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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谈朱光潜先生旧货的新装

蔡仪

朱光潜先生最近发表的《美学研究些什么?怎样研究美学?》一文,[1]首先说到要界定美学的研究对象和范围,才能解决问题;而过去几年的美学讨论,大家都纠缠在“美”这个概念上。没有明白对象,也就不能解决什么问题。因此认为对于美学对象问题有进一步讨论的必要。

进一步讨论美学对象问题,我也认为是有必要的,朱先生提出它来本是有意义的。但是对于美学对象的看法,又如他自己所说,势必关系着美学上的基本观点。在他这篇文章中,就正表现了他原来的美学观点。而且他提的虽是美学对象问题,却没有认真论证美学对象,没有认真论证关于这个问题的任何一个论点。倒是主要谈了美的问题,谈了他原来的美的基本论点。也就是说,这篇文章不过是从新的角度说明他旧的观点,因此我想再提出批驳的意见。

朱先生原来的美学思想,如《文艺心理学》及《谈美》等书所表现的,我们在以前的批评文章中早已指出,那是赤裸裸的主观唯心主义美学思想,是这种美学思想在中国的一个标本,不管表面上用的什么形式、用的什么词句,也不管作者是朱先生自己或别的什么人,如果实质上不过是辩护这种思想、宣传这种思想,我认为都有批判的必要。

在正式谈到朱先生的理论之前,我们要先谈一下他文章的特点。首先是,他的文章喜欢利用别人的言论来表述自己的意见,表面上看来他是在介绍别人的学说,实际上说的是他自己的理论。如在《文艺心理学》中就是用介绍克罗齐、立普斯等人的学说的方式来说明自己的意见,在这篇文章中更是大量介绍并引用别人的言论来表达自己的理论。由于这一特点,我们的批评就只有通过他所引用的词句来谈他的理论。因为他的引用本是按照他的意图。而且大部分显然是为了说明他的论点的。其次,他还喜欢利用文词的歧义或抽象性进行随意的推论,表面上看来他说得也顺理成章,实际上是概念的迷乱。如在《文艺心理学》中的“形象”一词,有时看来说的是“物象”,而实际上说的是“意象”。在这篇文章中的“自然”一词,看来好像说的是自然界,而实际上指的是客观现实;“艺术”一词,看来好像说的是艺术品,而实际上说的是艺术创造的意识活动。由于这一特点,我们也就不得不揭出这种概念的迷乱以说明他的本意。

朱先生认为美学研究些什么呢?他的答案是:美学是研究“用艺术方式掌握世界”这种活动的规律的科学;因为离开“用艺术方式掌握世界”,离开入的认识和实践活动,不能有所谓美。自然美也好,艺术美也好,它总是主观和客观的辩证的统一,纯粹的主观的美或客观的美都不存在;所谓自然美,不过是人透过艺术的眼光见出来的。只有弄清艺术的本质才有可能弄清美的本质,脱离艺术去寻美,美是永远寻不到的。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还说:国内多数参加美学讨论的人,对于艺术、对于美,都还坚持着形而上学的看法,以为自然本身原来就已有美这个属性,艺术只是反映这种自然美,所以自然美总是高于艺术美。也由于这些人坚持着形而上学的看法,不同意解决了艺术美的问题,同时也就基本上解决了自然美的问题。以上所述的两方面,就是这篇文章的主要意见。

不难看出,朱先生在这里虽然从美学对象问题谈起,主要还是谈的他原来的美学观点。譬如说,所谓美总是主观和客观的统一,没有纯粹的主观的美或客观的美。这个论点,就是《文艺心理学》里早已有了的。《文艺心理学》说:“美不仅在物,亦不仅在心,它在心与物的关系上面。”这不就是说美不是纯粹客观的。也不是纯粹主观的,它是在主观和客观的关系上,它是主观和客观的统一吗?那么美如何才是主观和客观的统一呢?也就不外如《文艺心理学》所说:物只有创造美的条件,“凡是美都要经过心灵的创造”了。

至于所谓自然本身无所谓美,自然美只是人用艺术的眼光见出来的,这就是说,自然(这不是指自然界,而是指客观现实)只有在人的艺术的眼光中就变成了美的;只有人的眼光把自然看成艺术时,自然才是美的。这个论点也很显然,和《文艺心理学》里下面的话是根本一样的。“自然中无所谓美,在觉得自然为美时,自然就已形成表现情趣的意象,就已经是艺术品”了。试把两者比较一下,不是只有文字说法不同而理论实质完全一样吗?按朱先生这个论点的逻辑推论下去,不是必然要认为“一片自然风景就是一种心境”,“人是自然的主宰”吗?

朱先生这个主观唯心主义的美学观点,本来自己也曾批判过,可是到现在又搬出来了,这是为什么呢?原因当然不简单;不过只就这篇文章来看,有可说的一点,就是他在整篇文章中反复地说着“用艺术方式掌握世界”这个术语,总是由这个术语说到他自己的论点,仿佛要给人一种印象,这个术语是根据马克思的言论来的,因此他的理论也就是马克思主义的。然而在我们看来,他对这个术语的引用和解释,既是为了辩护自己的唯心主义论点,那就必然要歪曲马克思的原意。

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中说:“在头脑中当作思维整体而出现的那样的整体,是思维着的头脑的一种生产物,这个头脑以它所惟一可能的、不同于对这个世界从艺术上、宗教上、实务精神上去掌握的方式,去掌握世界。”这里所谓从理论上去掌握世界的方式不同于从艺术上去掌握的方式,不过是说这些方式各有各的特点;而以理论和艺术对比来说,所谓“掌握世界”不过是说的反映世界、认识世界,那么它们的不同之点,主要是前者有抽象性,而后者有形象性。

然而朱先生说:“‘用艺术方式掌握世界’一语所含的内容是极其丰富的(详见另稿)。概括地说,它包括三类因素:首先是创造性的劳动,例如手工艺的活动;其次是专门性的艺术,例如音乐、跳舞、图画等等;第三是对现实生活(自然、社会生活)起审美活动。”这里朱先生首先告诉我们,这个术语的内容是如此之极其丰富,简直在这篇文章里也不能说清楚,必须另稿去详论。只是我们还没有看到他的另稿,也就无从捉摸了。好在他究竟还是讲了它的三类因素。原来他把手工艺的生产劳动、音乐图画等艺术以及所谓“对现实生活起审美活动”,都投在这个“用艺术方式掌握世界”的框子里。至于为什么要把它们投到这个框子里去,又可惜朱先生一点也没有向我们说明,这就叫我们不只是感到它的内容丰富,简直是它本身也有点神秘了。

我们试想一想,手工艺劳动、艺术和审美活动,都归在“用艺术方式掌握世界”这种活动的因素之内,那么它们就都是一种活动,而且都根本是一样的意识活动了。在这里,手工艺劳动也就不是指社会性的生产劳动,而是说的创造性的意识活动,艺术也不是指的客观存在的艺术品,而是说的艺术创造的意识活动。至于所谓“对现实生活起审美活动”,这在朱先生的思想里。原来也是一种创造性的意识活动,也是一种艺术创造的意识活动。他不是认为现实生活本身没有美吗?为什么又说“对现实生活起审美活动”呢?对于没有美的东西能“起审美活动”这在我们是觉得奇怪的,但是朱先生的理论却比我们的设想灵活得多,也方便得多了。他本认为没有美的自然,只要人用艺术的眼光就可以见出美来;也就是说,现实生活由人的审美活动而变成了艺术,也就是创造了美了。正因为如此,所谓创造性的意识活动、艺术的意识活动、审美的意识活动,三者根本是相同的东西。虽然因为对象不同,而他的说法也不得不有所不同;但是实际上所谓审美的意识活动就是创造美的意识活动,也就是艺术创造的意识活动。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就不得不想起克罗齐的公式:“创造=艺术=美”,原来朱先生到现在还没有跳出克罗齐的掌心!

既然如此,朱先生所谓美是不能离开“用艺术方式掌握世界”的,美是不能离开艺术的,不过是说美是不能离开审美的意识活动;所谓美学是研究“用艺术方式掌握世界”的活动的,实际上就是认为美学是研究审美的意识活动的。朱先生说:“资产阶级的美学书籍几乎毫无例外地从分析审美的主观心理活动去寻求美的本质。”其实,朱先生原来走的正是这条路,现在呢?不也还是走的这条老路吗?

很显然的,朱先生想从马克思的个别用语,作出为他自己原来的美学思想辩护的说明,想从所谓“用艺术方式掌握世界”,得出客观现实本身没有美的结论,以表示他的理论似乎是有马克思主义的根据,结果除了歪曲马克思的原意之外不可能是别的。

朱先生说:“美的本质只有在弄清艺术的本质之后才能弄清,脱离艺术实践而去抽象地寻求美,美是永远寻不到的。”又说。“离开‘用艺术方式掌握世界’,离开入的认识和实践活动,不能有所谓美。”两句话的意思,都不外是说美不能离开艺术,美的本质在于艺术。而他的所以这样主张,也就是想由艺术是主观和客观的统一,得出结论说美也是主观和客观的统一。然而他的这个主张,实际上就是说,凡美的都是艺术,凡艺术都是美的。这首先就要认为社会生活中美的英雄人物也是艺术,美的自然风景也是艺术,都不是客观的现实,而是欣赏者的创造。这样的理论。我们在上面也已说过,就是他原来的主观唯心主义的老调。

我们认为艺术有美的,却不是一切艺术都是美的,因此艺术虽都是主观和客观的统一,却不能由此得出结论说美也就是主观和客观的统一。即使要从艺术去寻求美,也要首先区别美的艺术和不美的艺术,尔后分析美的艺术的所以美,这样才有可能理解艺术的美。如果不区别美的艺术和不美的艺术,只从一般艺术中去找美,那就等于在不美的东西中去找美,当然找不到美的本质。这本是不必美学专家、即凭常识也可以明白的。

朱先生从一般艺术中去找美的本质,找的结果即所谓美是主观和客观的统一,这在我们看来完全不能说明美的本质。如上所说,一般艺术就是主观和客观的统一;因此主观和客观的统一,虽可以说明一般艺术的性质,那就可见它恰好没有说明美的艺术之所以美的本质,也就是恰好没有说明美的本质。这不也是只凭常识就可以明白的吗?

自然,朱先生的强调美离不开艺术,本是认为美离不开艺术创造的意识活动,实质上就是认为美离不开审美的意识活动;他的主张美是主观和客观的统一,实质上就是认为美是主观决定的、主观创造的。这样一来,既否定了艺术美的客观根源,也否定了艺术美的客观标准,而且完全否定了一切客观的美的事物,完全否定了一切的美。

朱先生从《文艺心理学》起,就是从艺术创造的意识活动、从审美的心理活动去找美的,结果是除了所谓美“在心与物的关系上面”、“凡是美都要经过心灵的创造”之外,可以看作是他的美的定义的,全书中就只有下面这一句:“美是情趣意象化或意象情趣化时心中所觉到的‘恰好’的快感。”这样把美说成是一种“恰好”的“快感”,这恐怕是资产阶级美学最低级的标志了。难道朱先生到现在还不可以回头、还要坚持从意识活动中去找美吗?

马克思主义认为客观现实本身有没有美呢?我在《鲁迅论典型》一文[2]里曾引用毛主席的一段话,认为这段话既可以作为对这个问题的最好回答,也可以作为对朱先生所谓物只“有使人觉得美的可能性”之说的最好反驳。“(我们)认为艺术美的根源在于现实生活,和现实生活是文学艺术的惟一源泉这一基本论点是完全一致的。毛泽东同志说:‘人类的社会生活虽是文学艺术的惟一源泉,虽是较之后者有不可比拟的生动丰富的内容,但是人民还是不满足于前者而要求后者。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虽然两者都是美,但是文艺作品中反映出来的生活却可以而且应该比普通的实际生活更高、更强烈、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因此就更带普遍性。’很显然的,这里就是明白肯定现实生活本身有美,不是认为现实生活只有创造美的可能;而且既然认为现实生活是文学艺术的惟一源泉,那么艺术美的根源就不得不在于现实生活。如果认为艺术美的根源不在于现实生活,这不仅否认了客观现实本身的美,而且否认了现实生活是文学艺术的惟一源泉,所以朱光潜所谓客观现实只有创造美的可能,而美则是‘心灵的创造’,就是认为艺术美的根源不在于现实生活,也就是否认现实生活是文学艺术的惟一源泉;他所谓物有创造美的可能性,也就是唯心论的诡辩。”

至于认为客观现实本身有美,是否就必然要认为“自然美总是高于艺术美”呢?决不是的。毛主席那段话也已说得很明白,“文艺作品中反映出来的生活却可以而且应该比普通的实际生活更高、更强烈、更有集中性、更典型、更理想,因此就更带普遍性。”也就是说,虽然两者都是美,而艺术美却可以而且应该高于普通的现实生活的美。朱先生说,国内多数参加美学讨论的人。认为自然本身有美,认为自然美总是高于艺术美。这种说法不过是出于他的主观臆造,就我所了解的情况说却不是如此。至少我这个参加讨论的人的情况就决不是如此。早在《现实主义艺术论》里,我就论证过“艺术的美高于现实的美”,在《新美学》里也论证过“艺术美较之自然美或社会美一般地说是高级的”。这些话是太简单也不完全的,这里提到这些,只是想说明如我这个参加讨论的人,虽然从来认为客观现实本身有美,艺术美的根源在于客观现实,却从来没有认为现实美高于艺术美,或自然美高于艺术美。

1960年3月19日

编者注:此文写于1960年,后曾收入文集:《美学论著初编》(下)(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年版)。

注释

[1]《新建设》1960年3月号。

[2]《文学研究集刊》1956年第4册。

原载:《蔡仪文集》第三卷,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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