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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锥编·关雎四》献疑

——“兴”的物象与情感

佟昊
内容提要 本文由古人的“比兴之辩”入手,列举前人有关比兴的经典定义,并揭示“兴”体概念难以界定的原因。通过对《管锥编·关雎四》中“诗之‘兴’全无巴鼻”观点的分析,找出了钱钟书先生论证过程中出现的一些疏忽,并就此发表一些自己的浅见。笔者认为构成“兴”体的充分必要条件是物象和情感,“兴”与全诗有着深层的情感上的联系。
关键词 兴 物象 情感 管锥编

 

 

 

“兴”是中国古代文学特别是诗歌中特有的一种文学现象。在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中,“兴”已经被运用的炉火纯青。“兴”的光彩与魅力没有随着时间长河的奔流而远去,它光芒璀璨的身影浸润在中国古代诗歌的整个发展历程里。“兴”赋予了中国诗歌独特的风格和迷人的东方神韵,成为中国乃至世界诗学美苑中的一支奇葩。然而,对“兴”这一诗学概念的界定,从其产生伊始直至今日,几乎从未达到一致的共识,使之成为了文学界的千古悬案。

 

“兴”的概念的界定在古人那里就是一个棘手的问题。首先,从“兴”自身来说,它的概念在中国文学批评史上是不断发展演变的:在《周礼》及其之前,“兴”是作为与“赋比风雅颂”并列的六种诗体出现的;从《诗·大序》的“六义”说开始,“兴”与“赋”、“比”已经开始作为文学表现方法了;到了朱熹的《诗集传》,“兴”又有了修辞格的意味。“兴”这一概念经历了三个发展阶段、有三个层面的含义:诗体、表现方法和修辞格。这就给后人对“兴”的概念界定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混乱和困难。其次,“比”“兴”之间的交叉,也是造成“兴”的概念界定困难的又一因素。“赋比兴”是个三胞胎,人们习惯将三者并提,而“兴”与“比”之间又有若干相通、相似之处,研究者往往难以将二者彻底划清界限。最后,可能要归咎于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和语言习惯。中国人比较擅长感性的、跳跃式的思维,不擅长逻辑的、思辩式的思维;习惯运用委婉的、充满想象空间的美文式的语言,不习惯直白的、干涩的、逻辑论辩式的语言,也不愿建立话语霸权(这可能于中华民族内敛的民族性格有关),这种语言特性使得中国文学特别的诗歌有着独特的东方神韵、非常的唯美,但也造成了古典文学中的一些概念定义的模糊和困难,“兴”就是其中的一例。

有关“兴”的定义,文学史上不乏一些较为经典的论述,如:《诗序·正义》云:“比与兴虽同是附托外物,比显而兴隐”,刘勰《文心雕龙·比兴》云:“故比者,附也。兴者,起也。”孔颖达《毛诗正义》云:“‘兴者,托事于物’,则兴者,起也。取譬引类,起发己心,《诗》文诸举草木鸟兽以见意者,皆兴辞也。”朱熹《诗集传》云:“兴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等等,不胜枚举。“兴”在这种百家争鸣、一家之言的境遇中蹒跚而来,文学界始终没有出现能终结比兴纠纷的权威概念,这种莫衷一是的状况延续至今。比兴概念的界定问题在当代文学界仍是争论不休的话题。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编·关雎四》中也谈了自己对“兴”的认识。

 

钱钟书先生在《管锥编·关雎四》中讨论了“兴”的概念以及“兴”与全诗的关系问题,这些探讨都是在古人已有的观点之上做的一些点评式的论述。在对“兴”的概念界定上,先生首先提到刘勰《文心雕龙·比兴》中关于“兴”的定义。他认为定义中使用的“拟议”、 “譬”、“喻”之词,过多浸染了“比”的特性,造成了“比兴”概念的混淆,是二者更加模糊难辨。先生评价其为“是‘比’即‘兴’了”。对于刘勰“比显而兴隐”之说,他也不赞同,认为以显隐来区分比兴,没有说到根儿上。先生认同李仲蒙和朱熹对“兴”的定义:“索物以托情,谓之‘比’;触物以起情,谓之‘兴’。”“比者,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也。”对于“兴”与全文的关系及作用上,先生认为“诗之‘兴’全无巴鼻”,“起句绝无意味”。同时他引用项世安《项氏家族》中的一段文字来阐发他的观点:“取其章句音节而为诗”,“以为逐章之引”。也就是说“兴”与后文没有内容和意义上的联系,而只是在结构篇章和谐和音律两方面起作用。这就是“兴”的全部作用,至于其他方面“默会亦自有妙处,不可以意义说者”。先生举了《诗经》的几个篇章和几首儿歌作论据,佐证他的观点。

我认为,先生在论证观点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疏忽,使我对先生的某些观点不得不质疑。

 

仔细阅读和分析先生《管锥编·关雎四》后,我发现此篇的论证过程,特别是论点与论据之间存在自相矛盾之处,某些论点似乎有待商榷。本篇想就此陈述一下敝人的浅薄之见。

首先,我认为先生的论点“诗之‘兴’全无巴鼻”与论据之间有自相矛盾之处。关于“兴”的概念问题,先生赞赏李仲蒙的“触物起情”说,也认同朱熹的“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的定义。笔者认为“触物起情”说应包含两个“兴”的定义要素:其一,“触物”的“物”,即物象,可释为《毛诗正义》所说的“《诗》文举草木鸟兽以见意者,皆兴辞也”中的“草木鸟兽”之类。其二,“起情”的“情”,即情感基调。就是说“兴”的功能是启动全文的情感,“兴”体在情感上与全文是有紧密联系的。然而,先生在证明“诗之‘兴’全无巴鼻”的观点时,使用了如下几首儿歌作论据:“一二一,一二一,香蕉苹果大鸭梨,你吃苹果我吃梨”、“一二三四,战争停止;五六七八,征服倒塌”,并认为“一二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是兴,从而证明兴与全文没有任何意义上的关系,只是起到谐韵的作用。我想就以先生自己认可的“兴”的定义(触物起情,谓之‘兴’)为标准来衡量以上的句子,这里的“一二一”之类大约不属于“兴”之列吧,因为它们既没有物象,也不能开启全文情感。这样,论据不但不能证明论点,反而与之相矛盾,这样先生的“诗之‘兴’全无巴鼻”的观点就显得有些站不住脚了。

其次,我认为“诗之‘兴’全无巴鼻”的这种观点有待商榷。先生认为“兴”于后文没什么意义上的关系,只是在章句音节上起些作用。诚然,“兴”的确有发端和定韵的作用,但这不是唯一的作用。“触物起情”说的“起情”,它应该包含两个方面:“起”和“情”。 “起”即“兴”的发端作用,就是《管锥编·关雎四》中所说的“以为逐章之引”,而先生只提到了“起”而忽略了“情”。“起”只是文本方面的概念,在结构篇章方面起作用,开启全文,引出话题;而“情”是思想情感方面的概念,属于审美范畴。“触物起情”仅从字面意义上可浅译为:作者无意间被某一外物触动了的心弦或压抑的情怀,在创作时将此物至于篇首,以开启全篇的情感。当然不是任何外界事物都能触动作者,并使其产生创作欲望。事实上,就创作心理来讲,作者之所以能够被外物所“触”动,产生创作欲望,就因为这个外物自身已成为一种情绪的象征、一种沉淀的情感符号(这种情感符号古已有之,典型的有月、柳等)。“兴”中的物象作为抒情的媒介或情感的象征,不可能与全诗的情感无关。“物象”和“情感”共同构成了“兴”之所以为“兴”的充分必要条件。先生认为“兴”只在章句、音节上起作用,是忽略“兴”在情感层面与全文的血脉关系,也是对“触物起情”的又一次否定。其实,“兴”中的“物”与“情”是不可分离的,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一对范畴,情与物的相互渗透、相互转化始于《诗经》,始于“兴”。

最后,《诗经》是证明“兴”体与全诗有着深层情感联系的最有力论据。《诗经》中涵盖了中国人积淀了千年的文化意象。诗中的某些物象已经积淀为固定的情感符号了。某种特定的物象就象征着某种特定的情感,它们之间是一一对应的关系。举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舟”,这是最典型的兴体,“关雎”与“河”就是兴中的物象。那么这种物象在传达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呢?首先看“关雎”,朱熹《诗集传》释关雎,云此鸟“生有定偶而不相乱”,那么关雎就成为象征爱情坚贞的化身了。再看“河”这一物象,它象征了男女之间缠绵的情思和情感互通的障碍。这点我们可以用古代的传说和流传至今的民族风俗来印证。牛郎织女的传说家喻户晓,他们爱而不得,中间被一条“银河”隔着。今天的某些少数民族仍有青年男女隔水相望,互唱情歌表达爱意的风俗。我们可以想象在诗经的时代,到了恋爱的季节,一群青年男女来到涓涓流淌的小河边,他们之间被一条河流阻隔,河对岸的男青年深情地唱起了“关关雎鸠,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情歌来表达自己对女子的深爱。“河”这一物象随着远古风俗的延续而沉淀下来。聪明的古代中国人要在简短的文字中表达尽可能多的情感意蕴,利用情感化的物象符号来传情就成为了必然。“兴”承担了这一使命,然而正因为“兴”中积淀了如此丰厚的文化内涵,随着时间流逝“兴”中许多物象代表的情感含义也随当时的文化风俗远去,不再复返,也无从考证了。但也不能由此就断言“兴”与诗歌没有思想情感上的联系,那未免失之偏颇了。

综上所述,有关“兴”这一概念的界定自古以来就是文学界争论不休的话题,“比兴之争”延续至今。在钱钟书先生那里,话题仍旧继续着。先生对“兴”的认识可归结为两句话:“触物起情,谓之‘兴’”和“诗之''全无巴鼻”。然而,在笔者看来这两个命题有矛盾之处。矛盾的焦点就在于“触物起情”于“全无巴鼻”的对立。“兴”既然有物象又有情感,就不可能与全诗毫无瓜葛,而只在章句音节上起作用。实际上“兴”中物象所隐含的情感引发了全文的情感抒发并与全诗的思想情感相一致。“兴”中的物象就是一种固化的情感的符号,它蕴含着很深的文化内蕴。虽然古代文化已随时间远去,留给后人的只是有限的一部分,但“兴”与全文情感上的契合却是可以感受和揣摩到的。

 

参考文献

[1]钱钟书.管锥编[M].中华书局,北京, 19788月第1.

[2]李培峰·读〈管锥编·毛诗正义·关雎四〉献疑[J].喀什师范学院学报,20047月,第25卷,第4.

[3]叶桂桐.“中介物象”与赋比兴[J]·齐鲁学刊,1997(1).

 

[作者简介]佟昊(1982-),女,内蒙古呼伦贝尔人,内蒙古大学人文学院古典文学专业2004级研究生,研究方向:明清文学。

 

 

 

 

原载:《前沿》2006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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