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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富阳

——访郁达夫故居

唐弢

不见达夫先生将近十年了,极目南天,又怎能恝然于诗人的消息?这一回,太平洋旅行社招游富春江,遣出富阳,我们上岸去访问他的故居,因为他是富阳人,相信这里或者还住着他的较近的亲属。

富阳是一个小小的江城,战争中受到破坏,这一回沿江已盖上木屋,从破破烂烂中透露出新生的希望。我们向一位老太太打听郁家的下落,才知道达夫的二哥养吾先生仍旧在这儿行医,问明路由,我们一行三人——柯灵、旅行社社长张邦铎和我,便直奔鹳山脚下,然后拐弯转往山后。经过无数残垣断壁,终于找到一所刚经修葺的平房,泥墙刷得粉白,行医的牌子高悬门右,耳房里等着三两个候诊的病人。投片之后,养吾先生立刻出来了,他是一个矮矮的老人,蓄须,挂眼镜;清癯的面貌加上轻快的脚步,和达夫先生一模一样。

他问起达夫先生的消息,同时也告诉我们他所知道的消息。一个月前从上海转到星嘉坡朋友的来信,依然毫无影踪’他叹息说:

“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他的声音里蕴藏着手足的悲痛,一个感情的网落下来,我们大家都沉默了。我暗自思量着战争所加于这个家庭的厄运:郁老太太死于敌人的炸弹,大兄郁华因为忠于高等法院的职守,被敌伪在上海暗杀,达夫先生惨遭家变,流落异国,胜利后又被敌宪绑架,至今不知去向。只剩下眼前这位老人,象一片冬天后凋的树叶,在命运的寒风里孤独地挣扎着。

我几乎不敢相信这还是一个有政府的国家。

“我们山前的老房子全毁了……”

养吾先生的话惊醒我。为了访寻诗人早年生活的所在,我们就告辞出来,转向山前。这一带山地突出江面,背山临水,富春江从上游流下来,又滚滚的向后流去。凭着石栏远眺,隔岸群山环抱,翠绿相间,偶尔有白色的帆影从山曲水天之际飘出来,仿佛入了明净的画境似的。一江平波,照眼欲活,有时真想纵身一跃,投入这诱人的怀抱。我于是悟到自己终究是水乡长大的孩子,对于水,还抱着一份虔诚愉悦的感觉。

达夫先生的旧宅是在山腰上,正好面着大江,面着两岸的翠峦晴岚,以及远处的淡到欲无的云山,现在,这旧宅只剩下半堵赭壁,一个破碎的亭子,诗人游憩的往迹已经无从追寻。立断壁下,我们恋恋地向四周探索,看见的只是从瓦砾中生长起来的野草。

我低低地吟着达夫先生的诗:

望断天南尺素书,

巴城消息近何如?

乱离鱼雁双藏影,

道阻河梁再卜居,

镇日临流怀祖逖,

中宵舞剑学专诸,

终期舸载夷光去,

鬓影烟波共一庐。

达夫先生诗受黄仲则的影响很深,他的“酸辛”或尤甚于仲则。仲则死后,故人洪稚存间关千里,为他营丧葬的事。达夫先生自己也是极重道义的,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就是鲁迅先生举行丧仪的那天,他远远的从福建赶来,对遗容作最后一次瞻仰。他感慨地对我说:

“我当晚在报馆听到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下船,想不到两个月不见,就成古人了。”

我们希望郁先生没有成为“古人”,早早归来,让朋友们卸下这一肩友情的重压。

对着滔滔江水,我有无限的遐想。

一九四六年六月十日

原载:《生命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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