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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语》与《陈石遗先生谈艺录》比较研究

徐超颖
内容提要 陈衍讲诗论诗,精妙独到,诗学思想独开宗风,对后世影响甚远。文坛巨擘钱鍾书、近代教育家黄曽樾均受教于陈衍,各自著书记录陈衍精见。《石语》与《陈石遗先生谈艺录》内容和写法上虽迥然不同,然陈衍诗学思想一致,比较二书,兼察陈衍自身著作,以再研究的眼光,跳出传统研究之拘囿,对陈衍与“同光体”的诗学研究将现另类突破。
关键词 陈衍 《石语》 《陈石遗先生谈艺录》

 

 

陈衍,清季民初著名诗评家,著述等身,撰有《石遗室诗话》、《近代诗钞》等著作,名噪一时。其诗学思想享誉海内,故有言“诗学精博,所著宏富,用力之深,讲论之勤,成就之大,于近世诸老中堪称圭臬,被誉为‘六百年来一人而已’”。[12]除思想外,陈衍身体力行,实践其诗学理论,诗作颇丰。然身为“同光派”领袖,因派别有“复古”与“保守”之嫌,近代以来饱受苛责,诗学思想研究不深入,至当代稍改观。统观陈衍诗话成就与诗学思想,可谓精见迭出,历久弥坚,于后辈留下深远影响。近代学术巨擘钱鍾书所著《石语》,陈衍爱徒、近代教育家黄曽樾之《陈石遗先生谈艺录》(以下简称《谈艺录》),均是承传陈衍诗学思想之杰作。《石语》即为怀念陈衍之作,亦偿钱鍾书纪念陈翁志行学问的夙愿;《谈艺录》则以古雅精炼之文笔,还原陈衍精彩独到的诗论,此书今虽有庋藏,但为数不多。钱鍾书、黄曽樾二人皆西渡求学,造诣很深,又皆喜作古体诗,得陈衍厚爱与点拨。《石语》虽晚于《谈艺录》,但两书均是对陈衍诗学思想高规格的推崇,亦可视作《石遗室诗话》的补充。以二位学者之地位,对陈衍进行此番研究,其成果值得深入探讨。本文拟从内容与写法比较两书,虽风格迥异,但陈衍诗学思想如一,对再现陈衍经典诗学思想、深入研究陈衍与同光派具有一定参考价值。

 

《石语》云:“犹忆二十一年阴历除夕,丈招予度岁,谈讌甚欢。退记所言,多足与黄曽樾《谈艺录》相发。”[229]二人促膝而谈,说文评诗,《石语》背景一目了然。且钱鍾书之所以整理《石语》,乃考虑其“知人论世,或可取裁”,故“发箧陈稿,重为理董”,展现“天遗一老,文出双关”[229-30]的陈衍爱才之心。寥寥数语,直举作用。此番对谈,氛围闲适,话题围绕二人熟知之文人雅士展开,在《石语》出版说明中指出:“这篇谈话评论了当时一些学者文人的道德文章和言行逸事,涉及严复、章太炎、梁启超、林琴南等二十余人,其间不乏谈话者对诗文写作、学问人生的真知灼见。”[21]《石语》对象包括严复、林纾、章太炎、陈三立、陈宝琛、郑孝胥、王闿运等人,皆清末民初之名流巨子,陈衍评诸家优劣,了然入怀。如,陈衍评林纾“卤莽灭裂”“谬误百出”,钱鍾书亦云“畏庐书多陈腐空泛”[232-33];认为章太炎“矜心好诋”,然有“空疏之讥”,却也事出有因,“半路出家,未宜苛论”[231-34];陈三立诗较艰深,石遗云其作“数十年后恐少过问者”[239];郑孝胥“诗专作高腔”,“喜作宗社党语”,陈衍大骂其“丧心病狂,余与绝交久矣”[240];唐文治“学问文章,皆有纱帽气”;叶长青“浮躁不切实”[243]等。《石语》中,陈衍性情依然,语言直率犀利,品评之数十人,少有入得其法眼之人。这与钱鍾书一拍即合,故默存见缝插针,补充引申,整场谈话来往反复,双方兴致极高,从林纾谈到冒广生,从陈三立到陈宝琛,思维所至,言语即达。此外,对钱鍾书亦有指点,且一语中的,“世兄诗才清妙,又佐以博闻强志,惜下笔太矜持。夫老年人须矜持,方免老手颓唐之讥,年富力强时,宜放笔直干”[240],告诫青年人大胆创新,忌拘谨,言语恳切,传统观念论其“保守”,不够准确。《石语》中陈衍有着开明的教育理念,与传统学术所谓“复古”产生鲜明对比,《石语》记陈衍之说“科举之学,不知销却多少才人精力”,“学校中英算格致,既较八股为有益,书本师友均视昔日为易得,故眼中英髦,骎骎突过老辈”[241],论陈衍保守者,多以偏概全、以点概面,不甚客观。纵观《石语》,话题闲碎,多集中于同季文人,但诗学、教育思想满溢字里行间,有目共睹。但作为一次谈论记录,其多片段言论,难免不够全面;所涉及人士,均为同时代文人,性情所致,不够客观,甚至有失偏颇。

《谈艺录》出自陈衍弟子黄曽樾手,与《石语》风格截然不同。《谈艺录前言》有言:“曽樾幸生同乡国,自有知识,则知景仰先生,窃揆梼昧,不敢自致于门墙。丁卯孟冬初弦,由董仲纯丈介谒先生于文儒坊三官堂之匹园,呈诗文为贽。”[31]黄曽樾拜师期间,聆听教诲,潜心研究,为备遗忘,条次记录陈衍的谈艺评论,“有所请益,必为畅言,退而录之,以备遗忘,随闻随记,无有汇次,名曰《谈艺录》,记实也”[31],从丁卯拜师,到“十九年七月”,成书仅三年时间。在《谈艺录》中涉及人物更多、话题更广,有与《石语》重复之人物,更有清前中期诗人,甚至略及唐宋诸家;此外,大谈诗歌写作之法,对《红楼梦》亦有见地。陈衍认为作诗要“学问足,虽求工亦不至于苦也”,要“深于经史百家以厚其基”,“学文字当取资大家”[31],更告诫黄曽樾“文字与人品有莫大关系”[37],人正文章自然正气凛然;此外,如何作七律、为高调、避熟字等,均详细阐述。对诗人的评点则如:“清初诗人,吴梅村固是大家,然即其擅长之七古论,只能备一格,作诗史观”[32];“樊榭诗五古七绝为上,七律次之,五律又次之,七古为下”[34];“渔洋虽喜用典,而用得恰好处,簇簇生新,盖以少许胜人多许也”[32]。从唐宋之杜、韩、白、陈师道、刘克庄等,至清钱谦益、王士禛、查慎行、厉鹗等名家,陈衍评各家皆细致入微,谈艺挥洒自如。其中,关于杨万里诗的评述,精辟灵动:“夫汉魏六朝诗岂不佳?但依样画葫芦,终落空套。作诗当求真是自己语。中晚唐以逮宋人,力去空套。宋诗中如杨诚斋,非仅力透纸背也。言时折其衣襟,即向里折,又反而向表折,因指示曰:他人诗只一折,不过一曲折而已,诚斋则至少两曲折;他人一折向左,再折又向左,诚斋则一折向左,再折向左,三折总而向右矣。”与《石语》对谈闲适之氛围相去甚远,《谈艺录》乃师生教授关系,讲法更全面精当,如何可为、如何不可为;作为授课内容,需包罗万象,从古至今,不拘囿于同季诗人,应从古时大家入手,取精华去糟粕,以此扎牢学问根基。

以内容比较《石语》《谈艺录》,均涉及诗法及诗学思想,部分文人雅士略有重复,但总体《谈艺录》包含更全面,分析更细致、深入。《石语》作为一次生动的谈话,展示了生活中的陈衍,一次老辈晚辈间的思想交流。故二书之差异,主要由钱鍾书与黄曽樾二人身份不同所致,与陈衍是“为友”或“为师”,影响二著作的成书背景与内容差异。

 

探究《石语》的写法,首先要虑及二人交往及源头。钱鍾书与陈衍之往来始于其父钱基博,陈、钱二老相知有素,互为赏音,钱基博在《陈石遗先生八十寿序》中称其为“并世文章之雄”。长辈间交往与评论自然影响后辈,被视为父执的陈衍对默存爱护有加,于1932年和1934年两次招钱鍾书与之度岁,疼爱之心可见一斑,而《石语》谈话即来自“二十一年阴历除夕”。近似亲人的关系,决定二人对谈之口气,闲聊、对答,场面灵动,间或有幽默之语穿插,如评冒鹤亭段,冒某误认为“喜心翻倒”乃“喜极拜倒”之意,陈衍一语道明因果,乃其“早年便专心并力作名士,未能向学用功”,故不识此典故出自杜甫之“喜心翻倒极,呜咽泪沾巾(《喜达行所在》)”,末了,陈衍自嘲,“岂老夫膝如此易屈邪?”[233]陈衍语毕,钱鍾书按:“《小仓山房尺牍·答相国、与书巢》二札皆有此语,是随园已误用矣。”其次,宽宥的氛围,使得钱鍾书有发挥己见的广阔天地。《石语》中钱鍾书自己的按语多达二十五条,或于对话中,或在页头、页尾。部分按语除释外,还另附撰者个人观点,学问之深广,对作为年轻学者的钱鍾书而言难能可贵。第三,私人感情能促进学术交流,《石语》正应此法,在称谓上,钱鍾书称石遗为“丈”,陈衍则唤钱鍾书“世兄”,拉近距离。陈衍抒怀己见后,钱鍾书“对曰”,统观《石语》,“钟书对曰”“问曰”“曰”出现了十五次,或帮腔,或助兴,钱鍾书熟记陈翁著作,当论及某诗人诗句时,其能及时复诵此人原诗与陈衍之评价,对答如流,惹得石遗先生频夸“世兄记性好”、“世兄记得多”、“世兄记老夫诗熟”。陈衍、钱鍾书交流切磋,知己知彼,老辈对晚辈的称许推爱,晚辈对长辈之崇敬及后辈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表现精神,在书中极情尽致。

作为承传陈衍思想的著作,《谈艺录》较之《石语》,截然不同。《谈艺录》以“语录”体形式展陈衍精见,恭敬严谨。黄曽樾将老师的思想条次记录,无有汇次,正文条则均以“师曰”引出,展谱陈衍的谈艺思想,有中国传统“语录体”的写作特点。与陈衍称呼钱鍾书“世兄”的关系不同,黄曽樾乃陈衍正式弟子,授课理应气氛严谨,“随文随记”,以备遗忘,均采陈衍原话。且黄曽樾整理时亦深感,“曽樾何幸,得及大贤之门,而荷其拂拭,盖不胜玷辱师门之惧云。”另一方面,虽《谈艺录》写法恭敬,但从前言中不难发现黄曽樾对陈衍的形容,“谈艺精采焕发,娓娓无倦容,乐育之意,睟面盎背”[32],一位循循善诱,侃侃而谈,评论犀利,晚年谈艺仍犀利精辟的学者。另,黄曽樾回忆陈衍为其讲授《尔雅》之境,忆陈衍“精力过人,耄年不衰”,时黄曽樾苦《尔雅》之诘屈聱牙,“先生笑曰:我尚能背诵。因命曽樾执卷,随意翻一页,告以首句,先生昂首,洒洒而诵,无一字讹”[4]。如此治学严谨之人,其所畅言者,必受用。陈衍告诫黄曽樾“求诗文于诗文中,末矣”,“学文字当取资大家,小名家佳处有限,看一遍可也”[31],“作七律,第三联可脱开前半截,另出新意,不必死承前半首作下。专守起承转合格调者,做试帖诗之余毒也”[33]等。虽仍有对某人诗人的挑剔批评,但总体评价中肯,佳处何在,劣势何解,甚至还比较二家,分出优劣。如对比王士禛和厉鹗之用典,“惟王则运用无痕,厉尚未免斧凿之迹。王用新鲜典,厉用冷僻典……总之渔洋尚是大家吐属,樊榭则小名家耳。亦由二人身世不同使然。”[35]此段评述,阐析王士禛与厉鹗之差处及原因,论述严密。黄曽樾正是将此类精见依次记录,逐次还原。“语录体”之写法,基本还原授课场景,更便于闲时翻看,记忆愈深。《谈艺录》虽以“语录”为法,但黄曽樾的整理与前言的描述,个人见解亦鲜明,辅以参考更为适当。另,与《石语》相较,《谈艺录》正文中黄曽樾个人评论只出现一次,即四十二则,“曾樾闻畏庐与蔡鹤卿先生书,所引‘父母生子乃由一时之情欲’云云,谓为随园语,不知实孔文举之言,而随园袭之也。其见讥于蔡固宜”[38]。陈衍自为名家,著述丰厚,《石语》与《谈艺录》即为佳例,既有为师严肃的一面,亦有平和风趣的良友面貌。两书写法截然不同,合而察之,有益研究。

黄曽樾长钱鍾书十三岁,文艺青年的表现欲较之钱鍾书稍显平淡、稳重,《石语》中更多的是一个跃跃欲试的青年文人,《谈艺录》则只能看到一位谦恭的学生,但二者相同之处都是对陈衍怀着崇敬之心。黄曽樾眼中的陈衍“以名世之才,蕴经世之学,壮岁櫜笔”,“然自先生出而朋从气类感召,讲坛著述所提倡,实有左右中原文献之功,不特移易闽中宿习,开闽派之新声”[31];钱鍾书则感慨如何能从陈翁参透一字半句,“新诗高妙绝跻攀,欲和徒嗟笔力孱。自分不才当被弃,漫因多病颇相关。半年行脚三冬负,万卷撑肠一字悭。那得从公参句律,孤灯悬月起痴顽。”[247](《敬简石遗诗老》)以陈衍文坛之地位,对后辈循循善诱,深入讲解,彰显老辈育才苦心。黄曽樾与钱鍾书也因性格差别、关系定位差别,导致两著作迥异,《石语》优势在于,“用法深刻,都没人情”[5],虽不免刻薄,但学术骨气彰显;《谈艺录》则覆盖全面,甚为实用,故林庚白在《谈艺录》序言中说道:“有志与旧文艺者,人手一编,余知其足以传。”为更好的研究陈衍及其诗学思想,《石语》与《陈石遗先生谈艺录》均不可或缺。此外,古体诗创作与古典诗文的讲论,要求具备高深的国学造诣,才能求新求深,屡有创见,陈衍赞赏钱、黄二人扎实的国学根底,正是现今年轻学人所欠缺的,亦是《石语》、《陈石遗先生谈艺录》两著作给予后人的重要启示。

 

 

参考文献:

[1]陈步.陈石遗集(上)[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1.

[2]钱鍾书.石语[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

[3]黄曽樾.陈石遗先生谈艺录[M].北京:中华书局,1931.

[4]黄曽樾.陈石遗先生逸事(外联语、谈艺)[J].福建文史,20091.

[5]毕务芳.石语:钱鍾书与陈衍[G].范旭仑,李洪岩编.钱鍾书评论.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6.

 

作者简介:徐超颖(1987-),女,福建莆田人,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2008级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国古代诗文。

 

 

 

原载:《六盘水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10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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