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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李煜词的几点感想——在李煜词讨论会上的发言

蔡仪

我们在评价文艺作品的时候,把作品的内容和作者的生活,作品的客观意义和作者的主观思想完全等同看待,恐怕未必妥当。当然,二者之间是密切相关的,但是也可以有区别。在小说中是如此,在抒情诗中大致也是如此。

李煜的词流传下来的为数不多,但也有不同的倾向:

1.描写欢乐生活的:有的所表现的生活形象可以说不好。如:“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所表现的形象就是丑的。“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读后也是叫人感到不愉快的。又如“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这种女性形象,确是轻浮的。

但如被人责备最多的“劃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这首“菩萨蛮”,原来别见于杜寿域词;即算作为李煜的词,如果从作品本身出发,也就是不联系到小周后的传说来看,这里描写的就是热恋之情,是从来的诗歌中就有的,而这首词倒是比较自然地表现了女主人公特有的深情和相应的勇气。

2.李煜的另一类词,主要内容是感时怀旧,别恨离愁。一般地说,其中大部分是从来便被人称道的。如“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这是对离人的怀念;“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是对故居的怀恋;而联系上半阕的“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来看,也可以说是对故国的怀恋;至于“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这显然也是对故国的怀恋。对于故居和故国的怀恋,有的重点还在于江南美好的自然景色。如“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固然还似旧游的“上苑”,而萦绕于梦魂的主要是“花月正春风”的江南风景。故国的美景,故乡的美景,是离人不能忘怀的;何况是“花月正春风”的江南美景呢?

李煜的怀念离人、怀念故居和故国的某些词的所以被人们称道,不仅是因为他描写了这种题材,更因为他以自然、生动、有感人力量的形象描写了别离的感情。虽然在他的词中,表现别离感情的真切和深刻,依然有程度的不同,但是作为词人来说,在这一点上,他算是杰出的。如“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样词句所表现的内容,在其他有名词人的作品中也可以看到。欧阳修有句词说: “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单看这个词句,应该说还是自然生动的;但是比之李煜的词句,却不免相形见绌。很显然,前者只是说明离愁的不断,而后者则说明了不断的离愁是江水一样的浩渺,而且是一江春水一样的泛滥,这不是更为生动更有力些吗?又秦观的词句说:“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动,许多愁”;李清照的词句说:“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两者都着重形容愁的沉重,以至成为水也“流不动”它,舟也“载不动”它,这就不免流露出纤巧的雕琢,而不是自然、生动的。

关于李煜词的艺术性,大家都认为是有他的特殊成就的。而这种自然、生动、有力的词句。不用说正是他的词的艺术上的成就的最好证明。但是他为什么有这种卓越的艺术上的成就呢?不能不说是他对离愁的感受是真切的、深刻的,他对于所离别的人,所离别的故居,所离别的故国,所离别的江南的怀恋是真切的、深刻的。

李煜也有对于离愁别恨感受到不真切也不深刻的词句。如“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这也是广泛地为人传诵的词句;但是这里所表现的离愁却比较浮泛。相反的,倒是在玩味这种离愁的滋味,就不免显得故作多情;这虽是词中常有的情景,也许是青年男女可能常有的心理,然而无论如何,这不是真正的离愁别恨,也就是作者不是真正深刻地感受到离别的愁和恨。至于“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所描写的离愁别恨的感情却是比较更为真切的,深刻的,是他词里最有感人力的。这种词从它的内容意义来说,是有相当的普遍性的;而从它的创作方法来说,也是有相当的概括性的。反之,他赤裸裸地表现帝王生活的如“春殿嫔娥鱼贯列”的形象,一般人并不认为是好的。不仅直接描写帝王生活欢乐一面的不能引起读者的同感,就是描写悲哀一面的如“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唱别离歌,挥泪对宫娥”。也并不怎样感动人。

总之,李煜的词,有它的优点,也有它的缺点,有好的,也有坏的,他描写了生活形象、描写了感情,有的是在后人看来也有一定客观意义的,也就是有一定的客观真实性,而且其中有的是有较大的普遍性的,这些就是后人所称颂的好作品。这些作品的价值,在于它能够以自然、生动的形象表现了一定的历史具体的生活真实性。

自然,问题在于李煜何以能写出这样反映一定生活真实性而盾,化除苦恼的办法,那主要是他的迷信佛教,特别是后期在《病中书事》一诗里就曾说: “赖向空门知气味,不然烦恼万途侵”。笃信佛教是不是果然没有了烦恼呢?在《病中感怀》一诗中又说:“前缘竟何似,谁与向空王。”在《悼诗》里也说:“空王应念我,穷子正迷家。”可知空王并没有告诉他的前缘,指示他的迷途,而他的思想矛盾和苦恼依然不能解除,倒是政治日益土顿削;内则党派争权,军政窳败,国破家亡已成必然之势,李煜正在这时立为太子,旋即袭位为国主的。这个国主的前途,是国破家亡身为刑戮的惨祸,而这在李煜是明明知道的,却又是不可避免的,他在袭位时就是把袭位称为“奄丁艰罚”,可知他对帝王生活的有所不满和不乐,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原载:《光明日报•文学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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