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在马克思墓地

——访英杂记

唐弢

从剑桥回到伦敦,我的第一个愿望是瞻仰马克思墓,看一看英国著名艺术家劳伦斯.布雷德肖精心雕塑的这位无产阶级革命导师的青铜铸成的头像,不少人向我推荐过它。

本来,旅行到了伦敦,总想瞻仰一下马克思墓,这是不言而喻的。但我的确还有一点个人的原因。一九五六年鲁迅逝世二十周年纪念,迁墓上海虹口公园,准备在墓前建像,我主张用胸像,大多数人却赞成坐像,他们说坐像是民族的传统风格。的确,中国庙宇里的神像大部分是坐着的,悬崖洞岩上的佛像也多坐着,不过他们似乎忘记了,神像例用泥塑,佛像坐时盘膝,甚至还有卧倒着的呢。我觉得这样来解释民族风格,实在是对民族风格的嘲讽。后来周作人在给曹聚仁的一封信里说: “我从照片看见上海的坟头所设塑像,那实在可以算作最大的侮弄,高坐在椅上的人岂非即是头戴纸冠之形像乎?假使陈西滢辈画这样的一张相,作为讽刺,也很适当了。”周作人的话本身便是一个“侮弄”,但我以为应当引起我们的思索。

到了鲁迅诞生一百周年纪念,杭州准备建像,争论又出现了。仍然是民族风格的问题。不能听周作人的话当然也是一个理由。还有人说:胸像,那不是将鲁迅腰斩了吗?不符合中国人的传统。我听了为之愕然。终于想起伦敦的马克思的头像,按照这种理解,无疑应当说是将马克思杀头了。因此,我倒真想见识见识,究竟布雷德肖用什么手段,艺术地割下了马克思的头。

马克思墓在伦敦市郊北部的海格特小山(Highgate Hill)上。我在英国时正值铁路工人罢工,交通不便,陪我的孔慧怡女士又没有去过那里。七月十二日早晨,我们决定先到北区的查林(Charrin)再说。大风骤起,阴云密布。从筑路工人口中问明路由,缓步上坡,路不太陡,但对象我这样一个心脏病患者来说,还是有点吃力。两旁是属于中等阶级的住宅,看去简单朴素,幽静整洁。大约走了半小时,便到坡路尽头,绿树成荫的滑铁罗公园(Waterlow Park)已在眼前。进入大门,绕着池塘穿行,芳草如茵,杂花满圃。出北门向左一拐,便是与小山同名的海格特公墓,马克思和他的爱妻燕妮、外孙哈利·龙格、 “忠诚的琳蘅”——海伦.德穆特等葬在一起。公墓的铁门半掩。里面到处是十字架,到处是大小不同、式样各别的墓碑。我们沿着一条长满蔓草的小径往南,读着每一块墓碑上的名字,其中有资本家、小商人、教师、海员、夭亡的爱女、暴死的工人,……找不到一个我们曾经听到过的熟识的名字,更不用说全世界都知道的卡尔。马克思了。不久,我从小径左边发现一座方型尖顶、巍然矗立的高高的碑石,碑座正面刻着墓中人姓名,上边一行字体略大:"George Eliot",下边一行稍小, "Mary Ann Evans"。原来这是英国女作家乔治·艾略特埋骨之处,玛丽·安·伊文斯正是她的本名。艾略特生前从热心教会的善行转变到介绍唯物主义的无神论,大大地轰动了当吋英国的思想界。她的长篇小说《亚当。比德》、《佛洛斯河上的磨坊》、《织工马南》取材农村,描写社会动态、刻画人物心理,从生活里提出了许多值得注意的问题。如象莎士比亚,狄更斯笔底的人物一样,马克思也引用过乔治。艾略特小说里的人物,去比拟他的朋友和熟人。例如在给他大女儿燕妮的信里,就说地质学家达金斯有点象艾略特小说《费里克斯。霍尔特》的主人公,不过达金斯不象费里克斯“装腔作势,而是有学识的”,他还告诉燕妮,自己曾开玩笑警告达金斯,要他别让艾略特夫人遇见,否则,“她会立刻抓住他,把他写进她的文学作品”去。看来马克思酷爱文学,很有风趣,常用艺术形象强化自己的观点,加深对方的感受,不肯轻易地放过从文学作品中得来的一切动人的印象。

发现乔治·艾略特墓碑是一个意外,虽然和此行的目的没有直接关系,但还是起了一点鼓舞的作用。我们继续前行。远处,一缕青烟冉冉上升,有个老人将成堆的枯枝点燃了,一面烧,一面不停地从四周把落叶扫拢来。我们加快步子,正待向前问讯,立刻发现自己原来走到了一个比较开阔的地方,绿荫环抱,不需要再问什么,马克思的头像已经赫然在望了。

头像底座是一块方形的浅色大理石。全部高三米余,宽一米五,正面中间微凹的小块白石,刻着墓中人姓名及其生卒年月,底座上端是英文金色大字:“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下端则是《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的名言。“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比起中国传统的墓碑来,两句话也许简单了一些,但我以为选得十分恰当。正如李卜克内西说的:马克思不需要人家为他立纪念碑,他已经用《共产党宣言》和《资本论》为自己树立了纪念碑。

是的,这才是不朽的纪念碑。因此,一八八三年三月十七日——马克思逝世后第三天,他被合葬在海格特公墓一角他的爱妻燕妮的墓穴里,离此一箭之地。我们现在站的并不是当年恩格斯作墓前演说的地方。这里是一九五四年新迁的墓址,由几个国家的共产党筹资建成。它并不豪华,却显得庄严,大方,雄伟,特别是一九五六年劳伦斯.布雷德肖雕塑的马克思青铜头像安上以后,这位思想家便以他的坚毅、慈祥、风趣,同时又带一点期待的神情,从高处凝望着这个世界,凝望着人类的正在变化的一切。

布雷德肖的马克思头像的确是一个杰作,就我见过的马克思画像或者塑像而言,似乎还没有一个能够超过他。为政治伟人——尤其是象马克思那样伟大的思想家造像是不容易的。布雷德肖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当然也不是十全十美。罗丹的《巴尔扎克》放手大胆,给人以一种粗犷的美,而他的《维克多.雨果》却是浑朴的,厚实的。我们的雕塑家为了保持严肃而不敢过于放任,为了表示正直而不想使棱角流于圆熟,我的印象是有点拘谨。这是艺术上的问题,又不完全是艺术上的问题。站在头像下寻思,我觉得我应当承认,向我推荐的朋友是诚实的,名不虚传。

我看到了一个头像,一个真正的马克思的头像。

我们在墓前大约流连了半小时,天,始终是欲雨不雨的样子。当我转到滑铁罗公园,出了大门,踏着坡路走上归途的时候,脑海里时隐时现地闪动着马克思的头像,闪动着他的带一点期待从高处凝望这个世界的神情。这个神情使我困惑。我忽然若有所悟:呵,他在沉思,他的期待也正因为他在沉思。

恩格斯的墓前演说开头说:“三月十四日下午两点三刻,是的,这才是不朽的纪念碑。因此,一八八三年三月十七日——马克思逝世后第三天,他被合葬在海格特公墓一角他的爱妻燕妮的墓穴里,离此一箭之地。我们现在站的并不是当年恩格斯作墓前演说的地方。这里是一九五四年新迁的墓址,由几个国家的共产党筹资建成。它并不豪华,却显得庄严,大方,雄伟,特别是一九五六年劳伦斯.布雷德肖雕塑的马克思青铜头像安上以后,这位思想家便以他的坚毅、慈祥、风趣,同时又带一点期待的神情,从高处凝望着这个世界,凝望着人类的正在变化的一切。

布雷德肖的马克思头像的确是一个杰作,就我见过的马克思画像或者塑像而言,似乎还没有一个能够超过他。为政治伟人——尤其是象马克思那样伟大的思想家造像是不容易的。布雷德肖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当然也不是十全十美。罗丹的《巴尔扎克》放手大胆,给人以一种粗犷的美,而他的《维克多.雨果》却是浑朴的,厚实的。我们的雕塑家为了保持严肃而不敢过于放任,为了表示正直而不想使棱角流于圆熟,我的印象是有点拘谨。这是艺术上的问题,又不完全是艺术上的问题。站在头像下寻思,我觉得我应当承认,向我推荐的朋友是诚实的,名不虚传。

我看到了一个头像,一个真正的马克思的头像。

我们在墓前大约流连了半小时,天,始终是欲雨不雨的样子。当我转到滑铁罗公园,出了大门,踏着坡路走上归途的时候,脑海里时隐时现地闪动着马克思的头像,闪动着他的带一点期待从高处凝望这个世界的神情。这个神情使我困惑。我忽然若有所悟:呵,他在沉思,他的期待也正因为他在沉思。

恩格斯的墓前演说开头说:“三月十四日下午两点三刻,

当代最伟大的思想家停止思想了。……”不,我现在要说,他没有停止思想,他还在思想。一百年过去了。在伦敦北郊海格特小山上,我亲眼看到马克思带一点期待的神情凝望着这个世界,他没有停止思想,他还在思想。他在凝望中沉思。

马克思在沉思。

一九八三年六月三十日追记

原载:《生命册上》
收藏文章

阅读数[8711]
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网友评论 更多评论
如果您已经注册并经审核成为“中国文学网”会员,请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或者您现在 注册成为新会员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