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 学者风采

《管锥编》譬喻研究综述

吉益民
内容提要 《管锥编》中的譬喻理论是以随文评点形式出现的。在三联书店2001年补订重排本中,《管锥编》(一)对譬喻理论的阐述较为集中,其他则较为分散。针对这种特点,攫住核心观点为要,对散见于文中的若干例证则从简处理,最终析出五条主要理论,即譬喻的功用、机制、特点、跨文化比较、局限及对策。这五条理论基本上可以涵盖《管锥编》譬喻研究的主要内容。
关键词 《管锥编》 譬喻

 

 

《管锥编》中的譬喻理论是以随文评点形式出现的。作者把譬喻研究建立在古典文献资料的援引和分析之上,力避泛泛而论,具体研究中,往往是触及一点,勾连牵结,比类合宜,涵盖一片。在三联书店2001年补订重排本的四册六本之中,《管锥编()》对譬喻理论的阐述较为集中,譬喻的功用、机制、特点、跨文化比较、局限及对策等内容在此都有涉及,其他几本中的阐释则较为分散,常常是随文所至,即兴生发,点到为止。鉴于这种特点,本文拟以先生《管锥编()》中集中阐述的譬喻理论为纲,编经织纬,以攫住核心观念为要。对于作者引述的若干例证,则从简处理,以免节外生枝,喧宾夺主。基于这种构思,纵览全书,我们发现先生《管锥编》中的譬喻理论主要涵盖了以下几个方面:

 

一、譬喻之功用——得意之梯,明理之筏

譬喻之功用,是《管锥编》中譬喻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作者在通览了大量古典文献资料的基础上,领悟到譬喻乃是古人表情达意的重要手段,因此,在《管锥编》中着力探讨了这一理论。具体阐述时,既有对以往研究成果的援引,也有自己观点的直陈。现将其引文及陈述辑录并评点如下:

(1)陈骙《文则》卷上丙:“《易》之有象,以尽其意;《诗》之有比,以达其情。文之作也,可无喻乎?”[122]

作者首先转引了陈骙《文则》中的观点作为阐释譬喻功用的根基,开宗明义,为下文的阐发张本。因为《易》借象以达意,《诗》用比以传情,其中的“象”和“比”皆为“喻”,由此自然导出“文之作也,可无喻乎”的结论。这样,就将譬喻置于与文并行的高度来考察,可谓深得“隐喻无处不在”[2]的堂奥。以此为生发点,作者又进一步阐述了譬喻在人类认知中的功用:

(2)理赜义玄,说理陈义者取譬于近,假象于实,以为研几探微之津逮,释氏所谓权宜方便也。古今说理,比比皆然。甚或张皇幽渺,云义理之博大创辟者每生于新喻妙譬,至以譬喻为致知工具、穷理之阶,其喧宾夺主耶?抑移的就矢也!《易》之有象,取譬明理也,……求道之能喻而理之能明,初不拘泥于某象,变其象可也;及道之既喻而理之既明,亦不恋着于象,舍象也可。到岸舍筏,见月忽指,获鱼兔而弃筌蹄,胥得意忘言之谓也。[123-24]

鉴于“理赜义玄”,“说理陈义”必须假于具象,求诸显近,此为人类致知穷理之不二法门。至于“到岸舍筏,见月忽指,获鱼兔而弃筌蹄”,乃是以喻破喻,点明譬喻的工具性,实为“求道之能喻而理之能明”,并非为喻而喻。为了佐证此番论述,先生又援引了部分西哲言论:

(3)柏拉图语录尝言,至理而不可求,则涉世风波,唯有以人间颠扑不破之义谛为筏;若夫天启神示,譬则固舟也,斯乃西方古“筏”喻,寓“舍”义于言外;盖天道苟明,则如舟楫既具,无须以人道为筏矣。喻之筏者,亦可以喻之车,喻之梯,事异功同。[3513-514]

(4)当世哲人维特根斯坦谓:“倘明吾旨,则由吾言而更上陟焉,吾言遂无复意义,亦犹缘梯而升,尽级登高,则必舍梯也”。乃类释氏“登岸舍筏”、“过桥拆桥”、“到岸不须船”等命意,亦犹道家“得兔忘蹄,得鱼忘筌”之旨。[3514]

作者假借西哲言论而发挥之,譬喻为得意明理之桥梯舟筏于此可见一斑。柏氏的“至理而不可求,则涉世风波,唯有以人间颠扑不破之义谛为筏”,可谓一语天机尽破。因为人类的认识之旅乃是以譬喻铺就,只有假借譬喻方能由已知向未知进发,从而逐步打开广袤的未知世界。而维氏之“尽级登高,则必舍梯”之喻,更是尽呈语言工具性特征——佐助人之“明吾旨”。由此而下,譬喻亦非为言而设,乃是随意所遣。其他所谓“登岸舍筏”、“过桥拆桥”、“到岸不须船”、“得兔忘蹄”、“得鱼忘筌”之说,皆如“登高舍梯”之喻,假借譬喻重言譬喻得意明理之功用。此种情形恰如先生的后文喻释,“取譬有行媒之称,杂物成文,撮合语言眷属”。[4125]眷属既成,媒妁当隐,暗合上述“登高舍梯”之喻。斯乃譬喻佐助人之“明吾旨”之又一喻证。

 

二、譬喻之机制——既有两柄,复具多边

在《管锥编》中,“两柄多边”譬喻理论是先生着力探讨的核心理论。较之其他理论,此理论先生用力最勤,思考最深,着墨最多,系统性也最强。纵览全书,我们发现该理论在《管锥编()()中阐述较为集中,譬喻之“两柄多边”机制及其生成理据于此皆有明确阐释,其后则较为零散,往往是随文所至,随机点拨。这样编排的目的正如先生自己所言“喻有柄有边,后将随见随说,先发凡于此”。[180]显然是为了以前统后,便于随文评点。其中关于譬喻之“两柄多边”机制及其生成理据,先生分别作了如下阐释:

(5)同此事物,援为比喻,或以褒,或以贬,或示喜,或示恶,词气迥异;修词之学,亟宜拈示。斯多噶派哲人尝曰:“万物各有二柄”(Everything has two handles),人手当择所执。刺取其意,合采慎到,韩非“二柄”之称,聊明吾旨,命之“比喻之两柄”可也。[174]

(6)比喻有两面而复具多边。盖事物一而已,然非一性一能,遂不限于一功一效。取譬者用心

或别,着眼因殊,指(denotatum)同而旨(significatum)则异;故一事物之象可以孑立应多,守常处变。[176]

所谓“两柄”,实乃“‘万物各有二柄’(Everything has two handles),人手当择所执”之结果。而“复具多边”,乃是源于事物“非一性一能”、“一功一效”,“取譬者用心或别,着眼因殊”之特点。先生此处的阐述与当代认知语言学观点不谋而合,即人类的认知具有能动性和创造性的特点。因为,在人类语言世界和客观现实世界之间,还有一个人的认知中介,正是这个认知中介的参与,使得两个世界之间的关系复杂化了。这种复杂化主要表现在人类的语言系统并非客观现实世界的简单临摹,而是人类对外界现实认知加工的产物,具有“唯人参之”的特点。引文中“同此事物,援为比喻,或以褒,或以贬,或示喜,或示恶”和“取譬者用心或别,着眼因殊”正是这种认知特点的反映。至于“两柄多边”理论的具体内容,如果联系全文来看,我们就会发现“两柄多边”其实只是文中所探讨的譬喻机制的一个总称,它还包括了一些下位理论,如下页表1分析。

限于篇幅,此处只就《管锥编》中每种类型各取一例,但“两柄多边”的譬喻机制于此已略见一斑。此外,尚需声明的是,上表是按照先生给出的名称建构的,并非尽合情理。如果仔细考察,可以发现其中的“柄”和“边”的界限并不十分清楚,其中的“一喻两边”和“同边异柄”似乎可以合二为一。不过,从钱先生最初给出的分析来看,二者还是有区别的:“两柄”侧重于事物都有正反两面,“多边”侧重于事物的不同性能功效。但是,二者都是人类对客观事物主观认知的产物,不可避免地会打上人类的情感烙印。结合具体语料分析时,产生纠结也就在所难免。比如,上述狗喻中的“得饲则随新主”和“棒打不离旧主”,先生名之曰“狗喻之两边”,但是,如果较之表1的云喻,名之曰:“一喻之同边而异柄”也未尝不可,所以,在认识先生的“两柄多边”譬喻理论时,我们不妨淡化其“柄”与“边”的界限,避开名称概念上的纠缠,以抓住核心观念为要。就此条理论而言,只要明白譬喻理论运用中“一事物之象可以孑立应多,守常处变”的道理,便算是悟出了先生理论的真谛了。

 

1《管锥编》“两柄多边”譬喻机制分析表

  

譬喻机制

例证

概述

同边异柄

郑谓云“心无定”,乃刺荡妇,陶谓云“无心”,则赞高士,此又一喻同边而异柄者。[1223]云喻

 

两边两柄

释典镜喻有两柄,已详《易》卷。我国古籍镜喻亦有两边。一者洞察:物无遁形,善辨美恶,如《淮南子·原道训》:“夫镜水之与形接也,不设智故,而方圆曲直勿能逃也”,又《说林训》:“若以镜视形,曲得其情”。二者涵容:物来斯受,不择美恶,如《柏舟》此句。前者重其明,或者重其虚,各执一边。[1154]

镜喻

同柄同边

 

《法言·渊骞》篇:“或问货殖。曰:‘蚊!’”此传所写熙攘往来,趋死如鹜,嗜利殉财诸情状,扬雄以只字该之,以幺麽象之,兼要言不烦与罕譬而喻之妙。《楞严经》卷五月光童子言:“如是乃至三千大千世界内所有众生,如一器中储蚊蚋,啾啾乱鸣,于分寸中,鼓发狂闹”;……西方文家有谓世人一生哄乱忙碌,无殊群蝇于玻璃瓶中飞动;却与《楞严》相契,易“蚊”为“蝇”而已。……然瓶中蝇与器中蚊立喻同柄同边。[3709-710]

 

容器蚊蝇之喻

一喻两边

《梁书·马仙埤传》高祖劳之曰:“射钩斩祛,昔人所美,卿勿以杀使断远自嫌”,仙俾谢曰:“小人如失主犬,后主饲之,便复为用”,高祖“笑而美之”。皆即鲍叔、邹阳之旨。《旧唐书×史宪诚传》阴欲为乱,而“谓[宣尉使韦]文恪曰:‘宪诚蕃人,犹狗也,唯能识主,虽被棒打,终不忍离。’其犹谲如此!”得饲则随新主,棒打不离旧主,斯又狗喻之两边矣。[3632]

 

狗喻

 

三、譬喻之特点——引喻取分,贴而不粘

该理论涉及譬喻表达中的语义特征,关系到譬喻运用中的建构与解构等问题,因此,《管锥编》便不吝笔墨,对其详加探析,进而揭示出譬喻的本质特征——引喻取分,贴而不粘,即譬喻语义特征中的局部性。用先生自己的话说,就是“以彼喻此,两者部‘分’相似,非全体浑同”。[179]关于譬喻之特点,先生首先以月喻为例作了如下阐释:

(7)譬夫月,形圆而体明,圆若明之在月,……镜喻于月,如庾信《咏镜》:“月生无有桂”,取明之相似,而亦可兼取圆之相似。茶团、香饼喻于月,……仅取圆之相似,不及于明。[176-77]

(8)月亦可喻目,洞瞩明察之意,如苏轼《吊李台卿》:“看书眼如月”,非并状李生之貌“环眼圆睁”。月又可喻女君,太阴当空之意,如陈子昂《感遇》第一首:“微月生西海,幽阴始代升”,陈沅《诗比兴笺》解为隐拟武则天,则圆与明皆非所思存,未可穿凿谓并涵阿武婆之“圆姿替月”、“容光照人”。“月眼”、“月面”均为常言,而眼取月之明,面取月之圆,各傍月性之一边也。……一物之体,可面面观,立喻者各取所需,每举一而不及余;读者倘见喻起意,横出旁申,苏轼《日喻》所嘲盲者扣槃得声,扪烛得形,无以异尔。[177-80]

上述两段文字中,先生通过对月喻的分析,充分揭示出譬喻的“引喻取分,贴而不粘”的特点。现将其构件义素的取舍列表分析如表2 (“+”表具有,“-”表空缺):

 

2 月喻构件义素取舍分析表

譬喻构件

构件义素

喻体

月亮

明亮

有桂树

太阴当空

本体

镜子

茶团、香饼

女君

+

+

-

-

+

+

-

+

-

-

-

-

-

-

-

-

-

-

+

-

 

通过列表,我们可以发现喻体月亮向其他本体的投射(mapping)是局部性的,“喻体只有部分语义特征被转移到本体身上,其他的特征则被忽略或掩盖了”。[5]其中,月亮“有桂树”的语义特征在譬喻建构过程中未能形成有效映射,已沦为义素盲点,如庾信《咏镜》中的“月生无有桂”。而月亮的其他义素在向目标域投射时也是“各取所需,每举一而不及余”。这正是譬喻的特点所在:基于相似性,以不同类为类,以不可比为比,讲究差值偏离,力避等值雷同,通过设置语义“断堑”(gap)触发认知联想,构建语义网络。先生此处借月说事,意在揭示譬喻“取分”的本质特征。为了进一步阐明这一性质,《管锥编》中还给出了更为精彩的论述:

(9)夫诗文刻画风貌,假喻设譬,约略仿佛,无大刺谬即中。侔色揣称,初非毫发无差,亦不容锱铢必较。使坐实当真,则铢铢而称,至石必忒,寸寸而度,至丈必爽矣。“杏脸桃颊”、“玉肌雪肤”,语之烂熟者也,恽氏或恶其滥而未必以为“左”也。脱若参禅之“死在句下”,而想象女之脸颊真为桃杏,女之肌肤实等玉雪,则彼姝者子使非怪物即患恶疾耳。引彼喻此,杏欤桃欤,而依然不失为人之脸颊,玉乎雪乎,而依然不失为人之肌肤;合而仍离,同而存异,不能取彼代此,纳此入彼。作者乃极言其人之美丽可爱,非谓一睹其面而绥山之桃、蓬莱之杏、蓝田之玉、梁园之雪宛然纷然都呈眼底也。舜、莜之拟,政尔同科。皆当领会其“情感价值”,勿宜执着其“观感价值”。绘画雕塑不能按照诗文比喻依样葫芦,即缘此理。若直据“螓首蛾眉”、“芙蓉如面柳如眉”等写象范形,则头面上虫豸蠢动、草木纷披,不复成人矣。古希腊大诗人索福克利斯早言“黄金发”(gold-haired)、“玫瑰指尖”(rosy-fingered)乃诗中滥熟词藻,苟坐实以作画像,其状貌便使人憎畏。[1214]

此番言论触及譬喻之本质特征,可谓情文并茂,入木三分。先生于此重点披露了譬喻的“合而仍离,同而存异”的建构特征,也就是“不即不离”、“非一非异”之特征。设喻者“假喻设譬,约略仿佛,无大刺谬即中”,解喻者亦不可“锱铢必较”、“坐实当真”。这种观点也暗合了美国语言哲学家格赖斯(Grice)[6]“合作原则”(Cooperative Principle)的基本思想,即表达和接受双方应该通力合作,为实现共同的交际目标而努力。上述引文中的“杏脸桃颊”、“玉肌雪肤”、“螓首蛾眉”、“芙蓉如面柳如眉”都是以意写形,解读时须取其意而舍其形,“当领会其‘情感价值’,勿宜执着其‘观感价值’”。

 

四、譬喻之跨文化比较——世异域殊,执柄有别

关于譬喻之跨文化研究,先生以其学贯中西的深厚功底,操作起来可谓游刃有余,这一点绝非常人所能及。作者在联系汉语文献阐发事理时,常能援引相关西文例证与之相匹配,且能做到通情达理,妙趣天成,尽呈跨文化学术研究的非凡功力。现摘录文中部分内容评析如下:

(10)世异域殊,执喻之柄,亦每不同。如意语、英语均有“使钟表停止”之喻,而美刺之旨各别。意人一小说云:“此妇能使钟表停止不行”,叹容貌之美;如宋之问《浣纱篇》称西施之“艳色”、“靓妆”曰:“鸟惊入松网,鱼畏沈荷花”,或《红楼梦》第二七回曰:“这些人打扮的桃羞杏让,燕妬莺惭”。而英人一剧本云:“然此间有一二妇人,其面貌足止钟不行”(But then theres one or two facesere thatud stop a clock),斥容貌之陋,则如《孤本元明杂剧》中《女姑姑》禾旦自道“生得丑”曰:“驴见惊,马见走,骆驼看见翻筋斗”。[175-76]

(11)敦煌变文《孔子项托相问书》小儿答夫妇、父母孰亲之问曰:“人之有母,如树有根,人之有妇,如车有轮,车破更造,必得其新”;虽相较者为父母而非兄弟,然车轮之喻,正如衣服、泥皮同科。莎士比亚剧中一人闻妻死耗,旁人慰之曰:“故衣敝矣(old robes are worn out),世多裁缝(the tailors of the earth),可制新好者”;又一剧中夫过听谗言,遣人杀妻,妻叹曰:“我乃故衣(a garment out of fashion),宜遭扯裂(ripped)”;亦谓妻如衣服耳。[1167-168]

(12)安迪生(Joseph Addison)尝言,各国语文中有二喻不约而同:以火燃喻爱情,以笑(the metaphor of laughing)喻花发( in flowerin blossom),未见其三。[1142-143]

上述三段文字中,先生所述不同民族譬喻建构之异同,可以列表比较如下:

 

3 譬喻类型跨文化比较表

譬喻类型

指(denote

旨(signify

指同旨殊

使钟表停止

叹容貌之美

斥容貌之陋

指殊旨同

使钟表停止

叹容貌之美

鸟惊入松网,鱼畏沈荷花

桃羞杏让,燕妬莺惭

驴见惊,马见走,骆驼看见翻筋斗

斥容貌之陋

使钟表停止

衣服

妻子

车轮

指同旨同

火燃

爱情

 

人类语言中的譬喻建构并不是一种简单的语言现象,而是一种体现认知方式的文化现象。其生成过程不可避免地会打上特定民族的认知烙印,带上特定民族的文化色彩,即先生所言的“世异域殊,执喻之柄,亦每不同”。如上述钟表停止之喻,意英民族借其以喻人之美丑,尽管喻义有别,但二者之间建立的连通对接关系却是显而易见的。而在汉语中,二者之间却未能形成有效对接。不过汉语中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驴惊马走”之喻又为其他民族所无。由此可见,在譬喻的双域对接过程中,不同民族对源域的选择会呈现出各自民族的文化特点。但是,这种民族个性也并不是绝对的,因为尽管双域映射会有民族差异,但是人类由已知、具体的界域向未知、抽象的界域拓展延伸的认知机制却是相同的。而且,从不同民族的譬喻建构来看,似乎都有一种物异理同的认知趋同性,即先生所说的“然车轮之喻,正如衣服、泥皮同科”之情形。因为虽然车轮、衣服、泥皮之物各不相同,但因其皆为可换之物,用来喻妻子可以随时更换之道理却是相通的。此外,不同民族在认识外界万物时偶尔也会“殊途同归”,如安迪生(Joseph Addison)的“花笑”、“爱情如火”之喻。不过,总体来看,这种巧合比较罕见,更多的乃是指殊旨同的譬喻建构类型。

 

五、譬喻之局限及对策——巧辞害义,数喻圆览

尽管譬喻是人类认知的桥梯舟筏,但是这种手段毕竟只是一种依附性的间接认知手段,因此其局限性也是显而易见的。正如先生所言,“盖取譬设喻,寓言十九,乃善说之修词,非真知之析理”。[4128]这种“善说之修词”近乎花言巧语,有时难免会僭夺文意,即“游词足以埋理,绮文足以夺义”[124]。法国著名哲学家保罗?利科也认为“‘巧妙言说’艺术始终可能不再顾及‘真实言说’”。[73]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甚至指责“修辞学属于谎言的世界,属于虚伪的世界”,“是产生错觉和假象的艺术”。[74]柏氏这种说法或许还值得商榷,但是“以辞害义”现象却也屡见不鲜。鉴于譬喻有如此局限,先生给出了相应的对策:

(13)“说理明道而一意数喻者,所以防读者之囿于一喻而生执着也。星繁则月失明,连林则独树不奇,应接多则心眼活;纷至沓来,争妍竞秀,见异思迁,因物以付,庶几过而勿留,运而无所积,流行而不滞,通多方而不守一隅矣。……而柏格森自言,喻夥象珠,则妙语胜义不至为一喻一象之所专攘而僭夺”。[124-25]

(14)虽然,文章狡狯,游戏三昧,“取”物一节而复可并“从”其余,引喻“取分”而不妨充类及他。斯又活法之须圆览者。[180]

先生此处一方面要求表达者能够运用“一意数喻”对本体形成围攻之势,从而避免“读者囿于一喻而生执着”;另一方面又要求接受者能够做到“活法圆览”,从而准确获取表达者传输的相关信息。因为譬喻表达者往往守一隅而不及其余,而接受者又常常会“囿于一喻而生执着”。为了达到共同的交际目的,交际双方都必须为此付出努力。对于表达者来说,可以通过“一意数喻”达到“应接多则心眼活”,而对于接受者来说,通过“活法圆览”便能够做到“通多方而不守一隅”。这些观点与上述譬喻“引喻取分,贴而不粘”的特点密切相关,实际上已经涉及到譬喻运用中表达和接受双方的互动问题。

 

六、结 语

既然《管锥编》是以汉语古文献作为谈经论道的依凭,那么关注譬喻便在情理之中。因为从认知语言学来看,譬喻乃是植根于人类大脑的一种思维方式,语言符号只是这种认知方式的外在表征。人类就生活在譬喻之中,且须借此工具不断去拓展未知领域。而对于“人治”性语言——汉语来说,假譬设喻更是其所长。古典文献就是汉民族的譬喻宝库,也是其“直觉体悟”诗性思维的总汇,所以先生在考辨古文献时便较多地涉及。不过,从全文来看,先生也并非在做譬喻的专题研究,实在是为文所启,有感而发,进而收到“无意插柳柳成荫”的效果。文中诸多譬喻理论总是会心而来,随文而现,兼其有学贯中西的深厚素养,所以,阐发起来总能左右逢源,得心应手,但由此也使得他的许多观点显得狡狯灵动,捕捉维艰。上述几个方面只能算是对其譬喻研究的一个粗略扫描,并非拉网式的兼容并包,但《管锥编》中的譬喻理论于此已可管窥。

 

参考文献:

[1]钱鍾书.管锥编()()[M].北京:三联书店,2001.

[2]LakoffGeorge&Mark Johnson. Metaphors we live by. [M]Chicago. Chicago University Press. 1980.

[3]钱鍾书.管锥编()()[M].北京:三联书店,2001.

[4]钱鍾书.管锥编() [M].北京:三联书店,2001.

[5]束定芳.隐喻学研究[M].上海: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0.81

[6]GriceH.P. Logic and Conversation[A]. In. P. Cole (ed) Syntax and Semantics. Vol 9.Academic press. 1975.

[7]()保罗·利科.活的隐喻[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

 

作者简介:吉益民(1965— ),男,江苏淮安人,江苏宿迁学院中文系副教授,硕士。研究方向:语言的认知功能。

 

 

 

原载:《毕节学院学报》2008年第5期
收藏文章

阅读数[7486]
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网友评论 更多评论
如果您已经注册并经审核成为“中国文学网”会员,请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或者您现在 注册成为新会员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