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我要逃避

唐弢

梦里的“江湖”

从乱书堆里翻出了一份活叶文选,那是有岛武郎的《与幼小者》,一接触到,我就立刻把它挪开,推落了。接着又从沉思中拾了起来,一个字一个字的默诵着。

现在已是深夜。床上响着孩子的鼾声,在亡妻凝视着的遗像前,我落入了更深的沉思。一个月来,由于丧葬救护而竭力支撑着的身体,不觉瘫了下来,无端的感到疲惫和苍白。看窗外,长夜正在进行,碧天如海,洒下一地水也似的惨白的月色。四围是出奇的阴森,凄清。萧萧的秋风带来人间的世智,徘徊于生死有无之间,昏沉沉的头脑苏醒过来,我又分明的感到:妻已经不在人间,两个孩子已经不在人间,三条鲜龙活跳的生命相继消逝,在艰苦中挣扎着的小小的家庭,也随着粉碎。现在,只剩下我和睡在床上的一个六岁的孩子了。

让寂寞吞噬我的余年吧,我感到疲乏。

七个月前,我亲自殓了一个三岁的孩子,一个月前,我亲自殓了一个廿七岁的女人;廿几天前,我亲自殓了一个五岁的孩子。他们都似朝花,具有灼热的青春,然而却不能不默默地萎枯了。他们一个个从我的手里逝去。我麻木,模糊,竟至于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是我的什么人。然而现在我明白了:他们是我的女人!是我的孩子!

而所遭遇的又是死——永不复回的死!

我还能有什么希冀呢?二十年来,饱尝了人间的拂逆,还不曾挨近中年,却又驮上了比有岛氏更惨的命运。人世的旅途诚然是辽远而昏暗的,但我还得带领活着的孩子走上去。我们真象涸辙里的鲋鱼,“相濡以沫,相煦以湿”。然而庄子说道,“不若相忘于江湖”。可惜此刻所有的只是一个涸辙——一个破碎支离的人家。

我们也曾有过小小的“江湖”。孩子年轻,从湿沫里长大起来,也许会习惯于寂寞,忘记这曾经有过的悠阔自如的生活吧。可怕的是我自己还有记忆,象蚕丝一样抽不完的记忆。锋利犹如尖刀,轻颺犹如游尘,虽然“逼取便逝”,但它终于象肥皂泡一样地壅积起来了。

这是梦里的“江湖”,我被埋没于记忆中。

我的对妻儿们赋予关切,的确是从惊风骇浪里开始的,谁料波涛一经平定,湖面也就干涸了。此时的一点怅惘,使我深深地懊悔十年来的淡漠。在过去,我是一个出奇的不关心家庭的人.这并非“公而忘私”,既没有“三过家门而不入”之类的故事,也不象上海滩上的文艺批评家那样,戴着脸谱,以文字作影射,暗报私仇,却满嘴里都是“社会第一”。我还没有修炼到这样的本领。不关心家庭,那是因为苦于劳役,抽不出余裕来和孩子们聚对的缘故。早上八时出门,夹着书本,东奔西跑,直到晚上十一点钟,夜阑人静,这才踏着寂寞的街灯归去。家里的大小事情,完全是由妻照料的。中宵私语,正是我们磋商家务的时候,她没有一件事不和我商量,却没有一件事不预先安排停当。所谓磋商云者,其实不过是一种备忘录式的通知,因为那安排,十九总是可以首肯的。

生长在旧式家庭,十几岁上死了母亲,她不但没有留下灰黯的心情,却反而养成了坚毅缜密的处事才能。偶有错失,又勇于改进。和我相处十年,几乎摆脱了所有旧社会里传统的影响。我的性情,在或种场合上,常常是繁琐的,感情的,而她却正能弥补我的缺憾:更有决断,更富于理智。

生活磨炼着人,然而这究竟是成全,还是摧毁呢?苦难使她果敢,坚强,但从女性特有的气质里,她还保持着原来的优点:细心,周详,柔和,尤其是耽于思虑,——这末一着,虽然便宜了这小小的家庭,于她自己,却是太过吃亏了。因为这终于成了她的致命伤。

“唉唉,我倘使不好,你怎么办呢!”在病中,她常常这样叹息着。

她总是惦念着我,惦念着孩子们。即使在热度最高,讲着呓语的时候,也还是对生者的关怀和忧虑。这忧虑并不过分。没有了她,我们是难以生活的。是我们吸尽了她的血,是我们杀了她!

而且,特别是我自己。

我又是一个出奇的不会关心自己的人。说得好一点,是随便,说得坏一点呢,那该是胡涂。外面下雪了,而我还是拿着日常穿惯的夹衣,披上身去,昨晚脱下的袜子,今天就不知去向,东寻西找,连没有洗脸,就跑上讲台去的事情也有过。我是向来不大留心这些的。有一次,终于在一个学生的日记里,看到了他给我勾下的自己的面相:“蓬头发,矗出着的胡子,讲起话来装着手势。”

是这样的吗?我不很清楚,仔细想来,大概确是这样的。倘使在朋友们的脑子里留下了较为整洁的印象,那么这就多半是经过我的女人的关怀了:

“头发长足了呢!”

唔!又该去剪发了。

“换一换衬衫吧!”

呀!又是两天过去了吗?

“天气放晴了哩!”

不错,我的脚上还套着笨重的橡皮鞋。

浮泳于妻的心血里,就这样渡过了青春的小河,我看见了那条悠长的路。然而我毫不疑惧。为的是在寂寞的旅程上,自信还有一个永久的伴侣,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关怀着我。如果说人生是一个战场,当我挺着长矛冲向敌人的时候,她便是我护身的盾牌,紧贴住心胸,暗暗地承受着四面射来的乱箭。

长矛的功绩也许会受到称赏,然而谁曾注意过盾牌的创伤呢?抚摩着这平凡的斑痕,感怀往路,我为自己的健康羞惭。

在这细琐的对我身心的关怀里,在创伤的积储中,岁月默獻地龈蚀了她的华年.婚后四载,我们开始有了孩子。一个,二个,三个,她的健康因此受了很大的影响。三次生产使她向死亡跑近了几步,然而我敢说,从那时起,她的心却茁生了更长的根,更执着地种在人间了。她爱我,她爱孩子们,因此也热恋人生,热恋工作,絮絮地为我计划着十年廿年后的事情。有谁懂得这梦似的“絮絮”的意义吗?这是人情的最美的表现。

战 争

然而事实终于踏碎了美丽的梦影。

两年前,那时候我们已是两个孩子的父母,住在上海北区的一间小房子里,过着平凡而又愉快的生活。大的一个孩子是四岁,第二个也已经三岁了。白天,他们追逐着学老虎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那边叫一声,这边也跟着叫一声,他们创造得灵活,却又模仿得巧妙。早上双双地跑来问好,晚上又并着头酣睡。我们是生活在笑影里,生活在人们的羡慕和赞叹里,贪婪地享受着人生,几曾防到命运的恶意的窥伺!时间不可抗拒地流过去,到了秋天,妻的肚子又在蠢动,第三个孩子急待分娩,由于虹桥事件的发生,上海的风声却一天不如一天地坏下来。虽然报上时时传播着“和平”的消息,然而每个人都有暴风雨即将到来的预感。作为一个中国的老百姓,我想,对于时代的感觉,从来不曾有过象这次那样敏锐的。而且这敏锐的感觉也移进了我们小小的家庭,和妻商量之后,决定把第二个孩子送到乡下去。我还有点犹豫,妻的意志却很坚决,迅速整好行装,催促动身。她自己虽然大着肚子,却不肯离开我,情愿住在上海,静待生产。我拗不过她,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匆匆带了次儿出门。正当离别的瞬刻,孩子只是呆呆地看着,仿佛有了重大的心事似的,妻的眼泪却象檐雨似的流下来了.在这一瞬间,我懂得了这次离别的意义。是哪种力量使她坚决起来?有什么东西要使这不可避免的缺憾横亘在母子之间呢?

我要弥补,用血肉来填塞这缺憾的存在。

到了傍晚,因为挤不上轮船,终于又和孩子从码头上折回来。看着母子俩的热烈的欢呼,拥抱,我的心底栽下了可怜的想头:打算取消带孩子回乡的计划了。第二天,妻又固执地催我们走,一点考虑的余地都没有。自诩懂得这意义的我,有什么言词可以反驳,还有什么比低着头默默地出门更好的办法呢!

感谢上苍,我常常得到这超拔的精神的援救。

八月十二日早上,我们到了故乡。带着怅惘的心,我把孩子交给了母亲,乘他笑着在欣赏鸡埘里的鸡鸭群时,我偷偷溜了出来,踉踉跄跄的跳下航船。然而从上海的电报里传来了更坏的消息。所有的轮船都停止驶沪。费了许多周折,才得于最后五分钟,赶上宁一只外商轮船,行驶了半夜,它把我带到无边无际的海洋里,狡猾地抛下了锚。谣言纷纷地起来了,说是日舰将向客船开炮的也有,说是吴淞口封港的也有。这一切,都是对我的内心的戏弄。焦灼,徬徨,苦恼。我从故园收回了那颗被扣住的心,默默地飞向远天的烽火中,那儿有一个孱弱的孕妇,一个须人护持的稚子,一个正待我们服役的怒吼了的祖国。

然而命运给我安排下的却不是一个快爽的判决,而是零细的宰割,恣情的揶揄。几经波折,终于在八月十三日早晨十时,轮船驶入吴淞口,我听到了第一发枪声,参加了民族革命战争的开幕礼。

这一晚,在旧寓饱听了一夜炮声,匆匆地料理了一些私务。十四日早晨,带着妻和大儿,搬到了法租界西区一所破旧的平房里。工作忙起来了。从此以后,我又暂时忘记了这小小的家庭。

就在战事正酣的当儿,妻却患起急性的痢疾来,躺在床上,几乎瘦成了一副骨胳,完全不能动弹了。死的影子笼罩了她的疲弱的心。从医师那里得知了这多次的剧泻将会影响她的有孕的身体时,我也暗暗慌了手脚,喂食调药,早晚都由自己来动手。她的深陷的眼眶里,时时射出不灭的感谢的光辉。这光辉,于今却成了我回忆里的明灯了。我想,在生之途上,它将永远照视着我,照视着被遗下的父子,而成为有力的鞭策吧。

经过医师的几次注射,幸而病势渐渐地轻下来。她又有精神去怀念千里外的孩子,以及为眼前的我和大儿的茶饭关心了。嗬嗬,我们这相依为命,吸着妻子和母亲的血而长大起来的人呵!

在妻的病体恢复后不久,战争从闸北移到了沪西,由于住所与火线接近的缘故,枪弹时时从屋顶飞过,平房在巨响里发抖,仿佛受着山风啸刮的危楼一样。而第三个孩子却于这时出了世。经过剧烈挣扎,憔悴地躺在床上的妻,显得分外瘦削了。空寂的房间里荡漾着嘹亮的婴啼。在年轻的母亲的心上,又披上了一层亲子之爱的薄纱。

枪炮的声音时时扰乱着妻的安眠,使她从睡梦中惊悸地醒来。一睁眼,先问我是不是在家。当她看见我坐在身边的时候,才又合上眼,静静地继续休息,倘不,就要烦躁得从床上撑起身来,看定时汁,盘算着我的行止,作着种种可怕的预拟,直等我平安地回到家门,这才放下心。当我听着她述说这预拟中的神话时,往往不免于失笑。——但是,惩罚我这无知的是现在的痛楚,嗬嗬!这能是可笑的事情吗?

离开喧闹,人们心里就会碰到难堪的沉静。孩子弥月后几天,军队从上海退却了,炮声远去,留在这“孤岛”上的是无边的寂寞。这寂寞长大起来,象一个海,海面上飘浮着无数空虚的忧郁的心。

七八年来,为了一枝秃笔,我曾遭受过许多意外的灾祸,蘸尽了妻的心血。这一回, 自然也没有例外。在缇骑四出、人言汹汹的当儿,终于得到间接的通知,为求减轻妻的挂虑,我们悄悄的搬了家。

蛰伏在威胁之下的是冗长的岁月,时间以阴暗惨厉的笔墨,在人们心上划下了恐怖的影子。但是,战斗的上海却象蜥蜴的尾巴一样,虽然从本体上截了下来,却依旧不断地跳动着。在那些痛苦的日子里,我深深地爱上了这个轻易不为人所了解的都市,至于想死守着它。如果说我的遭际是一幕悲剧,那末,我自己就是这悲剧的导演者。

看着第三个孩子一天一天地长大起来:能笑,能说,能跑,我们对次儿的怀念,也就愈益深切了。十几月来,失侣的怅惘时时盘踞在大儿的心头,无论读书游戏,他都需要一个同伴。小的弟弟是一个不听指挥的捣乱者,扯毁书本,摔掉玩具,这一切,都使他觉得烦厌,因此也更想念那在乡下的弟弟了。他几乎天天写着不成样的信,吵着要我寄出去,信里简单到只有几个字:“弟弟,你来,你来同我玩。”下面是歪歪斜斜的署名。

不可抗的是出自童心的真率的要求,然而命运不但欺骗了我,也欺骗了这幼小的孩子。今年春天,由于敌机的不断轰袭,故乡的风声突然转紧,我们的心底也就更无余隙了,紧扎在里面的是一团火,一个迫切的期待。这期待得到满足:母亲带着孩子出来了。使我痛苦的是还得去回忆当时的欢愉。人们为什么要在心里留下所谓“陈迹”呢?倘使在华筵盛张、兴高采烈的当儿,想一想酒阑人散后的懊恨,岑寂,也许会收起他们的笑容吧,这虽然影响一时豪兴,却为往后的年月减去多少愁端呵!

孩子怯生生的躲在祖母背后,年轻的母亲立刻把他拉到怀里,象皮球一样拍着,摇着,边吻边叫,大儿和三儿搬出了所有的玩具,让这远来的客人欣赏。爱把一切都溶化了。春在人间,春在这小小的家庭里。

暗 影

然而人间没有长驻的春天,欢乐却比春天消逝得更快。正当我们贪图这小小的团聚时,暗影终于悄悄的袭来了。它迅速地展开,罩住。——我感到无比的重压。

乡间的风声平息下去,母亲又作归汁了。妻和她商定,准备仍旧把次儿带走。什么都已准备舒齐。不能舒齐的是我这父亲的心,由于爱念的驱使,我采取了相反的态度,坚决不予同意。有什么理由要让我们重尝这生离的痛苦?为什么要把孩子塞入烽火的硝烟中去呢?送走了淌着惜别的眼泪的母亲,终于恃强把孩子留下了。回想起来,这真是个可怕的安排。我自以为在战乱中成全了他,不料爱念竟是杀人的凶器,使我不自知地成了人肉作坊里的帮手,把自己的孩子绑在剥人凳上,静静地等着宰割,等着向我们劈下来的命运的铡刀。

母亲回去后不久,三儿病了,虽然时或发热,我们却一点也没有忧虑。他还是照常的说笑,奔跑,仿佛没有病苦一样。然而他到底病了。一误于西医的不负责任,再误于中医的不谙医术,这小小的船只,经得起礁石的几下碰击呢?为了要从死神的手里夺回我们的孩子,妻和我都用尽了心力。晚上,两个人轮流看护,递水给药,一刻也不敢安睡。尤其是妻,即使由我轮值的时候,她也是醒着的。可诅咒的是我的无知和浅薄,我总以为这是偶然的现象,她在等候孩子病体的康复,又怎么会知道,她竟以自己的心血,当作了这幼小的生命的燃料,默默地灌注着,燃烧着呵!

现在,这心血是枯竭了。这是为我们而枯竭的。

孩子的病情一度有过转机,首先,是从昏迷里恢复了知觉,他叼着小嘴,仿佛在诉说自己的痛苦,一面又举起瘦削的双手来。我生平没有宗教的信仰,但在这一瞬间,却虔诚的皈依了,我皈依了一颗悲悯的心,一个无劫的世界。如果说宇宙是伟大的,我更在一切伟大之上。

然而决不放松的是“死亡”的黑手。听信庸医的嘱咐,我们终于失去了唯一的可以挽回的机会,却让孩子的病势逐渐加重了。护侍因此也愈形忙迫。这是无声的恶斗。挣扎又挣扎的搏打下去,我们受到希望多少回的欺骗呵!四月下旬,在一个凄清的星期日晚上,噩梦终于吞没了我们。对着这为痛楚所袭击的父母作了最后一次注视,挂着两行眼泪,孩子悲惨的咽了气。自始至终相信他不会逝去的我,这时候完全呆住了。差幸妻已经暗暗地预备了后事——感谢上苍,我又得到这超拔的精神的援救。——她默默地站在床前,低着灰白的脸,除了眼泪在颊上爬行外,什么都寂然不动,仿佛是一具俯视尘寰的蜡像,在狂风暴雨里,传播着悲悯、坚忍、冷静的种子。

哀痛,这在茫茫的人世是常有的际遇,出入欢场,逗留逆境,何处不粘着酸辛!然而一经发泄,即趋淡漠,这样的人,是幸福的。可怕的倒是沉静的秉性。擎起了生命的苦杯,一声不响的喝下去,喝着,喝着,这是终究会醉倒的呵!

对于这幼小的生命下了绝望的断言,来诊的医生却提出了题外的警告:劝妻好好的保养自己。我知道要紧的是给她休息,让她躺下。而她也终于真的躺下了,睁大着眼睛,发着一百零四度的高烧。

磨碎我的灵魂的是更大的苦难,我走进了但丁所设想的地狱。这时候,次儿也传染了疹子,到了非常危险的境地了。我一面筹划款子,一面忙于请医生,晚上就闹着失眠。在沉郁和痛苦的绞煎里,生存失去了应有的意义。我的脑袋似乎胀大了许多,颈骨疲软,四肢无力,然而精神却亢奋着。在生者的近乎凄厉的呻吟声里,在阴郁的对于死者的追怀中,我苦苦挣扎,竭力发掘那可以活下去的路,而且终于将它找到了。这是我仅有的幸运。

肺 结 核

雨不断地下着。还是凄凉的散播着愁闷的日子。暂告康复的妻,又泄泄的发起热来,虽然十分轻微,却几乎天天如此。看着这濡滞而又粘着的热度,我恍然于病情的严重,竭力隐瞒,多方譬解和说明。然而有什么用呢?佛家护生,把蝼蚁的生命看得象人命一样,而有的医师却把人命看得象蝼蚁的生命一样。虽然循环相似,其间却有尊贵和轻贱的不同。当妻在医院里作着进一步诊察的时候,医师终于杀死了我的苦心,对着病者率直地说出了她的病源的所在。

恩爱的牵绊揉伤了这年轻的母亲的心,回到家门,对着高声欢呼,飞快地迎上前来的孩子们,她苦笑着。从颤抖的嘴唇里拚出一声轻轻的答语,就别转头去,在无语的惊愕中,泫然的流下眼泪了。

这是爱的陷坑,这是生命的沉渊。

人间有什么药可以医好灵魂的病的吗?我将穷毕生之力,“寤寐求之”。然而目前所能做的不过是一些浮面的慰藉:向书店买了几本肺结核疗养法,以及许多轻松而不费力的小说,定好牛乳和鸡蛋,一面又竭力注意食物的营养,空气的调节,短时间的散步等等。原来的医师处是不能再去的了。得到几个朋友的介绍,就跑到Y医师那里去, Y医师是留日的前辈,属于所谓“德日派”,又是中医的对头,在中西医论争里,颇曾打过几次显赫的大仗。验痰的结果,终于给病状以更确切的凭证,然而却并不过于严重:五个单位里发现八条。据解释,倘能好好加以调养,是仍有复原的希望的。谁不爱护珍惜这希望呢?好,我们决定请他诊下去。

在这些徬徨不安的日子里,我曾经考虑过种种方法:易地,可是弥漫南北的不都是血腥的烽烟,她又怎禁得起遥远的跋涉!还乡,可是纵横家园的不都是敌机的影踪,她又怎受得住重大的震动!她需要安静的休息,然而这却是动乱的年头!她需要丰富的营养,然而这却是沥血的时代!

战争远离了“孤岛”,留在这儿的是更艰苦的斗争。紧接着人头案,现在是一起一起的政治暗杀,奴隶的命运在四周招展。由于剥削加重, 日用品的定价迅速地飞涨,人们在生活的重压下喘气。为了三四元乃至七八元一天的医药费,我是连喘气的余暇都没有。这情形很伤了病者的心。当我背负着困倦和疲劳倒在椅上的时候,她往往叹息说:——

“总是我拖累了你,总是我拖累了你……”

然而我还有余力,抖掉这满身的困倦和疲劳,重新振作起精神来。我要生存——生存在自己的希望里。

自从明白了病症以后,妻是一直和孩子们分食着,但因为住所狭小,不能有较远的隔离。母子的情分又使她难于忘却,每到中夜,因为咳呛而不能熟睡,她就时时记起自己的孩子来:也许毯子没有盖好,也许被虮虱叮着了吧!就这样辗转徬徨,独自消受着长夏的无声的静夜。

从六月到八月,病状时好时坏,变幻得犹似大海的波浪,我的感情也随着起伏。医师验定她没有孕,肺病偏在一面。为了作改换治法的准备,我就陪她到一家医院里,去照了X光相片,大致和诊断差不多:左肺上端有一个小洞,隔膜上牵,右肺无异状。

因为对于疾病的关切,时时从书里和口里,得到一点医学上的知识。据说肺结核还有三种外科的疗法:一,抽隔膜神经,二,打人工气针,三,开刀抽去肋骨。这三种方法里,以第二种最为普通,是肺科常用的疗法。由于服药难于见效,更经几位朋友的怂恿,我们就决定试一试。我把这意见告诉了Y医师,他也同意了。商量着怎样把病人送入医院去。

虽然到了秋天,气候还是相当闷热。带着几分焦躁的妻,别过了孩子们,用手帕掩着脸,独自跨上了车座。孩子们远远地站着,仿佛列队在送出征战士那样,大家都有点肃然了。我担当了几个月来的苦难,却经受不住这片刻的沉默,沉默象千万只蚂蚁在啃食我的灵魂,我努力自持,却终于忍不住,还是凄然泣下了。

医院的病房是一带低低的平屋,因为在热天,显得格外气闷,据说晚上还多蚊子。护士的看顾又不周到,许多事情都得自己动手。饭莱粗粝,无法下咽,只得由家里做好送去。虽然过不惯这样的生活,然而求痊的愿望超越了厌恶的心思,在无可奈何下,妻只得住下了。

每天下午,安排好孩子们的事情,我就带着点心和食品,独自跑到医院去。正当“八·一三”纪念前几天,租界的戒备十分森严,许多小道都给堵塞了,我就盘盘绕绕的在路上走,忽而想到孩子也许在哭吵了,忽而想到病人也许在伫望了,往往急得满头大汗。妻和我见面之后,首先是问孩子们好不好?晚上睡得怎样?可曾想起他们的母亲?永远是这些话,仿佛说不厌也说不完似的。住院生活的苦闷,医师诊疗的草率,很引起她的反感。更由此招来悲观,结末常常是对于自己的病势的失望。

然而我把她从失望里撩起来,我们要斗争下去!

进院后第三天,据说诊察完毕,可以试行打针了,我在前一天已经签了字。这天下午,赶紧跑到医院里去问时,出乎意外地,试验的结果失败了:隔膜粘住,空气不能压进去。妻的脸色很难看,她的心里种下了更深的失望,萌动了出院的念头。据医师说,休养两天,还可以换一个位置试试看。

我仍旧把她从失望里撩起来,我们要斗争下去!

第二天一早,医院送来了一张字条,拆看时,正是妻的亲笔:

弢:

今天早上我吐了几口血,此刻要你到院里来一趟。请不必担心, 我的身体仍旧和平常一样。和C医生商量商量, 能不能把我接出院去,我不想再住。请千万不要慌张!余面谈。愿孩子们安好。 嫩。

听从医师的意见,我又把她劝住了。并且告诉她吐血是肺病常有的现象,也许第二针可以打进去,也许打进空气后病势就会轻下来。悬在我们眼前的不就是那个希望吗?然而我把希望欺骗了她,而她却终于断送在事实的手里。

第二次的试验又告失败了,针头离开皮肤,立刻又吐血。这才知道先前的调查功夫做得太随便,打针的又非正式医师,是刚从医学院里出來的实习生,两次吐血,正是由于手术低劣的缘故。

这一回,她再也不肯住下去了。

看到妻从医院里出来,仿佛乳燕见了衔食归来的母燕一样,孩子们拍着手,喧笑着滚拢来,妻也举起双手,似乎要拥抱他们,却又突然放下了。我感到怃然。偷眼看妻,她的脸上正堆着笑容,不错,这是应该的,因为她终于又看到了她的孩子们。

出院以后,妻又吐过两次血,平均汁算起来,热度也比较高一点。遵照Y医师的嘱咐,天天给她吃西瓜,一面又在服药里放入止血的成分去。在秋天渐渐逼近之际,病势似乎较有转机了。

然而她还时时懊恨人工气针的治疗,以为医院里是不该去的,对于吐血,总有着可怕的预感。

不料到了九月中旬,每天下午,病人又突然发起高烧来,第二天早上就退清。Y医师也慌了手脚,以为这是消耗热,是肺病末期的症象,验血的结果,却发现了疟疾菌。给服丸药,热度渐退,浑身却从此黄起来,由皮肤到眼白,推而至于痰、眼泪、鼻涕等等,无不蜡黄。体力也越发显得衰惫了。

感谢朋友们的好意,为我殷勤地介绍医生,但在谬托“秘传”,乱处方脉,啃着“国”字招牌过日子的江湖医生的手里,我是得到过惨痛教训的,决汁不再去试。这回择定的是称为“肺病专家”的w医师,也是留日的,和先前的Y医师还是老朋友。但他率直地告诉我,妻的肺结核外又加了黄疸病,那成因,是由于多服了疟疾丸Atebrin的缘故。

在w医师那里看了七八次,病势颇有起色了。因为居家苦闷,颇想出去散散步。双十节那天,就带着两个孩子,和我一同到十里外去剪衣料。这衣料是我的,也有孩子们的,我们披在身上,又披在心上,这是永恒的温暖,是挚情的最崇高的遗留。

但在彼时,我总以为她是在逐渐康复的路上。

灾祸的连续

一九三九年十月廿二日,那天是星期日,是我百忙中偷闲休息的日子,虽然白天去出席了一个小小的会议,但在黄昏到来之前,我已经回到家里了。晚饭后妻坐在沙发上,和我闲谈着家务,又计划着明天怎样和w医师去商量打胎的事情。因为三天前,W医师推翻了前医的诊断,以为妻恐怕是有孕的,而这疑似的一点,终于给老于产科的C医师证实了。我忧虑着她的体力,她对着橱镜, 自己照了照,现出愉快的神情说:

“这几天脸色好了一点,”一面又举起手来,抚摸着手背, “你看,手上也生了些肉。”

听了这话,我也觉得非常高兴了。——这是半年来少有的心境。

约莫八点半光景,我劝她上床休息,自己却还在灯下写一篇未完的稿子,直到十一时许,这才解衣就寝。刚一朦胧,却听得咳嗽的声音,似乎还有痰。扭亮电灯,看见了鲜红的血块,连忙叫醒伴睡的人,倒了一杯冷开水,预备给她喝。血正在不住的涌出来。我抱住她,叫她喝下去,她低头答应,喝了一口,血还是涌上来。

“努力自制一下吧!”我发急地喊。

“止不住呀!”她非常清楚的回答。

血还是涌上来。

“这回完了!”声音依旧是那么清楚。

血还是涌上来。

“强,你去!”

说完了这一句,她的头往后垂下了。被头,垫毯,褥子,痰盂,地板,一片红色。我失声痛哭,狂奔着去请人通知医师,但等医师赶到时,却只剩下胸口的一点微温,和嘴角的两条血流了。这便是生命的结局!这便是希望的终的!

我从幸福的园地里被扔出来,陡的,什么都一片黑暗,一片黑暗了。

然而时间决不给我以痛哭的余暇。

我知道充塞在余生里的是更多的风暴,可是它来得太骤、打得太急了。我只有默默的忍受。

在妻逝世前四五天,次儿也发起热来,一面又嚷着肚子痛,头痛,带到医院里去检查时,却说是消化不良,服些药水,就会痊愈的。我相信了这诊断,暂时放下焦灼的心思。

有什么比轻率的信任更可怕的呢?这是鸩毒,人们往往于不知不觉中吞下它。妻的丧事料理完毕,次儿的病势却加重了,最显明的是多了一个现象:呕吐。我从哀毁里挣扎起来,带他到著名的小儿科K医师那儿去,当他正在按脉凝思的时候,我告诉他妻刚逝世,患的是肺结核。他惊口u起来:

“这是结核脑膜炎!这是结核脑膜炎!呵!呵,这是无药可医的结核脑膜炎!”

是这样一个霹雳,几乎使我倒下地来。医师的说明加重我的创痛,我完全失去知觉了。

然而我得生存,为了孩子,我要独自顽强地斗争下去!

在广漠的人间,在悠长的生命之途上,纵然我所握着的是一串暗淡的日子,但对于孩子们的幸福,那是必须尽力织造,尽力维护的吧。

面对这无母的孤儿,我肩起了从物质到精神的苦难的重担。

仿佛在黑暗的原野里摸索,也许什么地方有一线灯火,我在等候着一个突然飞来的佳音。每天,带着次儿到K医师的诊所去,打针服药。一两次后,孩子的病势逐渐轻下来,连头痛也不再喊叫了。到了第六次,K医师就在诊单的“结核脑膜炎”下,加了一个疑问号,表示自己的怀疑。

就在第二天早晨,孩子的神智突然迷胡了,手脚抽牵,症象很危险。请K医师出诊的结果,决定送入医院,试行背脊骨抽水,注入一种仅有的新药去。——这种新药,是由一个丹麦医师发明的,据报告,曾经在八个患者里医好六个。注射的时间是一天两次,必需连续两星期。但据介绍的杂志说,这报告是靠不大住的,不过现在还没有对症的良药,只得姑且试一试。

“倘有效验,我得赶紧写报告,这在远东还是第一个哩!”K医师郑重其事地说。

凭什么能耐,进得了这“远东第一个”的幸门呢?我的感觉是沉重的。看着孩子的抽牵,一下,又一下,真有无法替代的痛苦。

经过了三次注射,一切如旧,颇爱说话的K医师,也突然转成严肃了。他皱着眉头,怅怅的说:

“他在走他自己的路呵!”

一月三日晚上,孩子的病是达到弥留的境地了,打过强心针,依旧没有效。K医师就停了手,不肯再用药。我苦苦地哀求,发疯的缠住他。他在病房里陪着我,向我说教,我感谢这殷勤譬解的好意,然而我看不惯这颗漠然的心。

“你应该去歇息了,我给你些安眠药片。”

“不,请先为孩子设法,再用些什么药吧!”

“不能,这会使他立刻咽气的。”

“就让他咽气,让他死得没有痛苦吧!”

“不能!”

“我哀求你,让他死得没有痛苦!”

“我不能这样做!不,我不能!”

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呢,是这样惨痛的情形:孩子的眼睛睁得很大,注视着空茫,手脚不停地抽动,抓爬,这是在寻求活路,拉牵着自己的生命吧,我看不下去!到了半夜,象囚犯脱了牢狱一样,我从医院里逃出来,坐守着黑夜,再没有勇气去接听第二天早上从电话里带来的噩耗。

然而时间仍旧不给我以痛哭的余暇。

二十天后,我又接到家里来的电报,告诉我年老的祖母,因为受不住哀伤的挫折,终于也摆脱了悲凉的暮景,戴着萧萧的白发归去了。

我只有沉默,躲入于冷冷的沉默里。

人 间 独 语

时间是过了午夜了。静下来,往事又沉重的爬上我心头。死者的影子,一个个在我的脑海里出现,一切都和年前一样,他们还活着。

对于死,我没有象希腊画廊派哲人那样坚忍的态度,我是感到哀戚的。然而却不愿以自己的哀戚去博取别人的同情,在世人的所谓同情里,那是挂满着淋漓的鲜血的呵。

我只有沉默,躲入于冷冷的沉默里。

为了求得心的安宁,我要逃避。然而我还活着,离开了世情的摧毁,在死去的妻儿和活着的孩子之间,我找到了藏身的所在,默默地钻进忙迫的工作里,我决计活下去。

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动笔,翌年一月改作

原载:《生命册上》
收藏文章

阅读数[5292]
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网友评论 更多评论
如果您已经注册并经审核成为“中国文学网”会员,请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或者您现在 注册成为新会员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