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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仪美学论文选》序

蔡仪

这里选集我的美学论文十二篇,按写作时间先后排列,大致可分为两部分:前六篇是1960年以前写的,其中第一篇《论朱光潜》则是在解放前的1948年写的;后六篇写于近六年间,里头最后两篇(《〈经济学——哲学手稿〉再探》的上下篇)则在最近写成。

在四十年代初期,我写完《新艺术论》之后又写了《新美学》。当时想试用唯物主义原则考察美学上的基本问题,并批判唯心主义的旧美学,为新美学的前进扫清道路。这是我最初研究美学问题的心情,也是一直至今写作美学论文的态度。这里所选的论文都明显地表现出这一点,也可以说大部分是突出地表现了这一点的。为了使读者便于了解这些论文为什么是这样写的,我想简单地说明我对有关问题的两点主要的认识。

美学是一门比较复杂的、比较烦难的、也是比较发展得迟的学科。在西方资产阶级的兴盛时期,在德国十八世纪的启蒙运动中,美学才开始作为独立的学科提出来,然后随着德国古典哲学的发展,它作为哲学的一个主要部分也得到相当的发展。然而,德国古典哲学的主流是唯心主义的,其美学也主要是唯心主义的。它的最后的唯物主义大家费尔巴哈,虽然在其哲学著作中有些词句说到美和艺术,但是没有专文论过这些。要之。美学史的传统主要是唯心主义的,不仅德国如此,整个西方美学史的情况也是这样。

而在德国古典哲学之后,美学阵营分崩离析。根据旧美学传统而走上衰微道路的有黑格尔派的费舍,康德派的赫尔巴特。以及新康德派的里克尔等;继承费尔巴哈的观点而试用于美学却未发扬其特点的有车尔尼雪夫斯基。除此之外,认为思辨哲学的美学已日暮途穷而要另辟蹊径的有持心理学的美学的茀徐纳和持社会学的美学的丹纳等。这些人在美学上显然还没有走上应走的正路,不仅对于美是什么没有作出适当的解答,甚至对于艺术是什么、美感是什么也提不出像样的意见。要之,资产阶级美学,随着资产阶级社会观的迷乱,精神生活的腐朽,作为精微的社会科学的美学也日趋荒诞而没落。

在这里,应该说到我国古代美学思想。那是非常之活跃的,无论唯物主义的或唯心主义的理论遗产都比较丰富。只是我们还来不及整理它,现在还难于有条理地论述它。至于近代及现代,也有些先进思想家曾经介绍过西方美学思想,但这种介绍往往是部分的、简单的,也主要是唯心主义的。在当前,我们要说到朱光潜先生。他在近二十多年来对西方美学论著的翻译,《西方美学史》的著作,花了很大的劳力,作出了重要的贡献,值得大家称赞。但从他最初的《文艺心理学》到近年的美学著作,基本论点前后完全一致,主要是宣传现代资产阶级的唯心主义美学思想的。

现在有人对于美学上的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之分很为反对,大约以为这种区分是不应该的,也是无意义的;并表示不要从哲学上去研究美,而要从心理学上去研究美感经验,以为这样就可以摆脱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之分的羁绊了。我们认为,这是不对的。美学上的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之分,正如哲学上的这种区分一样,是由美学思想本身的性质决定的,决不是别人强加给它的。因而这是事实的本然,是承认或不承认的问题,而不是道德的说教,不是应该或不应该的问题。谁要否认,谁要反对,自然有其自由。但是这种区分已有两千多年美学史的事实摆在那里,是不会随人的否认或反对而消失的。

而且,反对论者不也曾把自己的美学论点称为“马克思主义美学”吗?难道他认为马克思主义也不能说是唯物主义的?难道他认为他的所谓“马克思主义美学”也不是唯物主义美学?或者他现在已经改宗了,又自觉自愿地取消了“马克思主义美学”的称号了?并且既然主张自然美不在于自然本身,而在于“自然的人化”,说太阳的美就是由于太阳已经“存在在人类的具体社会关系之中”,“与人类生活已休戚攸关”,那么,这难道不是认为自然美是在于“物我交融”、“天人合一”?难道这种主张不已自行表明是主观唯心主义的突出论调整,即使想要否认也否认不了的吗?

至于要从心理学上去研究审美经验,自无庸议;不过倘要借此否认美学和哲学的关系,那也是不可能做到的。因为主张从心理学上去研究美学,自茀徐纳以来也已经有百多年的历史了,决不是什么新鲜的货色。茀徐纳的所论还不免借用思辨哲学的说法作为他的法则,这就表明心理学的美学的无能为力,而且摆在我们面前的《文艺心理学》,也表明心理学的美学介绍到中国来已经四十多年了,不也正是要分析美感经验吗?结果究竟怎样呢?所谓“美就是情趣意象化或意象情趣化时心中所觉到的‘恰好’的快感”[1],这样的说法,不仅把美和美感等同起来,而且把美感和快感等同起来,实际上还是把美、美感、快感都归结到“恰好”二字上了。如果说这种论调已自行表明此种美学的主观唯心主义性质,那倒像是太“恰好”了!

假如有人硬要提倡唯心主义美学思想,并且认为只有他那样的美学才是真正的美学,我想这也有他的自由。但是别人若要批评他的这种主张,而又不违背学术探讨、百家争鸣的原则,恐怕也不能没有自由吧!关于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之分本来是它自身就有的,而对于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评价则要看实际的历史条件。在哲学史和美学史的发展中,唯心主义的思想都占了主流的地位,也起了重要的作用。正如哲学的发展首先要经过认识的反省过程,而且要突破认识这个主观性的障壁(本来不应成为障壁),才能理解客观真理一样,美学的发展也得首先经过美的认识的反省过程,更要突破美感这个较为复杂而厚实的主观性的障壁才能理解客观的美。而要突破美感这个障壁,也还要认真地考察它,细致地分析它,深入地透视它的客观内容。在古代从苏格拉底、柏拉图到托玛斯。亚奎纳,在近代从哈奇生、休谟到黑格尔,在考察美感、分析美感以至透视美感的内容时,即使是朦胧的。甚至还包裹着一层观念的薄膜,但总的说来,在美学史上是作出了一些重大的成绩的。因而对于历史的唯心主义美学思想,我们根据不同的历史条件和它的实际意义,给予它应有的评价。

不过历史已经进到了一个新的时期,哲学和美学也已经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在这个时期,唯心主义在美学中正如在哲学中一样,基本上不可能有多大进步意义了。唯心主义的本质特点就在于否认物质第一性而肯定意识第一性,否认客观的美而肯定主观的美。这就既否定了美的规律性,也否定了美的真实性,因而也就是从根本上否定了美,并从根本上否定了美学。于是在当前的美学研究中,难道还应该抛弃唯物主义原则,而向唯心主义拍手欢呼吗?难道不应该坚持唯物主义原则,不应该向唯心主义进行批判吗?这是我要在这里说明的第一点。

其次是怎样对待马克思主义?这在当前的美学研究中也是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大家都要运用马克思主义去研究美学,这当然是大好事,应该欢迎,值得庆幸。但是,运用马克思主义的情况似乎也很有不同。有的情况是,把马克思主义或马克思列宁主义这样的名词作为他们随时随意可以使用的标签。他们以为只要把这样的标签一贴上去,他们的美学论点无论怎样,就可以号称“马克思主义美学”或“马克思列宁主义美学”了。他们的美学论点既然是马克思主义的,于是他们所反对的、所批评的美学论点自然是非马克思主义或反马克思主义的,因而他们对于对方无论怎样加以对待也似乎没有什么不可以了。

例如有的人就说:“美是人的一种观念”,而且都是“社会的观念”。他这种美是观念之说,本来是很陈旧的主观唯心主义的美学论点,他却自称为“马克思列宁主义美学”,并且捏造一个又一个的所谓“马克思列宁主义美学的基本原则”,用来作为他的美学论点的根据,以增加他的论点作为“马克思列宁主义美学”的份量。而对于他所反对的、所批评的美学论点,他则既可以说是“主观唯心论”,又可以说是“不可知论”,还可以说“实际上是折衷德国唯心论各派美学的产物,从古典唯心论者到近代唯心论者”[2]云云。这种批评可算是充分发挥了他作为“马克思列宁主义美学”家的权威了吧!

再如有的人,对于他所同意的美学理论,即算是腐朽的反理性主义的老调,也用马克思主义名义接受过来,作为他的“马克 思主义美学”的特点。如所谓形象直觉说或感情移人说,原是我们早已熟悉了的现代资产阶级唯心主义的滥调,而他却说“马克思主义唯物主义美学”“并不拒绝承认美感(的直觉性)这一性质和特色……”,或者说“唯物主义的力量……在于科学地深入地阐明这种(美感的移情)现象”[3]。而他自己主张的所谓自然美在于自然的客观社会属性,如他所说太阳的美就是因为“它与人类生活的某种客观社会关系”,并且还“休戚攸关”[4]云云,这种比之神话还更神奇的论调,不用说也是他的“马克思主义美学”的重要论点了。

还有的人运用马克思主义,主要是摘取马克思的片言只语,甚至曲为之解,以宣传唯心主义。诚然,对于愿意认真学习马克思主义的人,即使他还不会运用,或者还有错误,人们对他的这种真诚态度也当表示欢迎以至敬佩,但是,对于那种假冒的,我看就不能当作是真正坚持马克思主义的来看待。难道真假马克思主义也不要区别了吗?

也许有人要问,凭什么说谁是真正学习马克思主义的,谁是假冒的呢?其实,这个问题并不难解决。一个人如果认真学习了马克思主义著作,难道竟然一点也不能理解它的理论原则,一点也不能掌握它的观点方法吗?这里头的情况也可能是复杂的,人们对具体情况应当作具体分析,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人们只要坚持这个标准,检验其言行,是能够辨别其是非的。这也是美学研究中必须坚持的观点。

简单地说,我认为运用马克思主义主要不能在名词上用心思,因为这不过是旧时商人讲究招牌的陋习;而应该认真学习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方法,慎重地用它来考察美学有关事物,实事求是地研究美学有关的问题,取得一定的成果。

正如马克思主义哲学是现代唯一正确的哲学,马克思主义美学也是现代惟一正确的美学。可惜,马克思没有能够留下系统的美学著作,只留下关于美和艺术的一些言论。我们当前应该努力学习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掌握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方法,并认真研究马克思的有关论述,体会他美学思想的主要论点;同时,还应该批评那些假冒的“马克思主义”的美学,肃清它的非理性的主观唯心主义的影响。

以上两点是我写这些论文的心情和态度。我也许没有真能做到,更可能根本没有做好,今后当加倍地努力!

1982年3月于北京

注释

[1]《文艺心理学》,开明书店1936年版,第155页。

[2]《文艺报》1953年7月号。

[3] 同上书,第42页。

[4]《美学问题讨论集》第二集,第207、233页。

原载:《蔡仪文集》卷十,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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