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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伯利亚的青春

唐弢

当我们得知回国时将取道西伯利亚的消息,大家都高兴得跳起来。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和天空打交道,在它的怀里飞来飞去,生活得过于紧张,亟盼有一个较长的旅程,可以静静地重温一下到苏联以来的见闻,使留在脑子里的印象更深刻。自然,也还有一些别的目的,譬如想欣赏久已闻名的贝加尔湖,看一看过去我们从小说里不止一次地读到过的,被描写为严寒、荒凉、恐怖的沙皇时代的戍地。

五月二十五日晚上,我们离开了莫斯科。

天下着雪,室外是零上两度,车厢里开放了暖气,同行的都睡了。我独自靠在床铺上,按照常识计算着行程。想起此去必须经过伊尔库茨克,这是斯大林最初被流放的地方,又想起同是在铁道线上的克拉斯诺雅尔斯克,列宁于流放米奴新斯克途中,曾经在这里住过两个月,整理了有关《俄国资本主义的发展》一书的材料。接着,这位伟人在家书里叙述过的景象——西伯利亚的堆积着粪料的荒村,污秽而多灰尘的街道,慢慢地浮上我的心头。我默默地猜度着今天的西伯利亚的面貌。

火车带着我向前奔驰。

大约走了两天之后,气候越来越蒸热了,我把所有的衣服全部剥去,只穿一套贴身的睡衣,可是在室内还是憋不住。就坐到车厢的甬道上,靠着车窗,向远处眺望。车行的速率很快,我迎着城市和平原,迎着丘陵和湖沼,终于,火车把我带入森林,高大的树干拥着嫩绿的叶子,笔直地伸向天空,灌木丛下,偶尔开着一朵红色的雪下花,给森林添加无限意趣。我仿佛看到锡斯金的名画——这位现实主义画家具有民族色彩的笔簇。我懂得了俄罗斯人民为什么这样喜爱他。

“这是什么地方呀?”我问自己。

从甬道那头走过来的乘务员听到了,他回答说:

“西伯利亚。”

“西伯利亚?这就是西伯利亚!”我吃惊地叫着。这些树木虽然高大,可是满枝鲜嫩的颜色,看上去就象少先队员一样年轻。

乘务员是一个有趣的老人,能讲几句中国话。卫国战争时期,他在军队中服役,一直打到柏林,得过战斗红旗勋章和三级光荣勋章。这个乌克兰人以为我看到了什么怪物,自己也伛下身来,向车窗外面探望。他没有发现任何足以使他惊奇的东西。

我把我的感觉告诉他。

“十月革命以后我们推行了造林运动,”老头儿笑眯眯地说, “这些都是新长起来的森林,你看,它已经这么高大了!在我们国家里,无论从哪一块土地上,你都会看到革命的力量。”

如果说森林是少先队员,这个老头儿可又和森林一样,虽然头发有点灰白,眼角里却流露着青春的光辉。我和他攀谈着,找个机会问他的年龄。

“五十一岁啦!”他说。

“你的精神比你实际的年龄要轻得多!”

乘务员哈哈大笑起来。

“终究比不上小伙子了!”他说。愉快地望着窗外,突然,他指着远处,严肃地说, “你看!”

火车已经驶出森林了,在另一座森林到来之前,现在是一块辽阔的盆地。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在绿色的草原中间,可以看到一大块方形的黑土,远远地衔接着地平线。我边看边揣测他的意思。

“这是小伙子们垦出来的土地。”乘务员说:“过去我们在这一带搞开矿,搞水利,现在我们党又号召开垦荒地,小伙子们可有劲哪!去年预定计划是一千三百万公顷,最后超额完成,达到一千七百万公顷。今年党的一月全会作出规定:明年要达到两千八百万至三千万公顷。我看呀,准又是个超额完成。”

乘务员的话引起我很大的兴趣。

我记起列宁格勒高尔基文化宫里青年们踊跃听报告的情形,我记起斯大林格勒作家协会分会书记谈到斯大林州垦荒工作,作家们如何参加这一工作的经过,我也记起在交通线上,亲眼看到青年男女,辞别自己的家庭,投身到遥远的地方,从事发掘土地潜力的动人的情景。望着窗外平静的黑土,我的心上涌起了一幕一幕轰轰烈烈的场面。

“共青团员在这个运动中起了带头作用。”乘务员接下去说, “最多的是刚刚离开学校的单身男女,他们到边远地区去安家,在那里建立自己理想中的城镇。也有带着一家老小去的成年人。每一组里需要各式各样的人材,我们要有拖拉机手,农艺师,医生,教员,也要有你——作家同志。……”

这个老青年说着又笑起来,但他没有关上自己的话匣子。

“这是一个美好的理想,一个共产主义的理想:征服自然。”乘务员意味深长地说,“他们有的去南方,有的去远东,去南库页岛。人多的时候是专车。你还记得早晨停在那个小站上,让我们先开的一辆列车吗?我和他们谈话啦。车上载了六十八户,二百七十个成年人,还带着老太太和孩子哩。他们是从勃良斯克到南库页岛去的,政府已经给准备好房屋,还有牲口,一到那里住进去就得啦!我跟他们开了个玩笑,我说:

“‘你们知道那块土地会长出什么鬼东西来呀?’

“‘是土地就能长庄稼!’一个姑娘回答我。

“我故意咂着舌头:‘啧!啧!南库页岛,那该有多远、多荒凉呀!’

“‘日本人住得,难道我们就住不得吗?’姑娘大声说,我偷偷地瞧她,她正嘟起嘴唇,在生我的气哩!

“我说:‘别生气啦,姑娘!这是说着玩玩的。要不是好地方,我们铁路局还能把你送到那里去吗?’

“‘谁稀罕你们送!’姑娘瞪了一眼,可是笑了。接着她就唱起歌来。”

乘务员眯紧眼睛,幸福地咀嚼着他转述了的话。车厢里扬起一阵松脂的香味,火车又进入森林了。

我不愿意让谈话就这样结束,赶紧找因头拉住他:

“我们这个列车上也有去垦荒的人吗?”

“谁知道呀!”他耸一耸肩膀,又立刻补充了自己的话,“可是经常有。和旅客们啦开了,才会知道他们究竟去干哪一行。搭我们这辆列车的,多半是没有来得及跟大伙儿一块走的人,或者是为大伙儿打头阵的先遣部队。”

“你常常和他们啦呱吗?”

“不是常常,应该说是有时候。有一次,一个小伙子上叶尼塞流域去垦荒,搭上了这节车,和我啦起来。他是先去搞联络工作的,想得真周到:怎样掘井,怎样造木屋,怎样接电线,夏天种瓜,闲下来养牲口。统统都计划了。你知道,我爱开小玩笑,我就对他说:

“‘小伙子,想得倒美呵!就是一点没有想到:叶尼塞流域尽是森林,说不定会有毛熊跑出来咬你一口的!’

“他呵呵笑道: ‘我不知道熊要吃人,就知道人能把熊猎到手!’

“你瞧!我们的小伙子多棒啊!”

甬道尽头炉子里开水的响声,引起我们一致的注意。乘务员回过头来,向我挥了挥手,就一直朝着炉子跑去了。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森林尽头,出现了新盖的木屋一一俄罗斯民族形式的木屋,一大块一大块黑土又呈现在眼前。多么美呵,这些被开垦了的西伯利亚的处女地。列宁、斯大林用他们的智慧改变了亲身经历过的戍地的面貌,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地狱消失了。年轻的苏联人的劳动热情,使我看到无数从荒原里建立起来的城市的影子,这已经不是想象,而是伸手可以摸到的现实。

火车急速地向前奔驰。我转身望着室内,花瓶里有一束黄色的铃兰,这是乘务员给我插上的,现在它正迎风摇曳着。

“呵,西伯利亚的青春!”我轻轻地叫。

一九五五年十一月二日追记

原载:《生命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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