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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美学<改写本>》第二卷序

蔡仪

《新美学<改写本>》第二卷的书稿已整理好了,这是我改写这部书的工作中最关键的部分,也是最烦难的部分,总算是把它写完了。所谓“写完了”这三个字是很简单的,但从我自己在编写过程的心情来说,不仅是很费了一番心思,而且还诚愿冒些风险。这就是说,我在这里要能正确地论述美感的问题,除了掌握这个关键,消除那些烦难之外,还要有点作为科学工作者应有的气质。

本卷内容主要是论美感的,而美感是美学问题的中心,也是意见最多、分歧最大的。它在理论上既关系着美,当然也关系着艺术,特别是要破除一些常识性的迷信,还要无视那种权威性的表现。由于一般人都或多或少有一定的美感经验,也就自然而然地根据自己的美感经验来谈美,以至于从来就有、现在也还有一些美学家,也是根据自己的美感经验来谈美,美感经验当然各有不同,因而关于美和美感也都众说纷纭,即使整个美学也就非常混乱了。于是我们现在要论美感,究竟应该怎么论法,就是一个问题。而且我们美学界正在流行这样的一些说法:美总是离不开入的;没有人的社会实践就不能产生美;或者说没有人认为它美又怎么能说是美呢?等等。对于这样的说法,我们究竟应该怎样理解呢?因此我们认为在论述美感之前,要考虑美感论的理论基础问题。

关于美感论的理论基础,现在也流行着两种主要的说法。一种认为美感原是一种心理活动,研究美感当然要以心理学为基础。我们认为这个说法是有原因的,也是有意义的。可是心理学至今也没法判定什么样的心理活动是美感、又有什么样的心理活动不是美感;也就是说,单从心理学来看是不能解决美感所以为美感的问题的。因此心理学的美学虽然也提倡一百多年了,并没有取得什么成就。虽然论述美感一定要参考心理学,要和心理学的理论一致,可是若说要以心理学为基础恐怕是不行的。

另有一种说法认为美感是人的意识活动,总和社会生活有关系,研究美感当然要以社会学为基础,要以辩证唯物史观为基础。我们认为这种说法也是有一定的道理的,是应该考虑的。不过美感这种意识活动究竟是和美有关系的;而“美”却不能简单地纳入到意识现象中去,也不能简单纳入到社会意识中去。“美感”固然是意识活动,但是把“美”也作为意识活动来看,这就显然是把两者混为一谈了。这样一来,既无所谓美,也就更无所谓美感了。论述“美感”固然要考察它的社会生活的影响,要和辩证唯物史观一致。但是辩证唯物史观和辩证唯物主义本是一个整体,并不是在辩证唯物主义之外另有一种辩证唯物史观。而且美学研究,总的说来都有一定的哲学基础。对我国的美学研究来说应该都能以辩证唯物主义为基础。只是我自己估计难得达到这么好的地步,于是退而求其次,只提以哲学为基础,当谨守唯物主义的根本原则努力做去,希望能进到现代唯物主义的高度。

因此我在本卷的开始,即在讲到美感论之前,先设一编《美感论的哲学基础》。首先根据唯物主义哲学观点,批评在我国当前流行的唯心主义倾向的“美感直觉”说和“实践美感”说,并批评那种装点着马克思主义词句的所谓“六经注我”学风,借以表明我的美感论的不同倾向。接着在论述我认为美感首先在于认识时,也批评到了几本流行的美学著作中所表现的唯心主义美学思想的影响。当然,我是按照党的“百家争鸣”的方针,学术上实事求是的原则,要有理论的和事实的根据,使批评能有一定的说服力。另一方面我在这里也表明,欢迎大家对我进行反批评,只要是实事求是、有理有据的批评,我一定认真地严肃地对待,以期达到各派的互相促进,使我国的美学得到长足的发展,最终成为科学的美学。

自从五十年代以来,我的美学思想就受到多方面的关注和批评。单从五六十年代间编辑出版的六册《美学问题讨论集》中就有十多位美学家在文章中点名批评到我的美学思想。我只对三位美学家提出了反批评。因为这三位美学家的批评文章具有显著的特点:一是用“马克思主义美学”的名义来提出对我的批评。二是文章中还显示着权威的代表性。我作为被批评的对象,首先就感到自己有责任对于他们的所谓“马克思主义美学”进行考察,看看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一直到现在这一卷里我对于那种所谓“马克思主义美学”提出的批评,根本意思不过如此。至于他们对于我的具体论点的批评,除了对于那种毫无实据而根本出于他们的臆想或捏造的说法,我也作些必要的辩明之外,其他所论只是听之任之。对于我的具体论点的批评,我把它作为对自己的考验。我早就在一篇文章中说过:“既要做点学术工作,还要不怕戴‘帽子’,可能要戴上各种各样的‘帽子’:‘帽子’自然有可怕的,但是怕也没有用;还是要检查自己的错误如何,不合适的‘帽子’本来是用不着怕的。”[i]

但是由于那种“马克思主义美学”的招牌和“权威的代表性”的显示,使几本流行的美学著作也显然受到了影响,实际上也是为那种“马克思主义美学”作了广泛的宣传。关于这些著作按我从来的想法是不会论到的。可是由于近年来提倡这种说法的那位美学家却说: “马克思讲‘自然的人化’,并不是讲美学问题,不是如许多文章所误认的那样是讲意识或艺术,……”[ii]这是不是说许多文章“误认”为美是“自然的人化”,或“美的本质就是人的本质”等是马克思主义的美论呢?这种说法不正是这位美学家自己早就提倡的吗?为什么却说是许多文章的“误认”呢?若把采用这种说法的美学著作被说是“误认”的美学著作,我倒觉得是可惜的事;而许多青年读这种“误认”的美学著作,不是更可惜的事吗?因此我把这种错误说法的影响和提倡者的学术责任心,在这一卷里点明一下,也许可免更多的人陷于“误认”。

为了考察美感论的理论基础,批评了几种流行的说法,也就是为要正确地论述美感扫除障碍,清理道路,即是为美感论做了些准备工作。自然,在本卷里我的主要任务还是在于美感论。如上所说,关于美感论,我要谨守唯物主义的根本原则,即作为哲学认识论首先是用反映论的原则去研究和论述它。但是关于唯物主义认识论、特别是反映论,在当前哲学方面常常被批判为机械论的。诚然哲学史上的唯物主义和反映论是有机械论,现在的唯物主义和反映论也不能断言没有机械论。但是同样不能认为所有唯物主义、反映论,都只能是机械论。我们认为唯物主义认识论的反映论,认为认识是客观事物的反映,它强调的是认识的根源

在于客观事物,却不否认反映外物的主观能动性、改造和创造性。我们都知道马克思早就说过:“观念的东西不外是移人人的头脑并在人的头脑中改造过的物质的东西而已。”[iii]他的话里虽没有“反映”的字眼,却恰好说明了反映论的根本意义。我们相信,要使美感论摆脱旧的唯心主义轨道,要使美学能成为科学,只有用唯物主义观点、反映论的原则,坚定不移地去研究它。

我们既然认为美在于美的客观事物本身,而美感这种意识活动的所以是美感,就只能是客观的美引起的;客观事物的美要能引起主观意识的美感,首先就要能对客观的美的认识,也就是首先就要主观意识能对客观的美的反映。这种美和美感关系的看法就是根据唯物主义观点的。恩格斯曾说明,全部哲学的最高问题就是思维对存在、精神对自然界的关系问题。凡认为精神是本原的就是唯心主义的;而凡是认为自然界是本原的就是唯物主义。[iv]列宁还曾更简括地说:从物到感觉和思维是唯物主义路线;而从感觉和思维到物则是唯心主义路线。[v]关于客观的美和主观的美感的关系,我们认为美是美感的根源,而美感是美的反映。这才是合乎唯物主义观点的。

然而主张美感论要以唯物主义哲学认识论为基础,要说明美感首先在于美的认识,而美的认识并不仅仅是感性的,而且是理智的;这样的美学理论,过去是没有系统地有条理地论述过。我最初的美学著作《新艺术论》和原本《新美学》中,就是为要论述这样的美的认识理论,提出过和抽象概念不同的具体概念,提出过和抽象思维不同的形象思维,还提出过和美的理念或美的理想不同的美的观念等论点,并且都作了粗略的说明。而和美的论点和艺术理论相联系,形成一套新的理论系统。因此我在《新美学》的《序》中曾说:“这是以新的方法建立的新的体系”,这话是表示自己还未脱掉青年的稚气,确是说得太早了。

但是美学理论是麻烦的、也是混乱的。不仅美丑难分、心物混淆,而且新旧也莫辨。我认为是唯物主义的新的理论,却正有人认为是唯心主义旧的理论,这就是1953年7月号《文艺报》上发表的吕荧《美学问题——兼评蔡仪教授的〈新美学〉》一文。其中主要的话如说:“《新美学》实际上是折衷德国唯心论各派美学的产物”;“《新美学》不单纯是折衷德国唯心论各派美学的产物,而且是用唯物论的前提去解释唯心论的产物,换言之,是调和唯物论和唯心论的产物。”[vi]在他的这些话里,关于后两个“产物”的说法我们可不管它,单看他提作第一个“产物”的批评,就是等于说《新美学》完全是唯心主义的、完全是旧的理论。我早已有反驳文章,指明那根本是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批评。

我改写《新美学》这书的打算,原来就是想把原本书中讲得不妥的坚决予以改正,原本书讲得不够的充分的加以发挥。特别是这第二卷关于美感的各个重要论点,首先如美的认识各点,自感觉到概念、具体的思维的表现形态及其活动过程,以至于认识的成就特点,主要有具象概念、形象、思维和美的观念等,作为系统的美的认识理论,大致都要努力做到比较详细的、切实的说明和论证。因为这些理论问题,是前人的美学著作中论得比较少的,也可能成为惊世骇俗之论,招来激烈的批评吧。即以其中的一个论点的“形象思维”来说,本是三十年代就已从苏联传人我国,在文艺理论文中并不是生疏的概念。但是就在这二十多年间,还有两篇专文以“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的名义或以“逻辑思维”的名义来反对它。因此对于这样的观点,我在本卷里就要更加仔细地阐明它、原原本本地论证它。

当然,关于美感论不只是论到了美的认识,还论到了美感的性质和美感的形态;这在原本《新美学》中也都论到过,却也是论得简略而不周到。在本卷中我也是想努力论述得明确而完整些。特别是关于美感形态这论点,也是一般美学著作所没有的。而对于其中所论的内容,它们或者作为美的种类或者作为美的形态来论,实际上那些说法也是不妥的,只能认为是美感的形态。要之,我在本卷中关于美感的论述,是否也可以说是有所发展、有所创新而不只是剿袭旧说呢?

以上所说,主要是关于本卷两编的安排和其中主要内容的论述,作了必要的说明,好让读者能够了解。但这并不是说我对于本卷的所论,就是很满意的了。不是的。我还担心编写上的缺点和错误。首先因为美学史的资料掌握不够。对于西方美学史虽有些了解,却往往是间接得来的,未必是确切的;而关于中国美学史的知识又只是零碎的,也是片面的。因而有些重要论点,虽想作些历史的叙述,却是做得不够好的。

关于美学的范畴和主要概念,从来就是相当混乱的;有关的哲学用语,也是往往各有各的用法而意义也不一致,这也显然表明美学还是没有成为科学的标志。我有意确定各个范畴和基本概念的定义,包括主要的外文名称,如在第一卷中就曾说明,我在本书里的所谓“美学”的外文名称,不是从来所说的“Aesthetics”,而是“Callistics”。因为“Aesthetics”的原义是感性的认识,作为关于美、美感和艺术基本原理的学科的名称,显然是不合适的。又如在本卷里我也曾说到,关于“Aesthetische”一词,若认为只能译为“审美”,而“审美”的意义又是“既可以指美,也可以指丑”,而且“说金银有审美属性”,却“并不是说金银本身就必然是美的”云云。这样理解的“审美”一词,我认为是不可取的。一门学科的术语,要求它的意义是确切的,又和其他术语的关系也是协调一致而不矛盾,这是这门学科得以成为科学的一个条件。而如何整理美学中的一些混乱的术语,实在还要作更好的努力。

而且美学问题又不只是美学本身的问题,还有作为它的理论基础的哲学,在当前也有些概念是混乱的。甚至于哲学中最基本的概念,如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辩证法和二元论,这是本来有、也应该有原则区别的,现在也似乎难于捉摸了。这种概念混乱的情况,有时从美学方面影响到哲学方面,有时又从哲学方面反转过来更加深了美学方面的混乱。也许这是学术发展史上常有的情况,可能还是好的现象。我们现在实行改革开放,在理论思想方面要求破除教条,更新观念,我也认为是好的,是应该的。但是在破除教条、更新观念的时候,也还有要坚持的原则。我们为什么要破除教条、更新观念?我们为什么要改革开放?为什么要尽快实现四个现代化?就是为了要更快更好地建设社会主义。更快更好地建设社会主义,这就是我们要坚持的原则。而在思想理论方面,就是要坚持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则,也就是要坚持辩证唯物主义原则。

我在美学研究中,是想在遵循唯物主义原则的基础上,在“百家争鸣”方针的鼓舞下,为科学的美学的建立,贡献自己的微薄力量,当为此继续努力,以求贯彻吧!

1988年4月18日



[i]《美学论著初编》上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2年版,第18页。

[ii]《美学》丛刊,第一辑,第56页。

[iii]《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二卷,第217页。

[iv]《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十四卷,第220页。

[v]《列宁全集》第十四卷第30页。

[vi] 吕荧《美学书怀》,作家出版社1959年版,第25-26页。

原载:《蔡仪文集》卷十,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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