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苦闷的时候

唐弢

虚无主义者是幸福的,他能够无视一切,倘是我,即使关在一间小屋子里,也无法使自己的脑子安静,我总要想点什么,而且常常为这什么所苦恼。

这不能安静的苦恼,是一种磨练,可以使人勇敢,坚决,但一不小心,也会弄成神经衰弱的,我实在不喜欢这后者,所以在苦恼得无可如何的当儿,就跑到街头去,看纷披的人群,听叫嚣的声音,让眼睛和耳朵和这些应接,乘间给脑子休息一下。

这就是说,给脑子印上一点比较轻松的事情。

马路的那角,有一块空地,几个走江湖的各自占据了一段,卖街拳,变戏法,玩西洋镜。闲人们围拢了一大堆。时而也拍一阵手,喝几声采,但从腰包里掏出钱来的,极少,极少,自然,那是因为带着的原来是空腰包的缘故。

我也没有带钱,更不谙喝采,跑开去,一点也不留恋。

在人行道上,在关闭了的店门前,看相先生挂起几乎变成灰色的白布,布上画着人像,有仓颉,有孔子,有岳飞,也有秦桧,究竟象不象,我不知道。但看画法,实在非常拙劣,然而在这拙劣的画法里,偏偏可以看出这些人的所以成为贤愚忠佞的道理来。我佩服中国人的眼睛,也佩服中国人的面孔。

这些面孔, 自然并不限于古人,近代伟人的也不少,不过后者却不是描画,而是从报上剪下来的肖像,比较要清楚一点,也真实一点,讲究的就用玻璃框子框起来,的确是一幅幅伟人图,但里面的批语,却从贤愚转到祸福,显出了看相先生们的真本领,同时,也显出了近人的关心祸福,实在更甚于他自身的贤愚。

有趣而巧妙的是:那镜框里的面孔,被认为有出息的,总是眼前的得势者,没有出息的呢,也一定是已经失势或者曾经失势的人物。看相先生们题这批语的日期,我无从知道,因此,姑且相信这是灵验的预言吧,因为我们是常有这种灵验的预言的。不,我的意思是说,我们的看相先生们是常常会说出这种灵验的预言的。

自然只限于一般的祸福。

祸福以外的事情,这就颇为难说了,原因是:单靠“面子”还不够。看相先生们只知道谈流年,推终身,相出五官的否泰,此外别无路径。他所乘的只有一个弱点,那就是被相者的摇晃不定的心境。

但传达出这心境来的,却还是面孔。

一离开面孔,说话就不免难起来。倘要提到祸福圈外的将来,那就更加难。我指不出确切的年份了,总之,曾经有过这样的事情:我们这里不准许谈将来, “天快要亮了”, “前途慢慢地光明起来了”一类的话,文章里不能用,因为这有点近于革命。我还记得,就在同一年里,我给朋友的一封信里,有过这么几句话:

有时候我想抬起头来,望望明天,但立刻被撩下去了,连看看踏在脚下的现在也不许。我只能从自己胯下去回眺过去, 悲凉,抑郁,凄其,我的心是沉重的。

我没有明天。

但明天其实是有的,不过现在我是不准望,这不准望的也不只我一个,倘使对踏在脚下的现在偷看过一眼的人,是都有这样的感觉的。

这并非闲话,却是实情,因为我们不许有将来。

然而看近来的情形,仿佛又有人在注意到将来了。全盘计划不必说,连墙壁上的标语,在“至乐莫如读书”的下面,也加上了“至要莫如教子”。教子,的确是至要的,而且也实在是为将来着想的好办法。我们难道真的忽然贤明起来,觉得“天快要亮了”吗?

我看是不见得的,因为这不过是标语。正和看相先生一样,把它刷在墙上,仍然看人家的面孔说话,而自己却怀着鬼胎,讳言现在,想把责任推到儿子辈的肩上去。

这样的人们是没有将来的。

天黑下来,又得回家了,我摆脱不了这苦闷。

一九三六年六月十四日

原载:《生命册上》
收藏文章

阅读数[4316]
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网友评论 更多评论
如果您已经注册并经审核成为“中国文学网”会员,请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或者您现在 注册成为新会员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