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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泉纪念

唐弢

圣泉以“陆蠡”的署名,写了三本美丽深邃的散文①,还翻译了拉马尔丁的《葛莱齐拉》,屠格涅夫的《罗亭》和《烟》。从这些文字的意境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幽静的灵魂,一片明洁的智慧之光。然而圣泉不以此自满,一有闲空,就寻求各种各样的学问:他精于数学,能弹钢琴,认识许多星座的名称。每逢晴朗的夜晚,碧天如海,他爱仰起头来辨认星星的位置。他什么工作都做。在文化生活出版社,做校对,当会计,跑腿,……最后,他还以自己的生命——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生命,绅士、屠夫、侏儒、乞丐,啊,多么平凡的生命啊一一献给他所从事的事业,为受难者作血的献祭。和一切以身殉道的故事一样,我们读到了悲壮的一页:精神升华。

生,在苦难的时代里是一重累赘。

然而在友谊上,我们都悼惜圣泉的死,为圣泉的死而难受,而痛哭。昨晚上我翻检一下旧箧,找出一大堆他给我的信,这些信都是他脚生湿疮、行走不便的时候写的(他几乎每年夏天都生湿疮),都是短简,都是一些事务上的接洽,然而他认真,一丝不苟,从来没有一句浮滑敷衍的话。我想从通信里寻找他对文艺作品的见解,结果什么都没有找到。有一次,他在信里说:“文章愈写愈钻进牛角尖,正如人生的路愈走愈窄一样”,所以,他说自己对此道“视同陌路”,“决定改行不干”。有一个时期他确实什‘么都没有写,只让琐细的日常事务消磨着生命,认为这样反倒脚踏实地一些。在我看来,圣泉的为人是切实的,而他仍然鞭策自己,无时或已。在落落寡合——如别人所批评的——中培养着深邃和阔大。

我的认识圣泉,大概是粤华②介绍的,后来因为出版和寄递的事情,时常碰面,也偶尔谈些闲天。七年前我的前妻去世,他来信说:“人世坎坷,古哲同叹,尚祈勉抑悲怀,保重身体,为社会国家服务。斯亦一句俗套,然愧无一字堪相慰耳。”由于末一句话,我突然记起他也是丧了偶的。见面时,他问起我的孩子,我也问起他的孩子,一语既发,相对默坐,转觉得无话可说了。这样的场面是难受的,此后便大家都不提。

我一直过着鳏居生活,圣泉也是这样。有一次,他送我一本精装的《溪山集》,这是《竹刀》一书的原名,内容完全相同,但绸面烫金,非常漂亮。他说因为我爱书,才想到应当把这仅仅印了少数的书送给我。我不假思索地相信了。后来据和他多年同学、同事的吴君说,集中很有几篇是为他死去的夫人而写的。不过圣泉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流露过。

直到他失踪前两个月,我们在文化生活出版社吃他的喜酒,那一晚大家很高兴,有几样菜还是他的新夫人张宛若女士烹调的,谁知结婚不久就撒手分离呢。日本宪兵查抄文化生活出版社的时候,说是要找负责人,圣泉恰巧不在社,结果用大卡车将所有的存书全部抄走了。圣泉回来听说以后,觉得自己是出版社上海方面的负责人,不能推卸责任,连累别人,他决定亲自去解释,认为抄去的书大都在芦沟桥事变以前出版,即使以后出版的涉及一点中日关系,那么,中国人应当爱中国,就象日本人应当爱日本一样,没有什么可以指责。他要学生公向顽石说法了。结果自然是悲剧。

他去投案的是租界巡捕房,随即被移解到日本宪兵队,此后便不知下落。多方营救,终属徒然,连人也见不到。忽而说在江湾,忽而说在芜湖,最后又说在南京。天气越来越冷了,我受托把棉袍子付邮寄去,结果却退了回来,退件的理由是:查无此人。

是的,天地间从此就“查无此人”了。

用文字来纪念圣泉,伸纸落笔,终觉得一无是处。他的生命是短促的,但他却用短促的生命写了人生这部大书里最伟大、最动人的一章,我们又如何能再着一字!

一九四六年十二月二十日

注释

①指《海星》、《竹刀》、《囚绿记》,均由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

②许粤华,笔名雨田。翻译工作者;散文作家。

原载:《生命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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