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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弢

“这是最后的一着了,病势是……”

我没有听清楚医生的话,连忙从他手里接过药方,送他出了门。回头就摊开药方,看那墨渖未干的字迹:

唐左 素有心病,又感外邪,邪入心胞,舌短神昏,且见糜烂,寸脉无神,症势危险已极,姑尽人事,以听天命。

大生地八钱 羚羊角四分

石菖蒲三钱 连翘蕊三钱

嫩勾藤二钱 紫丹参五钱

元参蕊五钱 粉丹皮二钱

麦门冬三钱 淡竹叶二百片

牛黄清心丸 一粒研细末另吞

对于石菖蒲、紫丹参之类,我一点都不懂得它们的妙处,却知道羚羊角是凉药。先辈传闻,说是把它放在滚水里,可以止沸,足见那力量的厉害了,倘非绝症,轻易是不常用的,这回竟用到四分,大概是由于病势严重的缘故。看看睡在床上的父亲,我就好象也吞下了羚羊角,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凉下去。

然而床上的父亲是平静的,呼吸也相当调匀,并没有夜来那样的叫嚣。半个月来,他不曾说过一句话,总是那么静静地躺着。近几天更是汤饭不进,眼睛深深地陷下去,脸上几乎看不见一点肉,我有时觉得简直是一个骷髅,但立刻又把这想头扯开了,好象这样会对不起父亲,而且还有点不吉利。

我第一次需要“吉利”两个字。

但偏偏又不能如愿。当病人危急得很少生望的时候,据说医生是会拿出末一手来的,这叫做“扳”,意思是要从危险里拉回来,但也往往有反而因此送命的。三年以前,父亲有一次大病,曾请一位医生来“扳”过。他开出药方,味味都在八钱以上,聚拢来有一大堆,特号的药罐都装不下,就只能放在一只大缸里煎。幸而终于痊愈了。这次本来还是去请他,却因为怕绑票,不再出门。自然,医生的身价比病人的性命还要紧,难道可以叫他牺牲自己吗?

饮水思源,我就从此恨起绑票来。

然而当时毕竟还是没有法子想。考虑结果,家里的人一致决议去请这位医生的高足,就是刚才被我送出门去的一个,据说本领也不弱。自然,请不到老师,就请徒弟,这主意是不错的。上海有许多医生,不就靠着他已经死去的老师的名声,在骗饭吃吗?我希望他们真的能够传衣钵。

大约替我父亲治病的那个医生的徒弟,的确不弱于乃师。看他一出手便是八钱大生地,四分羚羊角,外加一粒牛黄清心丸,虽然不用大缸,却也不能说不是重药了,气魄的确很不小。但也就因为这样缘故,却引起了我的家里人的不满,说是年纪轻,用药太霸道。我有时总有一点偏见,以为年青的人比年老的人强,有胆识,可以相信,但这回却也很不满。那是由于他的“以听天命”的办法,使我觉得不高明。要请西医,没有请处。又是一致的决议,去请了一位六十多岁的儒医来。他看见前医的方子,就连连摇头,说道: “太凉!太凉!”

儒医之流虽然没有市侩气,然而却善于摇头弄文,也不大容易亲近的。医称“小逍”,曾经使明朝的张景岳先生不平了一大通,但据有些人说,这是表示只次于儒者一等,不含贬意的。 “夫参天地,赞化育,穷性命之理,致事物之宜者,儒者之大道也。”医生是辅助“大道”的,这才称“小道”。后之所谓儒医,想必是小大并兼了。但我也看不出什么奇特的地方来。

不过他的诊断却合了我的家里人的意思,于是就选服了他的药,理由是:比较王道。

但我又疑心王道并不有利于病人。就在服了那帖药的晚上,我的父亲重复叫嚣起来了。不错,他原先是有过这种情形的,决不能说是服药的结果,但这帖药的无补于病体,却是铁一般的事实。而且这一晚叫得特别凶,时时要抬起身来,太阳穴上爬满紫色的筋络,眼睛睁开着,黑珠向上,仿佛两颗红白相间的血球。他不时叫喊,不时颠簸,我从他的动作里感到恐怖和紧张。我对王道之流完全失了望,却苦苦地想起羚羊角和清心丸来。

乡村的夜色是深沉了。通过屋角的嚶嚶啜泣,我听得见远处的犬吠声。今夜的犬吠声和平时不同,古语里有句形容词,说是“犬声如豹”,我没有听见过豹叫,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子,但我又仿佛觉得它确是这样子的。

一直到第二天早晨,父亲才渐渐地平静下去,不再叫喊了,但呼吸是平匀的,脸色也有生气,因此有人以为王道见效,这正是将趋康复的现象。不料到了中午,父亲的脸色很快起了变化,口里喘着,咽着,静静地,静静地,他吐出了最后一口气,离开这个世界了。

冬天的中午是静寂的,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我落入这无可挽救的命运里,苦苦地想着:

“治危症,还是用险药吧!”

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二日

原载:《生命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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