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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拉拉特盆地

——访埃里温“建设者”集体农庄

唐弢

飞机一进入亚美尼亚,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南北对峙的高山。南面的阿拉拉特有大小两个尖峰,山顶终年积雪,遇到万里无云的日子,白雪映在蓝色的天幕上,望去分外明艳。这就 是古代传说里的美丽的马西斯①,诗人们曾经不绝地歌咏过它。阿拉拉特突起在高原的草地上,拔海五千一百五十六公尺,现在山脊在土耳其境内,可是北麓的盆地依旧属于亚美尼 亚。亚美尼亚的国徽上,就画着这座高耸天际的大山。

有一次,土耳其人向苏联外交部抗议说:

“阿拉拉特山属于土耳其所有,为什么你们亚美尼亚加盟共和国的国徽上,却画着这两座山峰?”

外交部一位负责人耸一耸肩,笑着反问:

“月亮和星星为全世界人民所共有,为什么你们土耳其的国徽上,却画着月亮和星星?”

土耳其人一声不响地走掉了。

听到了这个故事,我们大家都哄笑起来。

五月十六日中午,我们来到了阿拉拉特山脚。白头的高山默默地俯瞰着我们,俯瞰着平整如镜的原野。葱绿的颜色一望无际,到处是棉田,麦田和葡萄园,这里的葡萄不用盘藤架子,每棵矮矮的都象棉枝一样,已经长满了绿色的小果实,累累盈枝。亚美尼亚是以酿酒出名的,葡萄在农业生产上占着很大的比重。我们早晨刚从埃里温阿拉拉特酒厂的品酒厅里,喝了一九。二年储藏的好酒,此刻,和风穿过葡萄的枝叶徐徐吹来,唤醒了每个人心头尚未褪尽的酒意。

车子把我们一直送到“建设者”农庄的门前。

这个农庄成立于一九三。年,开始组织的时候总共四十户贫农,农具只有两头牛、两匹马和一架犁。他们在生产上和富农进行斗争,不断地提高自己的技术。现在农庄有一千七百人,其中六百十九个是成年劳动者,财产总值达七百六十一万五千卢布,不但有机械化农具,而且还有了五辆大卡车,一辆小汽车。全部土地面积一千六百七十九公顷三百五十三公顷种棉花和葡萄,二百四十公顷种谷物,其余是草原、林园和牧场。因为农庄里还养蚕养蜂,必须给这些小动物准备食料,并且使它们有饲养和活动的余地。

在俱乐部里,我们受到了区委书记和农庄主席热烈的接待。庄员们围着我们,用微笑和鼓掌欢迎我们。这是一个很大的俱乐部。里面有可容三百余人的剧场,有弹子房、棋室和电影放映场,图书馆的架上插着亚美尼亚文的《毛泽东选集》,隔壁是一间小小的阅览室,墙上贴着彩色的招贴画,有两幅是关于中国的: “向中国致敬”, “美丽如画的中国”。

农庄主席拿查梁陪我们到俱乐部周围去参观。

靠近西北面有一个电气磨坊。这是为了代替旧式的磨坊,在去年才建设起来的,现在正在盖造一个澡堂。我们参观了幼儿园、托儿所,医疗站和无线电站。农庄有两个学校,一个是七年制的,一个是十年制的。通过实际工作的锻炼,他们在自己的庄员里培养出五个医生,三个农学家,三个兽医,十七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教师,支援了别的生产单位。“建设者”也经常和兄弟农庄交流经验,离俱乐部不远设有招待所——三间整洁的小楼房,准备安顿短期来访的客人。

我们从招待所出来,走过一排整齐的平房,当我们正在那里瞻顾探望的时候,一个大约十七八岁、肩上披着两条辫子的姑娘向我们迎面走来。她黧黑,结实,圆脸上挂着笑影,一对亚美尼亚人所特有的乌黑的眼珠溜转着。姑娘向农庄主席低低地说了几句话,拿查梁笑了起来,回过头,向我们介绍说:

“这是我们庄员奥菲丽亚.查多扬。”农庄主席指着门前种着一排小树的平房,继续说下去, “她的家就住在这里,如果客人们同意的话,她想邀请你们光顾一下。”

我们本来就想看看农民的家庭,大家立刻接受了这个邀请。姑娘兴奋得几乎跳起来。

奥菲丽亚一家七口——祖母、父亲、母亲和三个妹妹,住着四间十分宽敞的平房。进门是一个套间,电话机旁挂着衣帽。主人夫妇上田里干活去了,还没有回来。老祖母在厨房里做菜。奥菲丽亚和她的妹妹把我们引入会客室,她们一面招呼,一面活泼地到处转着,忙碌着,从她们的动作里,不时流露出隐藏在心底的高兴。

会客室挂着洁白的窗纱,沿着窗槛,放上一盆紫色的小花。窗下的三用沙发里,斜倚着两个色彩鲜艳的垫子,绣的是亚美尼亚民族形式的图案,另一边是一个玻璃橱,里面有书本,有杯碟,左边的小方几上搁着收音机。室中央,长方形的餐桌上.姊妹俩已经给我们摆出了两大盘羊肉,热呼呼的,看上去有一只全羊的份量,几盆油煎薄饼。随后,奥菲丽亚又捧出一坛葡萄酒来,给每个人斟上一杯,就把羊肉一大块一大块地撕割下来,送到客人面前。这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场面,使人不由自已地想起了梁山泊好汉的庆功宴。简直把我们这批白面书生给惊倒了。

奥菲丽亚走到这又走到那,殷勤地劝着客人。

实在话,我们的肚子并不饿。我们感到饥饿的是另一点,大家急于想知道农庄的情形,对庄员的劳动日和他们的收入感到很大的兴趣。

“劳动日是按照工作的种类和产量来决定的。”拿查梁答复了我们的问题。为了使大家彻底了解,他进一步解释: “譬如说:葡萄怕冻,冬天要剪枝埋根,做这个工作完成了七百三十平方米,就算一个劳动日,如果是收采葡萄,以四百公斤为一个劳动日,棉花以四十公斤为一个劳动日。庄员每人每天可以做到两至三个劳动日。……”

说到这里,他回过头去,向奧菲丽亚·查多扬问道:

“去年你得了多少劳动日?”

姑娘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她嘟一嘟嘴,笑着说: “劳动日再多些,也赶不上维克托维亚。马加梁的荣誉!”

农庄主席哈哈地笑起来。

“维克托维亚是我们农庄里获得全苏社会主义劳动英雄称号的姑娘,”农庄主席向我们解释,“她把葡萄的单位面积产量平均提高了百分之四十,得过列宁勋章。对了,我们还是回到劳动日问题上来吧。拿去年做例子,农庄全部收入五百八十三万卢布,其中现款三百三十五万七千卢布,除付税、留种、扣公积金外,每一个劳动日得十四卢布,再加实物葡萄三点二公斤,葡萄酒六公升,葡萄干一百五十公分,谷物七百五十公分,还有一点蜂蜜和干酪。……”

奥菲丽亚起身到厨房里去了,我们的同伴敏感地问:

“是不是她得了最多的劳动日?”

“不!”农庄主席摆一摆手, “去年的最高纪录是拜格拉梁:一千四百二十八个劳动日。”

“最低呢?”

“最低是二百七十八个。”农庄主席说, “那是个老头儿。对于老弱残废的人我们另有救济费,从公积金里拨付。公积金按全庄收入百分之二扣存。”

“还有没有别的副业生产?”

“庄员有个别收入。”农庄主席听到了什么声音,站起身,向窗外望了一眼,继续往下说, “我们这里土地多,每一农户可以在自己房子的周围, 自由使用二千五百平方米土地,每家容许养一头牛,二口猪,十只羊,二十个蜂房,鸡鸭没有限制。这些收入属于私人,不归集体农庄。”

我发现窗外有一个穿蓝色上装的小伙子,神色仓皇地在探望,农庄主席的话刚说完,他就向奥菲丽亚的门口直奔过来,姑娘迎了上去,他们在进门处交谈几句,就带着笑声争吵起来。

“出了什么事?”农庄主席问。

小伙子羞涩地向我们扫了一眼,走到拿查梁面前,站定了,满有礼貌地说:“主席同志!如果奥菲丽亚能够有这份光荣,请您向中国客人们提出,也分给我一点!”

农庄主席看了看手表,伸过腕去:“瞧!什么时候了!”

“可是,一切都准备好了!”小伙子红着脸争辩,着急得连口都吃了,“可是,可是你知道,我的家就在隔壁!”

农庄主席静默着,显得有点为难。

我们又接受了阿尔塔舒。贾马梁的邀请,站起来向奥菲丽亚告别。小伙子长着一头浓密的黑发,热情地走在前面带路。

他的家的确就住在隔壁,夫妻俩有两个小孩子。寝室打扮得很漂亮,铜床上铺着刺花被单,靠床挂了幅大油画,上首是夫妻俩的半身照。床对面的墙上,斯大林和毛泽东的像并列着,下面是一个小小的书桌。在另一个屋子里,阿尔塔舒。贾马梁夫妇果然给我们准备好了,又是大盘的羊肉,薄饼,还多了一盆刚从园圃里采下的樱桃。小伙子一定要我们尝尝他亲手酿制的葡萄酒。

“试一试,这和别的酒不一样。”

“你们存心要使客人们吃饱喝醉,”农庄主席故意生气地说, “让我准备下的倒到田里去,是不是了可是你要记住,阿尔塔舒!我是代表农庄作的东道,正式的宴会还没有开始哩。”

阿尔塔舒含笑不理,继续斟他的酒。

我们在这个温暖的小家庭里作了十五分钟客,就随着农庄主席绕过一个大广场,来到七年制学校里。区委书记和生产队长在校门外迎接我们,维克托维亚·马加梁和别的劳动英雄也来了。维克托维亚是一个长得很高大的姑娘,脸上有几块被太阳灼伤的斑痕,两眼射出坚毅的光芒,她看去举止端庄,不大说话。

大厅里安排下一套丰盛的宴席。在两小时内,这已经是我们第三次入席了。奥菲丽亚和四五个姑娘忙着在端菜。区委书记,农庄主席致词后,大家就尽情畅饮起来。小学教师给我们唱了几个亚美尼亚的民歌。我们一次又一次地起立干杯,一次又一次地离开席位,手拉手地围成圆圈,跳起亚美尼亚民间舞蹈来。我们很快就学会了,一面跳,一面在嘴里低低地哼着国际歌的调子。

红色的葡萄酒,不,红色的友谊灌满了我们的心坎,主人和客人都醉了。亚美尼亚人对中国怀有传统的好感:据说古代有一个领导他们抵抗外国侵略的军事家,马米古尼扬,就是从东方的中国来的,他的原名叫“蒙琨”。亚美尼亚人把一切最美好的东西都叫“秦那”,意思是从中国来的,他们古代的一个历史家还说过, “中国人是地球上所有民族中最爱和平的民族。”但是,这一切仍不足以解释我们今天的友谊。我发现我们彼此是这样容易了解,有这样多的共同语言,正如区委书记在致词里说的,我们的友谊是植根在共同的思想基础上,共同的目标上,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损害这种伟大的友谊,这是无产阶级的友谊。

宴会一直继续到下午四时半。

当我们从学校里出来,继续到畜牧场和养蚕房去参观时,太阳已经偏西了。阿拉拉特依旧静静地俯瞰着我们。它隔着两个世界,两种生活,它是历史的有力的见证。现在,雪白的山峰发出万道金光,它回过头来俯瞰着,它在微笑。

我们的亚美尼亚朋友抬起头,深情地注视着它。

原野上静极了,眼前是一片和平的幸福的景象,大家相视一笑,高声地唱起国际歌来。

一九五七年追记

注释

①古代亚美尼亚人称阿拉拉特山为马西斯,把它神化了。

原载:《生命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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