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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宁在哥尔克

——访哥尔克列宁故居博物馆

唐弢

这里
海一个农民
把列宁的名字
写在自己心里,
比写在教堂日历上的名字
还要亲切。

——马雅可夫斯基


在列宁格勒斯莫尔尼宫参观了列宁的住所以后,名画家布罗兹基所描绘的这位伟人的简单朴素的生活,给了我极其深刻的现实的印证。一间小小的屋子用木板隔成两部分,里面一部分是卧室,放着两张士兵用的白漆小铁床,中间一个茶几,几上一面小圆镜,这是警卫员从废物堆里捡出来,送给列宁夫人克鲁普斯卡娅的,外面一部分是列宁工作的地方,两个柜子,一只小写字台,上面放着文具、电话机和一盏由煤油灯改造而成的台灯,写字台旁是两个小圆椅,对面就是布罗兹基笔下的三张沙发,列宁经常坐在这里和人谈话,或者靠着沙发前的椭圆形矮几签署重要的文件。当苏维埃政权最初成立的日子里,就是这间小小的屋子,曾经集中和发布了光辉无限的革命的智慧。不错,从来伟人都是朴素的,而在列宁身上,却是一个更为鲜明的特征:“象真理一样朴素”。

回到莫斯科,这个印象不时在我脑海里显现,我很想去访问一下列宁故居——他最后休养和逝世的地方。五月二十五日,这个愿望终于达到了。

列宁故居博物馆在莫斯科近郊哥尔克村,距城三十五公里。当我们的汽车驶近村子、还在平滑的公路上盘旋的时候,隔着一条山洼,已经可以望到远处的山岗上,茂密的树林簇拥着一座米黄色的、有着四根白柱子的二层楼房。车子终于驶到楼房的旁边。我们下了车,没有立刻走进屋去。大家不约而同的在一个斜坡上踯躅,默默地向着楼房凝视。我望了一下我的同伴的眼睛,相信每个人都在心底里说话,不,不仅说话,也许还在做诗哩——不管他是不是一个诗人。

这座楼房建于十九世纪初期,第一个房主是参加过一八一二年卫国战争的将军比塞列夫,后来经过几度转卖,终于成为莫斯科市市长莱因波特的别墅。十月革命胜利后,收归国有。列宁第一次来到哥尔克是一九一八年九月下旬。一九二二年因病住了四个月,从一九二三年五月起,他才一直住下去。名义上是依从医生的劝告,在这儿休养,实际上却还是紧张地工作着。他在这座楼房里写了不少重要的文章;斯大林也经常来看他,和他商量党和政府的工作,他从来没有放松过和群众——特别是农民的联系。

我们在进门处换上软底鞋,轻轻地走进第一个房间。我害怕去惊动他。在我想象里列宁依旧活着。半个月前,在红场上那座用黑色和紫色的大理石筑成的屋子里,我曾亲眼看到他,他睡得那么平静,舒畅,现在也许又回到了哥尔克,独自坐着正在思索一个什么问题。这个具有非凡的魄力、经常生活在群众中、从来不知道疲倦的暴风雨里的雄鹰,有时却习惯于不声不响,一个人在那儿沉思默想。我担心自己进去正好碰上这样的时候,他的沉默透露了他正在繁忙。我暗暗地叮嘱自己:不能扰乱他,不能打断他紧张的工作。. 他的工作的确很紧张。整个故居的安排就说明了这一点。我们参观了一个小小的房间,这是他的电话室,壁上装着一个旧式电话机,电线直接通向克里姆林宫。可以设想,当年轻的苏维埃政权粉碎了外国的武装干涉,新经济政策正在实行的年头,一方面要克服饥馑和贫穷,一方面要和党内的动摇分子,投降主义分子进行斗争,有许多事情等候列宁的指示,而他也必须把自己的意见,告诉他的亲密的战友们。他支撑着病体,坐在电话机旁的椅子里,不时和克里姆林宫作着具有历史意义的通话。

另一个狭长的房间是客房,安放了一张单人卧椅和一架洗脸盆。斯大林、高尔基他们来访的时候,就睡在这个简朴的小房间里。他们有许多事情要和列宁交谈。一九二二年九月,应全苏劳动人民的要求,斯大林曾在《真理报》上,把他访问列宁的经过,写了一篇关于列宁健康近况的报告。报告说,当他第一次去看列宁时,列宁用讽刺的口吻,诉说医生禁止看报、禁止谈政治的苦闷,随后开玩笑地说: “他们(指医生们)不会懂得:职业政治家们碰在一起,是没有办法不谈政治的。”他们的确谈了政治,丰收的消息给病人带来很大的愉快。一个月后第二次去探访,列宁的健康有了显著的进展,他的案头堆满了书报,并且渴望能够迅速地回到工作岗位上。

这是列宁病中始终不变的心情。

人们希望他多多休息,而他还是无法使自己安定下来。和客房相连的是图书室,靠壁有几架大书柜,里面放着三千多册书,大部分是参考书。列宁经常在书堆里逗留。一九二三年,当他最后一次回到哥尔克之前,虽然健康情况再度转坏,还是用口授的方法,写了《日记摘录》、《论合作制》、《论俄国革命》、《怎样改组工农检查院》、《宁肯少些,但要好些》等几篇论文。这些论文的准备工作,有许多在一九二二年休养期间就开始着手了。图书室里的书籍,都经过克鲁普斯卡娅和安娜。乌里扬诺娃的精密的挑选。列宁在哥尔克休养的时候,他的姐姐和弟弟都和他住在一起,过着极其融洽的家庭生活。一看到眼前的情形,我立刻想到亨利。巴比塞编辑的《列宁家书集》。我读过他的家书。一个远离祖国的流亡者,眷眷不忘地关注着被沙皇势力所追逐的老母的命运,关注着革命的姐妹和弟弟们的命运。列宁热爱他的母亲、姐妹和弟弟,用种种秘密方法通信,互相汇报工作,每一封信里都流露着人间的至情。他们的生活充满了搜查、逮捕、监禁、放逐的痕迹,这是一个分散隔离的家庭,可是,对革命的坚贞不渝的信念,却又把他们紧密地联系起来。在哥尔克那一段时间,除去童年时代,该是列宁一生所享受的最安定的家庭生活了。家里人和他团聚在一起,他的妻子、姐姐、弟弟,妹妹玛丽亚也常来看他。不,应该说得更确切一些,他们不仅是他的妻子、姐妹和弟弟,而且是他的革命的伙伴,工作的助手。

如果说,上面这些事实暗示了列宁始终坚持工作的精神,那么,使我更加难忘的是他和群众的关系。楼下最大的一间屋子被称作“室内花园”,每到冬天,全室陈列着各色各样的花木。列宁经常在这里接待来访的农民,和他们谈话,动问他们生产上和生活上的问题,用手摇机为他们放映电影。在这个,“室内花园”里,列宁还和农民的孩子们一起度过枞树节。他非常喜欢孩子,有一种天生的教育孩子的本领,逗孩子们欢笑,象吸铁石一样吸住他们。由于列宁的建议,在最困难的年代里,苏维埃政权曾经成立过一个“儿童生活改善委员会”,在捷尔仁斯基主持下做了许多工作。根据高尔基的回忆,就在哥尔克,有一次,列宁用亲切而温柔的手势抚摩着来访的孩子,对这位文学家说:

“这些孩子将来准比我们过得好,我们经历过的许多事情他们可以不必再经历了,他们的生活不会再象我们那样的残酷。”随后他又沉思地接下去, “可是我并不羡慕他们。我们这一代毕竟完成了历史上具有惊人意义的工作。我们生活中的残酷是由种种条件逼成的,人们将会了解和宽恕,是的,一切将被了解,一切!”

他一面说,一面眺望着远处的村落和起伏的丘陵。

列宁总是这样深切地关怀着农民,关怀着农民的孩子。农民们也把所有心底的话都倒给列宁。他们常常带着收获的喜悦前来访问他,室内一个玻璃橱里还保存着当年留下的燕麦,孩子们向他问候的信,赠送他的小礼物。另一个玻璃橱里放着列宁的皮靴、皮手套、望远镜、猎衣和猎枪。每逢他出去打猎的时候,他就绕到村子里,和农民们一起聊天,他几乎了解哥尔克村每一个农民隐藏在心头的秘密,了解他们每个人的苦恼和高兴。

“室内花园”的另一角摆着一具钢琴,每当电影开映的时候,安娜.乌里扬诺娃就用钢琴伴奏。列宁一家都爱好音乐,他自己后悔没有学好钢琴,可是他又说:“我不能常听音乐,那会刺激我的神经,使我想说一些漂亮的蠢话。”他最喜欢的是贝多芬的《热情交响曲》,每当安娜。乌里扬诺娃弹奏这个曲子的时候,他就眯起眼睛,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他象孩子一样喜欢人类一切美好的东西。

一九二三年,英国工人们知道列宁卧病的消息,特地送给他一辆可以自由转动的坐车,现在这辆坐车还搁在楼梯的旁边。列宁病情稍稍减轻之后,就扶着手杖走路,他不愿意别人搀扶他,每次上楼,感到十分吃力,就在楼梯原来的扶栏里加装了一道扶栏。当我们拾级而登的时候,每个人小心地不去触摸它,因为扶栏上留有列宁的手泽一一应当永远保存和留传的手洚。

二楼的房间分列为餐室、寝室和书房。许多陈设和家具都是原主遗留下来的,列宁随身携带的依旧是那些简单的用具;为了避免损及嵌木的餐桌,克鲁普斯卡娅在桌面上铺了一块漆布。桌上摆着一个俄罗斯的铜茶炊。当初列宁被流放到西伯利亚,在严寒的天气里,弄到了这个茶炊,就这样一直使用下来。床铺也述是普通的木床。他始终保持着简单朴素的习惯,在斯莫尔尼是这样,在哥尔克也还是这样。十月革命以前,他一直过着非常省俭的生活。一八九五年,他从彼得堡发出的一封信里,曾经自己责备说:“实在太浪费了:三十八卢布一月,实在是,我算计得不好,譬如,单是坐电车,每月就花掉了一卢布又三十五。”于是他常常步行。这些事实唤起了我的思索,我的心里感到少有的沉重。如果说列宁在这座屋子里添加了一些什么,那就是他的书,心爱的书。当他病得不能亲自阅读的时候,就靠在沙发上,静静地倾听克鲁普斯卡娅为他朗诵。他读了高尔基《我的大学》。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九日,距列宁逝世前两天,克鲁普斯卡娅又为他朗诵了杰克。伦敦的小说,列宁很喜欢这个美国作家,最后读的是他的——《对生命的热爱》。

这个书名恰当地道出了这位读者的性格,列宁的确是一个热爱生命的人——虽然他并不顾惜自己的生命。他应当活着,这个伟大的生命哺育了千千万万人的新的生命。

历史的事实告诉我:一九二四年一月二十一日早晨六点五十分,列宁在这个屋子里逝世了。第一个赶来守灵的是哥尔克农庄的一个老庄员。接着,他生前的战友和学生们都赶来了。列宁的逝世对全世界都是一个莫大的震动,正如高尔基说的:“连他的敌对阵营里的某些人也老实承认:列宁死后,世界就丧失了‘他同时代的一切伟人当中最有天才’的一个。”哥尔克的农民们为了纪念这位领袖,立刻把自己的农庄改名为列宁集体农庄。而现在,名为列宁的全苏农业科学院的实验场也在村子里建立起来了。其实又岂止哥尔克,在全苏联,在全世界,列宁的事业正在继续发扬和光大。

谁说列宁死了呢?他活着。

录音机在楼下开动了,我分明听到了这位伟人的声音。他在向农民讲话,报告第八届苏维埃代表大会关于批准电气化计划的决议。我们伫立着。他的声音洋溢在整个屋子里,洋溢在窗外的林子里。

我还必得说一说楼房周围的环境,我实在太喜欢这一片翠绿的丛林了。列宁病势稍轻,常常在这里散步,坐在月桂树下的藤椅上休息。这里有活了八百年的橡树,有从南方移植过来的高大的棕榈树,有银松,柏树,枞树和俄罗斯常见的白桦,枝叶相依,风过处扬起低语,散发出一阵阵森林所特有的清新的气息。倚在崖边的围栏上,隔着溪谷远眺,可以看到山底下一排房屋,这就是列宁集体农庄,现在是全苏先进农庄之一。列宁能够自由行走的时候,就绕着林间小道出去打猎,和庄员们谈话。楼房后面相隔半英里之遥,有一个狭长的池塘,列宁也常到这里钓鱼,划船。他习惯地走着他走熟了的林荫道,两手插入腰袋,独自闲步,他正在思考着许多问题,思考着苏维埃国家的前途,劳动人民的前途,他在缔造一个新的世界。

徘徊在列宁走过的林荫道上,我沉思着,久久地不想离去。

一九五五年五月初稿

一九五七年十月改定

原载:《生命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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