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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論現实主义問題

蔡仪

現实主义問題是美学和文艺理論中一个帶关鍵性的問題,它关系的范圍既广,牽涉的論点也多,因此發生分歧意見也容易,而要求正确地解答却非常困难。

关于艾尔斯布克的“現实主义和所謂反現实主义”中所表現的現实主义观点,我們前曾論及,認为它模糊了現实主义的真正意义,降低了現实主义的重要性,不仅于历史事实不符,而其論証也难自圓其說。然而应該說明,艾尔斯布克的这种观点,并不只是偶然的个別意見,而是从来就有的、也頗为流行的看法。

我們試一翻閱季摩菲耶夫的“文学原理”,不难看到他的理論就和艾尔斯布克的观点完全一样。例如他說:“真实性是人类認識和反映現实所共有的特性,因此也是一般艺术所共有的特性”;創作方法是“構成形象的方法”或“选擇和綜合生活事实的原則”;現实主义的显著特征是“以現实的真实材料塑造形象,借以創造典型环境中的典型性格”;而“荷馬时代的古代艺术,从內容上看也是完全真实的,但却絕对不是現实主义的”。。这种理論, 不是完全和艾尔斯布克的相同嗎?季摩菲耶夫的“文学原理”是多年来流傳最广的書,可見这种意見确实是从来就有的也頗为流行的.

然而关于現实主义的意見分歧,不仅有艾尔斯布克的观点,也还有别的意見。近三年来,我們在批判胡适胡風的反动的唯心主义文艺思想过程中,对于現实主义的真正意义有了进一步的理解,这是無可怀疑的事实。然而也要看到,同时还提出了一些新的問題和新的意見,如認为現实主义是客观法則,不是一种文艺思想;認为創作方法和世界观可能矛盾,現实主义創作方法不必有世界观的思想根源等等,这些意見和艾尔斯布克的观点并不相同,却也表現了我們对于現实主义理解的严重分歧,而且使我們对于社会主义現实主义的理解也發生了新的混乱。

关于艾尔斯布克的現实主义观点,我們前文所論,主要是針对着它的論点和史实根据,沒有更多地注意它的思想根源。然而为了更好地理解現实主义,探索如何解决現实主义問題的道路,無論对艾尔斯布克的观点也好,对年来提出的新的問題和意見也好,都必須进一步考察它的根本論据和思想原則。因此我在这里想再来談一点不成熟的意見,借供討論的参考。

关于現实主义的意見分歧,从根本之点来說,是在于如何理解艺术对現实的关系,首先是如何理解艺术对現实的反映关系.我們一般都承認艺术是反映現实的,这自然是对的。但是如果只是一般的承認艺术是反映現实的,却未必就是完全理解了艺术对現实的反映关系,真正理解了現实主义的艺术对現实的反映关系。試看艾尔斯布克下面一段話就可証明这点。

艾尔斯布克說:“从馬克思列宁主义的反映論看来,各个時代,各个民族和各种流派的艺术(当然,这里所指的是真正的艺术,而不是冒牌的艺术,例如現代形式主义的那种作品),都应該从艺术反映現实的这个角度来加以研究。于是就提出了一个問題:艺术用什么样的創作方法在自己的艺术作品中体現現实?——要預先說明一下,我們把創作方法理解为描写現实的基本原則,这些原則为某一流派的作家們的創作所实現,并且在各个作家的風格中得到極为独特的表現。”

在这里他首先提到:“从馬克思列宁主义的反映論看来”,我們对于“各种流派的艺术,都应該从艺术反映現实的这个角度来加以研究”。这是应該肯定的,沒有問題。然而艾尔斯布克同时又把艺术分为“真正的艺术”和“冒牌的艺术”,并把冒牌的艺术如現代形式主义的作品等,排斥在“应該从艺术反映現实这个角度来加以研究”之外,也就是把它排斥在反映現实的艺术之外;而且最后断言各种流派的艺术都是体現現实的艺术,各种流派的艺术創作方法都是描写現实的原則,那么各种流派的創作方法的区別只是在于对現实的描写原則的区別,实际上就是描写手法的区別。这里表現艾尔斯布克把“真正的艺术”和“冒牌的艺术”的分歧,擱在艺术是否反映現实这点上;又把“冒牌的艺术”之外的其他各种流派的艺术及其創作方法的分歧,擱在描写現实的手法上,这里就有問題。問題是什么呢?問題就是:难道这就是所謂从馬克思列宁主义的反映論来看各种流派的艺术对現实的关系嗎?

从馬克思列宁主义的反映論看来,人的意識都是現实的反映,社会意識形态都是社会基础的反映;如果不承認这点,就要另外去找意識的根源,另外去找社会意識形态的根源,就要陷入唯心主义的泥潭里。文艺也是如此,作为社会意識形态来說,原不能不認为是現实社会生活的反映;或者作为作者的意識活动成果来說,也不能不認为是現实生活的反映。所以無論什么流派的艺术,都有它的現实社会的根源,也就是有它的現实性。否則就要認为艺术不是現实的反映,而在現实之外另有它作为意識形态及作为作者的意識活动成果的根源,这就不是符合于馬克思列宁主义的反映論,而是要走向唯心主义的泥潭去的。

应該說明,所謂艺术反映現实,主要是指艺术的最后根源是現实,却不能認为各种流派的艺术都是以現实为对象的描写,各种流派的艺术創作方法也都是規定对現实描写的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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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文学研究》1957年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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