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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鍾書冒效魯詩案

——兼論《圍城》人物董斜川及其他

卞孝萱

公元1938 年(民國二十七年)8 月,遊學歐洲的錢鍾書(字默存,號槐聚)、楊絳(原名季康)夫婦,抱著小女錢璦,乘法國郵船阿多士 ( Athos )回國。這時,原在中國駐蘇聯大使館工作的冒效魯(原名景璠,字孝魯、效魯,以字行,號叔子),與妻賀翹華,子女,由莫斯科取道歐洲回國。在法國馬賽舟中,錢、冒相識。

冒效魯生於1909 年(清宣統元年),錢鍾書生於1910 年(宣統二年)。相識時,冒三十歲,錢二十九歲(皆按中國傳統虛齡計算)。兩位才華橫縊、意氣風發、目空一切的青年詩人,氣味相投,一見如故,唱和從此開始。

冒效魯《馬賽歸舟與錢默存論詩次其見贈韻賦柬兩首略云:“邂逅得錢生,芥吸真氣類。行穿萬馬,顧視不我棄。謂一代豪賢,實罕工此事。言詩有高學,造境出新意。滔滔眾流中,盍樹異軍幟。”“雲龍偶相從,聯吟吐幽思。苦豪雖異撰,狂狷或相類。……登高試一呼,響應萬邦幟。舍我其誰歟?孟言願深味。錢鍾書原唱,因係少作,未收人《槐聚詩存》,從冒詩略見二人在舟中初逢論詩的情景。高談闊論的內容,不同見解的爭辯,下面有專題介紹,這裏先說一說二人初逢論詩就感到狂狷或相類

恃才而狂,是錢、冒共同特點之一李宣龔(字拔可,號墨巢、觀槿)《碩果亭詩》 卷下(己卯)《喜鍾書孝魯見過》云:大難二妙能相訪,令我猶生八九狂。冒效魯《次答墨巢丈喜余偕默存見過》云:“倒屐已叨寬禮數,卻愁無藥可醫狂。詩壇前輩贊賞錢、冒的才華,稱為二妙,並寬容二人之狂(冒效魯《呈觀模年丈》云:公獨容我狂,骨任吐棄。”)

李宣龔是最早將錢、冒合稱者夏承燾《天風閣學詞日記》中稱錢、冒為二俊。錢鍾書《答叔子》云:篇什周旋角兩雄,狂言頓覺九州空。”“二妙二俊之稱,不如兩雄肖其人,相連也。1953 年冒效魯《雨後獨遊兆豐公園憶默存北京》云:書來北客狂猶昔,夢到西湖句未空。自少至老其狂不改。

錢、冒之狂,與痴相連。冒效魯《紅海舟中示默存》云:精力逐無涯,我與斯人共一痴。二人都痴迷於詩,因詩雄而狂。痴之僻性不能改,狂之習氣亦不能改,確是無藥可醫狂

大家知道,曹操對劉備說,天下英雄惟備與操白居易曾用這個典故,比擬他與元之詩齊名錢鍾書、冒效魯以兩雄自喻自勉,可見自命不凡。二人自馬賽舟中相識以後,唱和不絕:錢鍾書《槐聚詩存》中,與冒效魯唱酬之作最多;冒效魯《叔子詩稿》中,與錢鍾書贈答之什最夥。錢、冒都不輕許人。冒效魯對錢鍾書說君詩工過我,戛戛填難字,可見冒對錢之尊重。錢鍾書《談藝錄》卷首云:余雅喜談藝,與並世才彥之有同好者,稍得上下其議論。二十八年夏,自滇歸滬瀆小住。友人冒景,吾黨言詩有癖者也,督余撰詩話。曰:咳唾隨風拋擲可惜也。余頗技癢。《談藝錄》撰成後,錢鍾書又有函致冒效魯,略云:此書之成,實由兄之指使,倘有文字之禍,恐兄亦難逃造意犯之罪耳。呵呵!可見錢對冒之尊重。

錢、冒互相尊重,並互相稱贊夫人。錢鍾書妻楊絳是作家,冒效魯妻賀翹華是畫家。才子才女,佳偶天成。錢鍾書有《題叔子夫人賀翹華女士畫冊》詩,稱贊賀翹華為絕世人丹青妙手。又,《叔子五十覽揆寄詩遙祝即送入皖》云:然脂才婦長相守,粉竹金松共歲寒。冒效魯1947年《茗座贈默存》云:儇慧憐嬌女,居然有父風。”1955 年《得默存九日寄懷絕句逾旬始報》云:幾回北望倚危欄,袖裏新詩錦百端。想得添香人似玉,薰爐一夕辟邪寒。自注:謂夫人楊絳女士。稱贊楊絳、錢璦。

以上介紹了錢、冒從相識到成為密友的實況,但這只是表面現象,要進行深層分析,纔能發現二人既是詩友,又是論敵。冒效魯《送默存講學湘中》云:我生寡朋儔,交子乃恨晚。……回思談藝歡,抗顏肆高辯。睥睨一世賢,意態何瑟。每嘆旗鼓雄,屢挫偏師偃。光景倏難追,餘味猶譴踡。這首詩反映出,錢、冒論詩,旗鼓相當,見解不同,互不相讓。難能可貴的是,二人不以爭辯為嫌,反以為樂,感到餘味無窮。1939 年冒效魯作《光宣雜味》,錢鍾書作《叔子寄示讀近人集題句,勝以長書,盍各異同,奉酬十絕》。對比錢、冒之詩,二人論詩的見解,雖有分歧,但能互相尊重,盍各異同,即不強求觀點一致。這個原則,使二人能長期保持詩友論敵關係。本文首次提出這個問題,並以二人對陳三立、陳衍、冒廣生三位詩翁的態度為例,進行論證。

 

  錢鍾書、冒效魯對陳三立態度之比較

 

要了解錢鍾書對陳三立的態度,先要了解陳衍對陳三立的態度。

汪國垣《光宣詩壇點將錄》云,詩壇都頭領二員:天魁星及時雨宋江——”, “星玉麒麟盧俊義——鄭孝胥”, “一同參贊詩壇軍務頭領一員:地魁星神機軍師朱武——陳衍。此說影響甚大,流傳甚廣。陳衍雖對其評價甚為不滿,然亦承認陳三立、鄭孝胥為江西、福建兩大詩派之領袖。據陳衍《石遺室詩話》卷三一云:近來詩派,海藏以伉爽,散原以奧衍,學詩者不此則彼矣。附錄《奚無識詩敘》云:自吾友陳散原、鄭海藏以五七言,提倡於大江上下且十年,江表之為詩者日益眾。……大略才調儁爽者,多與鄭近;思力奧衍者,多與陳近。

陳衍雖承認陳三立、鄭孝胥是學詩者所向,實際他對陳三立的詩,甚為非薄。如《石遺室詩話》卷一云:伯嚴論詩,最惡俗惡熟,嘗評某也紗帽氣,某也館閣氣。余謂亦不盡然。卷三云:語必驚人,字忌習見。……近日沈乙菴、陳散原,實其流派。這兩段話,對陳三立似乎未作嚴厲的批評,其實只說了一半(不重要的一半):在私人談話中,纔流露出那重要的一半。

門人黃曾筆記《陳石遺先生談藝錄》云:(師云):陳散原文勝於詩。”“師云:所謂高調者,音調響亮之謂也如杜之風急天高,是矣散原精舍詩,則正與此相反。”“師云:散原精舍詩,專學生澀,蓋欲免俗免熟,其用心苦矣。

陳衍石說,錢鍾書默存記《石語》云:陳散原詩,予所不喜。凡詩必須使人讀得、懂得,方能傳得。散原之作,數十年後恐過問者。早作尚有沉憂孤憤一段意思,而千篇一律,亦自可厭。近作稍平易,蓋老去才退,并艱深亦不能為矣!為散原體者,有一捷徑,所謂避熟避俗是也。言草木不曰柳暗花明,而曰花高柳大;言烏不言紫燕黃鶯,而曰烏鴉梟;言獸切忌虎豹熊,并馬牛亦說不得,衹好請教犬豕耳。丈言畢,撫掌大笑。

1927 年冬,黃曾向陳衍學詩時,將所聞於函丈者,隨時記錄之,其已見於先生著作者,均不記。”1930年發表出來。1932年陰曆除夕,陳衍招錢鍾書度歲,鍾書退記所言,多足與黃曾樾《談藝錄》相發。1996 年亦刊布於世。從《(陳)談藝錄》到《石語》,陳衍兩次私人談話,都是不見於《石遺室詩話》者,是他內心深處真實思想的傾吐,而且一次比一次坦率。陳衍嚴厲批評陳三立因惡俗惡熟,而免俗免熟避熟避俗,而專學生澀,力求艱深,至老去才退,并艱深亦不能為矣!陳衍直言自己不喜陳三立詩,甚至斷言數十年後恐尟過問者。從言畢,撫掌大笑,反映出他得意之至。

錢鍾書與陳三立不相識,無往還。鍾書《談藝錄》二九批評竟陵詩派云:竟陵派鍾譚輩自作詩,多不能成語,舉其磬聲知世短,墨述引心遐蟲響如成世等句,認為酷肖陳散原(頁102 )。《談藝錄補訂》 批評陳三立之表章阮大铖《味懷堂詩集》,是未了然於詩史之源流正變,遂作海行言語。如搔隔靴之癢,非奏中肯之刀。……(頁103 )此二例可見鍾書對三立之非薄。《圍城》小說中對散原體有嘲諷,與陳衍觀點一脈相承(詳下)。

冒效魯對陳三立極為欽佩。1928 年效魯在北平,拜謁三立。《次韻賦呈散原先生》云:每聞佳作驚潛采,才接高談已別筵。”1939 年效魯在上海,《光宣雜味·陳散原丈》云:“所憂直納無窮世,敢死翻餘自在眠。(自注:集中句)不解茂先渠自瞶,散原詩法本游天。所謂渠自瞶,指詆毀散原體者。1962 年效魯在合肥,《黃山樵子,夜過談藝,臧否人倫,推倒元白,舌底翻,勢不可當,去後戲為三絕》之二、三云:強口馬兮決鼻牛,呶呶爭辯幾時休?(自注:渠詆散原翁為豁鼻老牛,余意不能平。)飣座黃花應笑我,踏攜明月送髡囚。(自注:此散原句法,當攖樵子之怒耶。)”前人樸質今人笑,面辱鄉賢邵祖平。(自注:散原嘗為年家子同鄉邵某詩作序,恭維未饜其欲,邵於散原面將序文撕碎以辱之,散翁貌益謙下。)諸老風流難仿佛,得君狂者竟何人?前一首學習陳三立句法,以表欽佩,反對詆毀者;後一首歌頌三立德藝雙馨,陳之謙恭與邵之驕傲形成鮮明對比。1962 年效魯在合肥,《癸卯歲暮雜味》之六云:伯瑟工詩狎二陳,(自注:後山、簡齋)散原月旦最持平。詩壇老宿今俱盡,年少俄驚白髮新。(自注:君與余少日同以詩受知散叟,今各垂老。)此首感念三立對己之賞識。又《憶散原老人仍次前韻》云:曠代難逢唯此老,平居永憶隔孤燈。搖天鬢影誰誇得?誓墓文詞世鮮能。唾棄鍾尊盎缶,雞鳴莫便誤蒼蠅:此首極表對三立欽佩之忱,對詆毀三立者當頭一棒。

 

  錢鍾書、冒效魯對陳衍態度之比較

 

《石遺室詩話·續編》 卷一云:無錫錢子泉基博,學貫四部,著述等身:肆力古文詞,……哲嗣默存(鍾書)年方弱冠,精英文,詩文尤斐然可觀,家學自有淵源也性強記,喜讀余詩,嘗寄以近作,遂得其報章云:新詩高妙絕躋攀,欲和徒嗟筆力孱。自分不才當被棄,漫因多病頗相關。半年行腳三冬負,萬卷腸一字艱。那得從公參句法,孤懸燈月訂愚頑第六句謂余見其多病,勸其多看書少作詩也。

《石語》附錄:余二十一年春在北平得丈賜書,問病並示《人日思家懷人詩》亦敬答一首,以少作刪未。”

對照二文,陳衍所云嘗寄以近作即鍾書所云之《人日思家懷人詩》。陳衍所云得其報章,即1932 3 月鍾書在《清華周刊》第37卷第5 期發表,後載入《石語》附錄之《敬簡石遺詩老》。《石遺室詩話·續編》所載者,為鍾書之初稿;《石語》所附錄者,為鍾書之定稿。第七句句法改為句律,第八句改為孤燈懸月起痴頑

《石語》附錄:二十一年春,丈點定拙詩,寵之以序。序略云:默存精外國語言文字,強記深思,博覽載籍,文章淹雅,不屑屑枵然張架子。喜治詩,有性情,有興會,有作多以示余。余以為性情興會固與生俱來,根柢閱歷必與年俱進。然性情興趣亦往往先為主而不自覺。而及其彌永而彌廣,有不能自為限量者。不臻其境,遽發為牢愁,遁為曠達,流為綺靡,入於僻澀,皆非深造逢源之道也。默存勉之。以子之強志博覽,不亟亟於盡發其覆,性情興會有不彌廣彌永獨立自成一家者,吾不信也。

1932 年陰曆除夕,陳衍招鍾書度歲,鍾書退記所言為《石語》。

《石語》前言:民國二十四年五月十日,石遺丈八十生辰,置酒蘇州胭脂橋寓廬,予登堂拜壽。此年冬,鍾書在牛津,陳衍寄詩給他,鍾書復書謝”,“以後音訊遂疏

1937 年陳衍逝世,鍾書聞訊,欷歔惝怳,為詩以哭,即《槐聚詩存》之《石遺先生挽詩》二首。第一首云:幾副卿謀淚,懸河決溜時。百身難命贖,一老不天遺。竹弘通學,桐江瘦淡詩。重因風雅惜,匪特痛吾私。(自注:先生詩學詩格皆近方虛谷,時人不知有《桐江集》,徒以其撰詩話,遂擬之隨園耳。)第二首云:八閩耆舊傳,近世故殊倫。蠔荔間三絕,嚴高後一人。壞梁逢喪亂,撼樹出交親。未敢門牆列,酬知祇愴神。(自注:宋嚴儀卿之《詩話》、明高廷禮之《品彙》,皆閩賢挹揚風雅,改易耳目者。先生影響差仿佛之。)”

清末民初詩壇領袖之一的陳衍,對青年時期錢鍾書所表現出的才華,極為欣賞,誇獎、勉勵、教誨、期望,無微不至。鍾書感念知己,對陳衍極為崇敬。陳衍生前,鍾書歌頌其詩絕躋攀,祈求參句律起愚頑,遺憾的是未列門牆。陳衍卒後,鍾書在挽詩中,對他作蓋棺之論:反對當時人以袁枚比擬陳衍,認為其詩學詩格皆近於元方回,學術之弘通則如清朱彝尊,在閩賢中可與宋嚴羽、明高棅並列為三。尚未見過鍾書對其他詩翁有這樣的崇敬和深情。

冒效魯與陳衍無來往。1939 年效魯在《光宣雜味》組詩中,尊稱陳寶琛為陳弢庵丈,易順鼎兄弟為易實甫、由甫丈,康有為為康長素丈,陳三立為陳散原丈,林紓為林琴南丈,而對鄭孝胥、陳衍直呼其名。諸人皆為父友,而區別對待,可見其對孝胥、陳衍之鄙視。詩云:白髮江湖興不殊,閹肰媚世語寧誣。平生師友都輕負,不負蕭家穎士奴。所謂媚世,指陳衍撰詩話,恭維權貴;輕負,包括冒廣生在內;不負,則指陳衍所寵之廚師張宗揚,表現在:(1)陳衍所選編之《近代詩鈔》 ,以廚師張宗揚之詩殿焉(2)陳衍所撰之詩話中,譽揚張宗揚父子,如《石遺室詩話》卷五云:余僕張宗揚,侯官紳帶鄉人。……喜弄文墨,無流俗嗜好,行草書神似蘇堪,見者莫辨,掞东異、梅生最喜之。欲學詩於余,余無暇教之,惟從余奔走南北,……無遊不從,釘鉸之作,遂亦裒然徑寸,然識字甚少,艱於進境。前歲除夕,亦和余村韻三首云:……三首起句俱好。又九日次韻和余天寧寺登高之作云:……意自尋常,音節卻亮。《續編》卷六云:張宗揚讀書至不多,而詩句時有清真可喜者。……又云:京生,宗揚子,有父風,喜為紀遊詩。……冒效魯這首絕句,痛斥陳衍輕負師友而不負奴。

孝萱案,非冒效魯一人諷刺陳衍寵其廚師,當時之論詩者,亦表示不滿。如汪國垣《光宣詩壇點將錄》云:監造供應一切酒醋一員:地藏星笑面虎朱富——張宗揚,此脯掾也。小人張,主人衍。附錄章士釗《論近代詩家絕句》云:紫生宜有說法主,名士亦須拉纜人。石遺老子吾不識,自喜不與廚師鄰。

 

  錢鍾書、冒效魯對冒廣生態度之比較

 

要了解錢鍾書對冒廣生的態度,先要了解陳衍對冒廣生的態度。

石遺室詩話》卷四云:(周)季外孫冒鶴亭,早慧有聲,長而好名特甚。……癸卯始見君詩,佳句甚多,率筆亦時有。摘引冒廣生《餞春詩兼懷肯堂》酒酣拍徧闌干說,今夜星無座客稠。忽憶論心范無錯,落花如雪過揚州數首,評曰:都可與仲則、船山得意之作相挹袖矣。又云:君喜填詞,詩中多詞家語。……酒酣二句,又從仲則忽憶酒闌人散後,共搴珠箔數春星來矣。陳衍非薄黃詩,曾勸錢鍾書黃仲則尤不可為,可見他以黃景仁比冒廣生,是貶非褒。

同書卷一二云:余生平論詩,稍存直道,然不過病痛所在,不敢以為勿藥;宿瘤顯然,不能謬加愛玩耳。至於是丹非素,知同體之善,忘異量之美,皆未嘗出此也。孫師鄭不厭其嚴,冒鶴亭則惡其刻,甚者叢怨成隟,十年之交,絕於一旦。冒廣生未與陳衍絕交,還往蘇州慶祝陳衍八十大壽。陳衍也不因廣生惡其刻而不再進行批評,更進一步地嘲諷廣生空疏未能向學用功

《石遺室詩話·續編》卷二云:鶴亭當壯盛之年,即喜充老輩,留長髯,稱老夫,此皆名士結習,歐陽公稱醉翁時,年尚未四十也。《石語》云:為學總須根柢經史,否則道聽途說,東塗西抹,必有露馬腳狐尾之日。交好中……近如冒鶴亭,皆不免空疏之譏。……鶴亭天資敏慧,而早年便專心并力作名士,未能向學用功。前日為《胡展堂詩集》求序,作書與余,力稱胡詩之佳,有云:公讀其詩,當喜心翻倒也。喜心翻倒出杜詩喜心翻倒極,嗚咽淚沾巾,乃喜極悲來之意,鶴亭誤認為喜極拜倒,豈老夫膝如此易屈邪?錢鍾書按,《小倉山房尺牘·答相國、與書巢》二札皆有此語,是隨園已誤用矣。按,孝魯見此語予云:原函作喜心倒極

錢鍾書因冒效魯而識冒廣生鍾書非薄廣生,試舉二例:(1)《談藝錄》二九(補訂二)云: (冒廣生)小三吾亭詩錄·讀公安竟陵詩》七古云:公安以活法起死,竟陵以真詩救假。……小三吾亭語殊模棱。”(頁103)此條批評冒廣生所作公安、竟陵二詩派評語之非。(2)《談藝錄補訂》云:遊學歐洲,……歸舶邂逅冒君景璠,因以晉見其尊人疚齋先生,並獲所著《後山詩天社註補箋》。其書網羅掌故,大裨徵文考獻,若夫劉彥和所謂擘肌分理,嚴儀卿所謂取心析骨,非所思存。余謂補箋洵善矣,胡不竟為補註耶。景璠嗤余:談何容易少年負氣,得閒戲取山谷詩天社註訂之。”(23)此條批評冒廣生所著陳師道詩補箋,不具備劉勰、嚴羽論文評詩那種思路與方法。《圍城》小說中貶冒廣生詩,與陳衍觀點一脈相承(詳下)。

冒效魯面對陳衍、錢鍾書等對冒廣生的批評指責,抱甚麼態度呢?他在《冒鶴亭先生傳略》中說:他交遊遍天下。交遊既廣則難免意氣不投,有捧就有,我父五十多歲時,曾寫一首詩悼念徐仲可說:知交遍天下,寧免輕與妒惟君無它腸,欸欸出情愫。' 這是冒氏父子對待批評指責廣生的態度。《傳略》又說:我父在評校過的《困學紀聞》的封面上寫道:庚寅八月疚齋七十八歲點讀。顧亭林《日知錄》仿此而作。恨吾中歲溺於詞章,五十後專為校勘之學,炳燭餘生不能將胸所積蓄,一一筆之於書,繼兩寧先生大業矣! ' ( “兩寧指梁寧居士王應麟,寧人顧亭林)這是冒氏父子對譏笑廣生空疏的回答。

綜合以上,錢鍾書崇敬陳衍,非薄陳三立、冒廣生。冒效魯欽佩陳三立,鄙視陳衍;詩詞是冒氏家學,效魯不墨守庭訓。據《叔子詩稿》附錄《諸家評語》,1932年陳祖壬曰:作者力追西江。”1939年李宣龔曰:高處直與東野、後山為鄰。”“與效魯為文字交逾三紀的錢萼孫(仲聯),為詩稿撰序,對效魯的創作歷程,作了小結:少學後山,而(冒廣生)先生廣以玉溪。《石遺室詩話·續編》卷六云:鶴亭詩並不似黃陳,其自謂學後山者,結習也;未得其拙則自知之明,自以為不好處,吾以為正其好處。至為作年譜,為註詩,則欽仰其人,無不可也。父學陳師道而不似,子學陳師道可為鄰,舉此例可見冒廣生、效魯詩法之異同。

 

附錄

(一)《圍城》借描繪董斜川嘲諷冒廣生、陳三立

 

1946 年,《圍城》 在《文藝復興》雜誌第一卷第四、五、六期連載,後出版單行本。《吳宓日記》194683日記:舊詩人董斜川,則指冒廣生之次子冒景□,鍾書歐遊同歸,且曾唱和甚密者也。當時看出《圍城》以董影冒者,何止吳宓,但吳宓形於文字,本文不能不提到他。吳宓已以讀者身份看出,冒效魯本人更是對號入座了。錢鍾書生前否認(例如他寫給蘇淵雷的信中說:非弟之有心描畫也”),而楊絳承認。楊絳在1985 年發表的《記錢鍾書與<圍城>》 文中說:有兩個不甚重要的人物有真人的影子,……一位滿不在乎,……鍾書誇張了董斜川的一個方面,未及其他。(此文又附錄於《錢鍾書集·圍城》卷末)

吳宓未說明《圍城》以董影冒之證據,又誤云冒效魯為冒廣生次子近年有考證錢以董影冒者本文詳舉七證,有與別人相同者,也有別人未提出而我提出者,還有與別人不同者。

1. 楊絳說,《圍城》中董斜川有真人的影子,未說此人是誰,此人以冒效魯最合。

(1)瞿宣穎撰冒廣生私縊文敏議,特別說明是如皋冒巢民先生之旁系。冒襄字辟疆,號巢民,明末四公子之一,有愛姬董白(字小宛)。《圍城》以影冒。

(2)宋蘇軾季子蘇過,字叔黨,號斜川。冒效魯為冒廣生第三子,號叔子《圍城》以斜川影冒效魯。蘇軾、蘇過父子與冒廣生、冒效魯父子,均詩人,身份吻合

(3)《圍城》說:董斜川的父親董沂孫是個老名士,雖在民國做官,而不忘清朝是不是以宋末元初的王沂孫影冒廣生呢?我認為:沂、夷音同,沂孫者,謂冒廣生是夷族後裔。“(方鴻漸)說:老太爺沂孫先生的詩,海內聞名。”’對董沂孫的描寫(尤其是老名士”) ,與冒廣生吻合。

(4)《圍城》說:另一位叫董斜川,原任捷克中國公使館軍事參贊,內調回國,善做舊詩,是個大才子。”“董斜川才氣甚好,跟老子做舊詩。”大才子之稱,非冒效魯當受不起。跟著老子做舊詩,與《叔子詩稿》附《家大人鶴亭先生作詩一首示景璠》我有五男兒,璠也得吾筆吻合。錢鍾書以捷克中國公使館軍事參贊影冒效魯原任中國駐蘇聯大使館秘書。

(5)《圍城》說:董太太是美人,一筆好中國畫,跟我們這位斜川兄真是珠聯璧合。與冒效魯妻賀翹華吻合賀翹華是名畫家賀良樸女。夫為才子,妻為才女,不愧珠聯璧合之譽。

(6)《圍城》說:(蘇小姐道):‘不知道近代的舊詩誰算頂好。'”(董斜川): ‘當然是陳散原第一。’與冒效魯稱陳三立詩曠代難逢吻合。

(7)《圍城》描寫董斜川講掌故,稱樊增祥為老世伯。據《叔子詩稿·壬子歲暮滬游得口號如干首,紀實等於開米鹽瑣碎賬,殊不成詩也》:玉臺詩畫結縭時,八六樊翕善頌辭。自注:余於歲庚午臘八結縭北京報子街聚賢堂,……樊翁主婚並贈聯云:金鼎聲華金馬貴,玉臺詩畫玉人雙。'”“老世伯之稱,與冒樊兩家之交誼吻合。

2.楊絳說,錢鍾書誇張了董斜川的一個方面,未說哪一個方面。請看《圍城》是怎樣形容董斜川的:一個氣概飛揚,鼻子直而高,側望像臉上斜擱了一張梯,頸下打的領結飽滿整齊得使(方)鴻漸絕望地企羨。1932 年冒廣生《送璠兒南行》四首之二云:汝性毗於剛,未識世路歧。凡心意所造,不避艱與危。《圍城》對董斜川氣概飛揚的一段描繪,就是誇張了冒效魯性剛。至於”‘鼻子直而高,也符合冒效魯的容貌,效魯是成吉思汗後裔。

3.錢鍾書在《圍城》中,借描繪董斜川,嘲諷陳三立、冒廣生,與陳衍的觀點是呼應的。請看:

(1)《圍城》說:董斜川道:我做的詩,路數跟家嚴不同。家嚴年輕時候的詩取徑沒有我現在這樣高。他到如今還不脫黃仲則、龔定盫那些乾嘉人習氣。’這與《石遺室詩話·續編》 認為黃景仁尤不可為,以黃景仁貶冒廣生,桴鼓相應。

(2)《圍城》說:斜川把四五張紙,分發同席,……紙上寫著七八首近體詩,格調很老成。辭軍事參贊回國那首詩,有好賦歸來看婦靨,大慚名字止兒啼……。可是有幾句像潑眼空明供睡鴨,蟠胸秘怪媚潛虯數子提尋舊跡,哀蘆苦竹照凄悲秋氣身輕一雁過,鬢絲搖影萬鴉窺;意思非常晦澀。(方)鴻漸沒讀過《散原精舍詩》,還竭力思索這些字句的來源。他想蘆竹並沒起火,照東西不甚可能,何況凄悲是探海燈都照不見的。數子明明指朋友並非小孩子,朋友怎可以?一萬隻烏鴉看中詩人幾根白頭髮,難道亂髮如鴉窠,要宿在他頭上?……這與《石遺室詩話》、《陳石遺先生談藝錄》、《石語》對陳三立的批評,是呼應的。《圍城》借描繪董斜川詩晦澀,追根溯源到陳立,嘻笑之詞,嚴於斧钺。據《槐聚詩存·代擬無題七首》楊絳撰《緣起》略云:尊著《圍城》需稚劣小詩,大筆不屑亦不能為,曾由我捉刀。董斜川詩是楊絳捉刀,但其中也有從冒效魯詩變化而來。如將《叔子詩稿·還家作》婦靨猶堪看,兒啼那忍嗔二句變化為好賦歸來看婦靨,大慚名字止兒啼

楊絳說,《圍城》董斜川的談吐和詩句,……全都是捏造的,本文只是補充說明,捏造中也有影子

 

(二)錢鍾書、冒效魯之家世

 

錢鍾書是五代時期吳越國王錢的後裔今據《傳叟文錄》中資料,列無錫錢氏世系簡表如下:

                            —基成

錢士鏡若浩維禎炯—基恒

              (祖耆,传叟)基博——锺书

                        —基厚

大家知道,錢鍾書家世儒者。據《傳叟文錄》卷首所載唐文治《錢祖耆先生墓誌銘》云:永盛典者,先生家所設也,地處光復門外。又云:錢福炯曾習賈[1]。錢基厚(孫卿)是江蘇省工商界領袖之一。錢鍾書生於一個亦儒亦商的家庭。

《傳叟文錄》 卷末所載張一《錢母孫太君墓表》云:基博以書生參淮上軍事,民國二年八月,授陸軍少校,加中校銜。[2]錢基博由軍界轉教育界,歷任聖約翰大學、清華大學、第四中山大學、無錫國學專門學校、光華大學、浙江大學、湖南藍田師範學院、華中大學、華中師範學院教授。是著名學者,著作等身,古文詞最有名。南通張謇見其文而驚異,謂江以北,無敢抗顏行者;吳江費樹蔚則曰:豈惟江北,即江南亦豈有第二人![3]

冒效魯的祖先中,最有名的無過於明末四公子之一的冒襄了。今據《冒氏宗譜》及冒廣生《先墓紀略序》、《木葉莊墓表》,列如皋冒氏世系簡表如下:

冒鴻隆徵雲階—钰—保泰

                景璋

樹楷廣生景瑜

(效魯)

景琦

冒襄(以下從略)

據冒效魯《冒鶴亭先生傳略》冒廣生(鶴亭)為清光緒甲午科舉人,刑部、農工商部郎中,五城學堂教員。民國甌海、鎮江、淮安關監督,考試院考選委員、高等典試委員,國史館纂修,以及廣州勷勤、中山大學教員,廣東通志館纂修,太炎文學院教授。解放後為上海文物保管委員會顧問。是著名文學家。卒後,友人私縊文敏議略云:能文博學,自幼聞名,……著作等身,為張文襄、王文勤、張文達諸名公所推許。冒效魯生於一個官僚家庭,他本人亦曾從政。

錢鍾書、冒效魯均為名父之子,自有家學淵源。錢基博、冒廣生是傳統文人,而錢鍾書、冒效魯兼嫻西學,他們的學術思想、治學方法,均不為父所囿,銳意創新,努力實現自己的學術追求。

 

(三)葉恭對陳三立、冒廣生之評價與陳衍不同

 

葉恭綽(字譽虎,一字玉甫,號遐菴)與陳三立子陳衡恪等交遊,胃廣生是葉恭綽祖父的弟子,均為世交《遐菴詩乙編·聞陳伯嚴丈葬杭州西湖》云:便拋世網神寧滅,僅冠詩壇志豈圖。《散原翁百歲紀念》云:百年論定已千秋,高節何曾與世休。”(此指北平淪陷後,陳三立憂憤而卒。)《壽冒鶴翁八十》云:騷壇獨步老宗工,易代猶欣物望崇。函谷著書留李耳,河汾講學繼王通。四朝聞見心成史,三世交親說不窮。……[4]冠詩壇騷壇獨步句,可見葉恭綽對陳三立、冒廣生詩之推崇;著書講學句,則稱許冒之學術。葉對陳、冒之評價,與陳大不相同。

曾見葉恭綽致冒效魯三函,今摘引要點如下:

大集細讀而不克細評,附非人云亦云,然未必能合尊旨,姑迷微意而已,乞教。……拙作想承鉗錘十年,罕得益友推敲,故並無成就。今垂暮,冀一,故以奉,想不見卻耳。

者何,拙稿望加以繩糾,其可取者,亦乞出,因自知不易,故望能助我推敲,非漫作求也。

聞從口,……切望不吝批,俾得自於行前交下,能逐加,至企至企。(四月十六)

葉恭綽與冒廣生同輩,三函均稱冒效魯為世弟。冒請葉評其詩,葉亦請冒評其詩。葉不以前輩自居,以益友期待效魯,可見其對效魯詩學之尊重。又,四月十六日函中,葉恭綽發表了他對中外文化交融的一些意見,涉及錢鍾書,有默存才性及基礎均優,然頗有散錢無串之憾之評,此評當否?謹錄供海內外之治錢學者參考。

 

(四)陳寅恪批評陳衍晚歲頗好與流輩爭名

 

陳衍《宋詩精華錄敘》云:如近賢之唐宗宋,祈向徐仲車、薛浪語諸家,在八音率多土木,甚且有土木而無絲竹金革,焉得命為律和聲,八音克諧哉!故本鄙見以錄宋詩,竊謂宋詩精華乃在此而不在彼也。陳寅恪批云:此數語有所指。其實近人學宋詩者,亦非如石遺所言,……烏睹所謂僅有土木而無絲竹者耶?石遺晚歲頗好與流輩爭名,遂作此無的放矢之語,殊乖事實也。(據梁基永複印、張求會輯錄)寅恪認為陳衍這幾句話有所指”, 甚是。指誰?陳衍評陳三立詩直逼薛浪語(《近代詩鈔》),此《敘》斥祈向薛浪語之近賢,聯繫起來看,應指陳三立。錢鍾書《叔子寄示讀近人集題句,媵以長書,盍各異同,奉酬十絕》之五論《宋詩菁華錄序》有句云福建江西森對壘,亦可為證。蓋當時福建、江西兩大詩派之對壘,亦即兩派領袖陳衍、陳三立之對壘也。寅恪見過《近代詩鈔》、《石遺室詩話》,深知陳衍非薄三立,所謂石遺晚歲頗好與流輩爭名,已表示出他對陳衍不滿。爭名必有與其聲望相當之對象,此人姓名,不言而喻。寅恪不便為自己的父親公開辯護,只斥陳衍無的放矢”, “殊乖事實而已。

 

注释:

[1]唐文治《茹堂文集三》卷八,排印本。

[2]見張??《心太平室集》卷三,1947年排印本。“民二年八月”,《心太平室集》作“以民七年八月”。

[3]“南通其文而驚異江以北,敢抗行者”,《心太平室集》作“南通稱為江以北能抗行者。”

[4]近有人影印壽詩少有流”,。墨“尊李耳”之“尊”字,公開發改作“

 

[作者简介] 卞孝萱,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 南京210000

原载:《中华文史论丛》总第84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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