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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宁格勒的白夜

——访问工人列米索夫家庭

唐弢

我的心上有一个白夜,列宁格勒的白夜。这不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同名小说里所描写的,一切纤弱的感情消逝了,彼得堡的阴影过去了。现在是列宁格勒。有一道比北极光更强烈的光辉照耀着,这使每一个人的心地都雪亮透明,我看到了万里无云的晴空——一个光明如昼的白夜。

五月十一日晚七时,就在这种气氛里,我们访问了列米索夫的家庭。

华西里.伊里奇。列米索夫是列宁格勒斯大林透平机厂的七级钳工,装配车间突击队队长。他住在市区一个公寓的四层楼上。当我们找到这个门号,按动电铃的时候,列米索夫亲自出来开门了,他和我们一一握手,蓝色的眼睛闪动着,眼角漾起了一阵阵笑波,表示对客人们的欢迎。虽然还只有三十五岁,浅黄的头发已经很疏稀,露出了光秃秃的脑袋,看上去完全不是一个体力劳动者,倒象是什么大学里的教授。

列米索夫把我们引进他的会客室。

室内布置精致。北面靠壁放着一套绸沙发,沙发对面,两道窗户之间是一口大橱,中央方桌上,花瓶里插上了一束红艳艳的月季。西北角有个小书架,插满着列宁的著作、共产党文件汇编、一些小说和许多关于冶金学的专著。另一角是…个矮几,上面放着电视机。收音机安在餐具橱的中层,代替酒瓶和碗碟,橱里搁的是各种有趣的小摆设,精巧的手工艺品。壁上挂了三幅油画。这些陈设,表达了主人的生活习惯与兴趣。整个室内的情调是和谐的,安谧的,特别是绿色的丝绒门帘和白色的窗纱,在鲜明的对照里,给人以一种宁静而舒畅的感觉。

我们坐下来,开始了访问性的谈话。

“你们是要了解我的身世吗?”列米索夫仔细地听着我们提出的问题,微笑着,从容不迫地说。

“不!只是随便聊聊。”

突击队队长顺着我们的要求,有条有理地谈起家常来。原来这个在苏维埃社会主义社会里成长起来的人,他的父亲也是个老工人,过去曾在“五年计划工厂”里工作。当革命胜利后那段艰苦的年月里,列米索夫没有受到很多学校教育,十五岁时,进斯大林透平机厂附设的工人艺徒学校,毕业后就在厂里当铁工,从此一直不曾离开它。卫国战争时期,列宁格勒受到敌人的包围,在三年围城生活中,列米索夫日日夜夜守在工厂里,从事保卫城市所必需的生产。敌人离城只有三四公里,每天向城内轰击两三万发炮弹,工作始终没有停顿。战争结束后,他获得列宁勋章。去年父亲死了,现在一家四口,妻子也在厂里管理生产事务。第一个孩子九岁,第二个马上就要出世了。家务由妻子的婶母料理,老太太今年六十二岁,很结实,上上下下都来得,一点不需要夫妻俩操心。

“……就是这样。”列米索夫结束了自己的谈话,又加上一句,“一本流水帐,没有什么可说的。”

“孩子已经上学了吧?”

“斯那维克吗?二年级啦.”

一提到斯那维克,斯那维克就出场了。小家伙端上了饷客的果点:饼干、苹果,巧克力。满满的放了一桌子。老太太也接着出来,给每个人安排一杯咖啡。我们要求她和小斯那维克一起坐下来,孩子害臊地倚在父亲的身旁,老太太站着,再三再四地推辞着。

“请坐吧,你的侄女婿正在夸耀您呢。”

老人家搓着双手,矮短的身躯微微一仰,笑开了。

“我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她说,看模样很得意,“说啥也没有他们两个待我好,就象亲娘一样。要我当家,真是……把钱搁在柜子里,听凭我取用。我又从来不记个帐!”

“她的帐在这儿,”列米索夫指一指自己的太阳穴,笑着补充说,“记得挺清楚。”

“我只是盘算一下,不乱花。现在生活越来越好了,可总得想想过去的日子呀!”

看来老太太心上的确有一本帐,我指的不是列米索夫的家用帐,而是过去年月里困难生活的总帐,是这个压得她腰背微驼,、也是这个使她热爱后一辈的侄女儿与侄女婿,她在感受着记忆里从来不曾有过的人的关系。现在她是那么硬朗,就象一棵饱经风霜后在太阳底下重生枝丫的老树。我正想开口,老太太又自言自语地说:

“现在生活都好了,可真是,有了这个家,我就回不了那个家啦。”

列米索夫亲切地望着她,忍不住大声笑起来。

“老太太的家离这儿不远吧?”

“远着哩,在乡下。”老人家精神饱满地回答。她似乎忽然记起了什么事,回过头去望着列米索夫:“真难得!从那么遥远地方来的客人,一辈子也没想到!你陪着多谈谈,我还有事哩。”

她向大家打个招呼,就进去忙别的了。

我们含笑目送她。说实在话,我们早就想知道列米索夫的收支情况了’可是碍于礼貌,不好开口。经过老太太这一阵攀谈’话题就自然而然地落到生活上来,主人毫无保留的公开了他的家庭经济,列米索夫每月经常收入一千八百卢布,他的妻子九百六十卢布。全家伙食支出约一千卢布,房租包括煤气,电费、冷热水供应不到一百卢布, 日用品、衣料添置和其他零用平均约三四百卢布,再加上一些意外支出,每月至少可以多余一千卢布。

“你们怎么来支配这些余下的钱呢?”我问。

“储蓄和买公债,”列米索夫直截了当地说,“我们必须把这些钱让国家投到再生产上去。社会主义嘛,没有剥削,不能举外债’不容许掠夺殖民地,就依靠自己积累,一点一滴的积累。列宁很早就教导过我们,这一点每个苏维埃人都懂得。只是对问题的理解不一样。譬如老太太说:要想想过去,我们这一代人说:要想想未来。至于未来呢,……未来,那要看他们怎样想法了。”

列米索夫轻轻地拍着倚在他胸前的孩子的肩膀,斯那维克回过头去望着他,他俯下脸来亲昵地问。

“怎么样?你们!”

斯那维克不懂得这意思,张大眼睛茫然地望着他父亲。

我们和列米索夫都大笑起来。

“事实上,”列米索夫又接下去说, “的确象老太太说的,我们的生活已经很好了,治病有公费,去休养地只出百分之二十五费用,其余由国家负担。几乎每个工厂都有自己的文化宫、俱乐部、红角,经常展开文娱活动。拿我来说,家里有电视,有收音机,每月出去看三四回戏,下班后散散步,想想明天的工作,不需要花很多钱。将来的生活更好了,更不需要!苏维埃社会不作兴培养纨袴子弟,我们不能让孩子成为游手好闲的人!”

“你们每年都有假期吗?”

“每年。休养假热车间一个月,一般车间……十五加三,十八天。假期内工资照付。愿到什么地方,事前向工会申请。”

“去年你到了哪儿?”

“去年吗,我没有休假。”列米索夫回答, “那时候我的父亲死了,接着,工厂又派我到高加索去。我们千装配工作,有时得往外跑。我到过拉脱维亚,也参加过伏尔加——顿列宁运河的抽水管装置工作,在齐姆良……嘿!好任性的海水,我们想尽方法才制服它。最近为你们造好两架透平机,刚刚起运,在支援中国的机器中,列宁格勒所占的比重很大,我们工厂也不例外。现在又在为古比雪夫发电站和高尔基水电站准备,说不定……”

他的话还没有完,发现小斯那维克不知在什么时候溜进去,这回又捧着一个纸包出来了。列米索夫摇着头。

“你……”他看定了斯那维克,带着一种善意的责备含笑说, “你这小家伙,尽跟爸爸捣蛋!”

这个突然发生的“家庭纠纷”,使我们大家都有点愕然,摸不清是怎么回事,微微地伸直腰向前望,斯那维克不慌不忙地把纸包打开来,拿起一个列宁勋章,笑着向大家晃了晃,我们这才发现纸包里还有许多奖章和奖状,有卫国战争劳动优秀奖章,齐姆良工程奖章、最优秀的突击队队员奖状,拉脱维亚加盟共和国政府奖状,……算起来一共有七八个。

“斯那维克做得对!”我说, “如果你们父子俩拉开战线,争辩起来,我们保证都站在他一边。”

“那我就要孤立了。”列米索夫笑着说。

突击队队长继续告诉我们:苏维埃人把个人享受搁在一边,可是对社会生活的提高,从来不肯放松。如果人们发现哪一家过得很好,那是因为整个社会生活的水平,已经达到了这个标准。劳动收入有差别,而且很大,可是这种差别主要表现在酬劳和荣誉上,而不在生活享受上。谁的酬劳多,谁就有责任对国家作出更大的贡献。至于个人生活的改善,紧密地联系于整个社会物质财富的创造。

“正因为这样,”列米索夫说, “在我们国家里,生产技术革新已经被提到极重要的地位。这不仅是工程师和科学家的责任,也是每个工人的任务。现在全苏联人口中,差不多四分之一都在学校里紧张地学习。除了正规学校,我们这里有夜大学,有工人业余技术学校。去年我进技术训练班,学了一年,今年工长出差,我代替了他。当工长需要许多专门知识,特别是冶金学,我正在不断钻研。”

说着,他的目光射到书架上。

时间已经不早了,天空还是亮晃晃的,从白色的窗纱透到室内来的光线,依旧使满屋通明,不仅书架,每一件陈设仿佛都涂上了洁白的油彩。五月的列宁格勒是一个不夜城,遇到天气好的日子,通宵都不用掌灯。然而使我惊异的却不是自然景色,在列米索夫家里,祖孙三代的坦白和真纯感动了我,我接触到了透明的心,几乎不染一点尘埃的心,我看到了苏联普通人民精神世界里的白夜。

这才是真正的列宁格勒的白夜。

一九五八年三月五日追记

原载:《生命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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