非以为自己所说的都是实话,而别人却句句捏造。由此推而广之,世界自然多事,所以一切战争祸乱,都是文人为之先召。如果从今以后,文人们紧闭尊口,一齐放下钢笔,毛笔,铅笔,不再说类似谎话的实话,庶几党国要人,得以尸位素餐,好官处处,佳话篇篇,河清海晏,万岁无疆,岂不漪欤盛哉!

一九三三年七月六日

原载:《唐弢杂文集•推背集》,三联书店,1984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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