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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旦”解

——悼念茅盾先生

唐弢

在追悼茅盾先生的文章里,我曾谈到他为我写的一些字幅,他自己的诗、词、手抄的汉《邪径谣》,还有最早写录王静安《人间词》里的两首《浣溪沙》。那是一九四四年的事情,他在重庆唐家沱,我在上海。虽然写的不是他本人的作品,却因选择恰当,此时此地,绘声绘色,给我的印象非常深刻,就象他专门为我而作的一样,那两首词是:

掩卷平生有百端,饱更忧患转冥顽,偶听鶗鴂怨春残。 坐觉亡何消白日,更缘随例弄丹铅:闲愁无分况清欢!

漫作年时别汨看,西窗蜡炬尚汍澜,不堪重梦十年间。 斗柄又垂天直北,客愁坐逼岁将阑,更无人解忆长安!

款识是:“右录静安先生《人间词.浣溪沙》廿二首之二、五,以奉风子先生长夜待旦时遣愁。玄珠,唐家沱。一九四四、八、廿七。”

茅盾先生喜欢王静安的《人间词话》,年轻时又熟读《人间词》,这两首《浣溪沙》收入《观堂集林》第二十四卷“长短句”栏内,分别为第二首、第三首,前一首里“偶听鶗鴂”作“偶听啼鹩”, “亡何”作“无何”,后一首“客愁坐逼岁将阑”作“官书坐会岁将阑”。不知茅公根据的什么版本,前两点古义相通或者区别不大,惟有“官书坐会”,一变而为“客愁坐逼”,对于远客重庆的茅公,沦落上海的我,显然更为贴切。读了这句,使我对他当时的处境有较深的了解:漫漫长夜,悠悠此心,所谓“待旦”,所谓“遣愁”,原以为只有在上海的我如此,现在,却进一步懂得,在后方的茅公也并不例外。茅公知道我和他同好,喜欢《人间词》和《人间词话》,特地写这两首词送我。但他大概没有想到,十几年来我读静安先生诗词,浅唱低吟,怡然自得,以为对每一首诗,每一首词都已参透,其实,惟有此刻——惟有在上海接到他为我写的这两首《浣溪沙》小幅的这一瞬间,我才大彻大悟,好象忽然读到两首新词,两首从来没有读过的新词,也许和王静安有关,也许和王静安无关,总之,这两首词是如此新鲜,它们完全写到我的心里,一直写到我灵魂的深处。

茅盾先生是新文化运动和革命文艺的奠基人之一,我自问也不是前朝的遗老或遗少,不会和这位“王忠悫公”抱同样的观点,但两首《浣溪沙》当时的确感动了我。山河破碎,国势垂危,我的家庭也殇亡相继,濒于毁灭,只剩下一个六岁的孩子。在敌人追索下,我不得不离开原来的工作单位,隐姓埋名,在一个商业性机构里当闲差。熟识的朋友们走了,可以投稿的杂志停刊了, “饱更忧患转冥顽”,大概真是这样的吧,大小风暴来得猛烈,频繁,有一个时期我的确很迟钝,很麻木,精神恍惚,无所用心,不知痛苦和悲哀为何物。直到一九四三年七月,柯灵同志主编的《万象》出版,才又重新提起笔来,除了用“怀三”、“方城”、“从洛”、“太索”、“韦长”等笔名继续写着杂文外,还化名“潜羽”写过几篇小说,这个尝试终于失败了,我决定以散文的形式进行感情的探索。在第一次为《万象》写的稿件中,就有一篇署名“若思”的《寻梦人》,它揭示了这一时期我的苦闷与追求的心情,以后又陆续写了一些,大都借中外古今的故事,描绘人们内心深处某个被遗忘的感觉,以思想情绪为主,后来结成一本《落帆集》。另一方式是将回忆和现实交织起来,在往昔的领域内抒发时代的感想,以生活情景为主,这方面没有成书。当时我探索着,不断地向人们的精神世界探索,直到一九四四年十二月《万象》无疾而终,我用散文的方式进行的探索也不得不随着停止。

那年十月,当我还在苦苦地作文字探索的时候,出于意料之外,象漏网的鱼儿一样,我突然收到茅公从重庆辗转寄来的一封信。说是信,里面却没有作为信的形式的片言只字,只是一张折叠的素纸上写着王静安的两首《浣溪沙》,说不是信,却又语语诉说景况,句句传达衷曲, “闲愁无分况清欢”,“不堪重梦十年间”,至情至性,这还抵不上千言万语,抵不上世间最长最长的一封长信吗?

我觉得茅公选择这两首《浣溪沙》是有深意的,不仅为了诉说景况,传达衷曲,还带有互相激励、共同努力的意思。他在款识里明写着让我在“长夜待旦时遣愁”,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上海处在“长夜”,重庆也处在“长夜”,彼此都抱着“待旦”的心情。后一首《浣溪沙》结末是一句反激语, “更无人解忆长安”,茫茫大地,芸芸众生,难道真的没有一个人懂得忆念长安了吗? “忆长安”正是“待旦”的同义语。

“长安”不光借指首都,它在这里代表着我们的国家,代表着飞腾向上的中华民族,代表着我们心目中共同向往的那个美好的理想。

茅公的字幅岂止为我“遣愁”而已,它给在痛苦和悲哀中不断向人生探索的我以最大的鼓励,最大的支持!

一九八一年四月廿四日于北京

原载:《生命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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