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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心人”记——钱鍾书、杨绛印象

房向东

 

 

 

网上有消息说,有一个叫刘心文的先生,潜心研究《西游记》中的猪八戒,打算过两三年在猪年来到的时候,创立一门“猪学”哩。

他们最是恩爱,这有最近出版的畅销书《我们仨》为证。不过,这却证明了“围城”的思想不是那么伟大了,谁说城里的入都愿意出来呢?

 

 

钱鍾书之于我,如高山峻岭,若天上星辰、此生有很多遗憾,其中一条,便是没有目睹先生的风采,没有亲聆先生的教诲。钱鍾书是高傲的,他有句名言:“大抵学问是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养之事,朝市之显学必成俗学。”杨绛可谓钱鍾书的红颜知己,在畅销书《我们仨》中不无自负地说:“能和钟书对等玩的人不多,不相投的就会嫌钟书刻薄了。我们和不相投的人保持跟离,又好像是骄傲了。”杨绛说的是大实话,钱鍾书有大学问、高智商,能入他眼帘的,除了杨绛,只剩下其他一二“素心人”了。《南方周末》曾发表文章《钱鍾书瞧得起谁呀?》,文章说,199211月,安迪先生到先生府上拜望,曾向他请教对几位文化名人的看法,评价是这样的:“对王国维,先生说一向不喜欢此人的著作……对陈寅恪,先生说陈不必为柳如是写那么大的书……对张爱玲,先生很不以为然。”而关于鲁迅,先生说“鲁迅的短篇小说写得非常好”,可是又马上补充说他只适宜写短的,《阿Q正传》便显得太长了,应加以修剪才好。没有足够大的学问,如果不是天才,在中国,谁有这么大的气派,一口气对王国维、陈寅恪、张爱玲、鲁迅一一贬损?这真有毛泽东的“粪土当年万户侯”的磅礴之大气!王、陈、张、鲁是学界、文坛的四座大山,钱鍾书为我等出了一口闷气,让我真有扬眉吐气、心花怒放之感。

这些年,我参加过一些会议,见过若干学者,其中有几位与钱鍾书共过事,多少介绍了一些先生的风范。把一两条珍闻记在这里,可算是文史资料?至少也是名人逸闻。

社科院某先生在一次学术研讨会上提及钱鍾书先生。

钱鍾书是一个非常节俭的人。“文革”期间,钱鍾书和社科院的其他人一样,也要挤公共汽车。他们同住一处,同去上班,在公共汽车上,后生晚辈买车票时,都是捎带着把钱鍾书的票也买了。钱鍾书点点头,表示感谢。有时候,钱鍾书正好在售票员边上,他也买票,为节约起见,从来只买自己的票。我想,钱鍾书沐浴过欧风美雨,早就知道AA制,大约不屑于国内的人际关系,拉拉扯扯,你帮我买票呀,我帮你买票呀,搞得不清不楚,十分庸俗。

钱鍾书还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他不经常上班,工资常常由他的一个邻居代领,这个邻居把工资给他送去时,他只开一条门缝,神色安详,从不让人进屋,接过钱,仅点头而已。想来必是因为那时系“文革”时期,钱鍾书“阶级斗争”的弦还是绷得比较紧的,让人随便进来,倘若挤进坏人,如何了得!不轻易言谢,如果他第二天成了反革命,怎么办?从这一细节,我们可以看到那个时代留给我们的烙印是多么深!那是一个非常的时代,要是在今天,钱鍾书肯定会把门开得大一点,别人毕竟是在帮助他,他不会太计较对方是不是“素心人”的。不过,再一想,还是错!要是在今天,钱鍾书根本就不要别人代领工资,他肯定有秘书,便是没有吧,工资肯定也是打进银行卡中。他的门甚至连一条缝也不要开的。

钱鍾书、杨绛与当年的“造反派”、现在的中国散文学会会长林非的斗殴,已经成了学界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说,这本来是他们两家人的事,没人能够证明,杨绛不应该旧事重提,况且有理无理也说不清楚。对此,我倒不以为然,且不说这是发生在“文革”中的事,是属于应该抢救的有关钱鍾书的史料。再说了,这是不证自明的道理,钱鍾书、杨绛是“素心人”,而当年林非夫妇是“造反派”,是“红心人”,且较之林非夫妇,他们还是老人,手无缚鸡之力,谁有理谁没理,这还用说吗?此外,钱鍾书是名人,前些日子有一本《鲁迅钱鍾书并行论》,钱鍾书和鲁迅是“并行”之人,且在学问和文言文的应用以及懂英文方面,钱鍾书较之鲁迅还要胜出一筹,鲁迅的一言一行,他跟周作人的翻脸,都有文章纪实,钱鍾书的事迹为什么杨绛就不能记?而且,这事除了杨绛没人知道,杨绛不记谁记?

说到钱鍾书的作品,早在上个世纪80年代,我就买了他的《围城》,虽然没有读下去,那只能证明我的水平是多么低,读不懂他这种松散的散文化的小说。读不懂,还因为我没有他这样的生活经历。后来,电视连续剧《围城》出来了,我这才知道,这是一部多么伟大的作品啊!而且,这还是一部极有思想深度的作品,书名就很有哲理:婚姻如围城,城里的人想出来,城外的人想进去。若不是钱鍾书这样的大学问家,怎么可能有这样伟大的思想!这几年,我们的社会,结婚的人要离婚,离婚的人要娶小丫头,再一次证明了钱鍾书的《围城》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好小说。有人说,钱鍾书和张爱玲是被夏志清等人捧起来的,墙内开花墙外香。可是,比如叶圣陶,再如朱自清,很多已经有不小名气的人,夏志清辈为什么不捧,偏要捧钱鍾书?再说了,夏志清为什么就不捧你呢?中国人就是这样,有自己民族的伟人而不知尊崇,这正好应了古人所言“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钱鍾书是不是长江、黄河另当别论,他是无锡的一条河,一条还将不断流淌的河,这是绝无问题的。有人说,如果没有电视剧《围城》的普及,钱鍾书肯定不会如此家喻户晓。这话我听起来怎么觉得有点酸呢?对此,我是这么看的:第一,这是贬低钱鍾书的又一种表现,这是本末倒置之言,剧本剧本,一剧之本,没有原作,你导演再好、演员再好,怎么导?如何演?第二,把小说改编成电视剧是有违钱鍾书本意的,钱鍾书经常说,学问是三五“素心人”的事,《围城》是“学者小说”,如果搞得人人都能看,都看得懂,成了“朝市之显学”,不同时也“必成俗学”了吗?这客观上贬低了作品的价值。第三,现在很多作品,都是因为改成连续剧,而后作者走红,作者的其他书捎带着走俏。把《围城》改编成连续剧,事实上把钱鍾书与靠连续剧走俏的人混为一谈,这是对钱鍾书极大的伤害。所以,我认为,电视连续剧《围城》过大于功,它虽然为钱鍾书做了一个极大的广告,但它把钱鍾书这样的“素心人”做成了广告的对象。专家、学者肯定会对钱鍾书有一个公正的评价,但一般的读者会认为钱鍾书是靠连续剧炒热的,这种客观效果多不好啊!这不是对钱鍾书的伤害吗?我以为,钱鍾书最好不要与“俗学”诸如连续剧之类的东西扯在一起。钱鍾书是学问的代名词,应该与大学问联系在一起。

据说,中国有一个“钱学”,这很好,专门研究钱鍾书的学问嘛,这不仅是钱氏同胞的荣光,也是中国人的骄傲。如果百家姓中个个姓氏都能像钱鍾书一样,有了诸如“钱学”之类的学问,那我们国家肯定能傲立于世界。这又不够好,“钱学”会让人误会为研究金钱的学问。在物欲横流的今天尤其不好。报上曾有披露,有一个想发财的小年轻,买了一本《钱学概论》一类的书,正想研究如何发财,立即大呼上当。鲁迅学问也只差钱鍾书一点点,但没有听说有什么“鲁学”。去年张梦阳出版了一部《中国鲁迅学通史》,也只是说“鲁迅学”,这比较雅。我觉得,称“钟书学”或“钟学”,要比“钱学”好。这是双关:“钟书学”,关于钱鍾书的学问;“钟书学”,钟爱读书的学问。钱鍾书无疑是最爱读书之人,多贴切,多雅!而且研究“钟书学”肯定只有三五“素心人”切磋,不会见“钱”眼开,搞得像一大堆人看连续剧《围城》那样,一不小心人人都成了“钱学家”。此外,用“钟书学”的名称还有一个好处,据说,最近有一个学问已经兴起,就是“金学”——专门研究金庸的学问,如果人们把“金学”和“钱学”摆在一起,又是金又是钱,太多的铜臭味!这不是生生糟蹋了钱鍾书和金庸这样的“素心人”了吗?还有人说,茅盾而无“茅学”,巴金而无“巴学”,你们搞一个“钱学”,是不是合适?这有什么不合适?茅盾、巴金的成就未必就比钱鍾书大。学科细化,这是与时俱进的一个标志。刘心武写了几篇关于秦可卿的文章,附录了一篇关于秦可卿的小说,都已经创立了“秦学”,更何况钱先生钟书乎!前几天,网上有消息说,有一个叫刘心文的先生,潜心研究《西游记))中的猪八戒,打算过两三年在猪年来到的时候,创立一门“猪学”哩。学科细化、多样化,条条道路通罗马,门门学科通向现代化,多爽!

钱鍾书的《管锥编》我拜读过。钱鍾书的成就肯定超过周作人。周作人有的文章引用得非常之多,但我没想到,他虽多,却绝对多不过钱鍾书。我们随便翻开钱鍾书的一段文字,不引十条八条,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至于要表达钱鍾书的什么思想吗?钱鍾书是一个极为含蓄的“素心人”,他绝对是极有思想的,但他不屑于随意表现。好表现可不是什么好的作派。也许有人要说,钱著都是资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说这种话是很不负责任的表现。是的,现在有了电脑,比如我们要查曹操的资料,一点击,就会出来数十条上百条相应的资料供你选择。可是,我们要用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看问题,我们研究钱鍾书不能脱离钱鍾书所处的时代背景。钱鍾书是生活在没有电脑的时代,能做出这些只有电脑才能做的艰难的工作,真是令人感佩莫名。早在几十年前,电脑至少还没有普及,就有了钱鍾书这样的“生物电脑”,一目十行,两目二十行,过眼不忘,而且又不要用电。他的脑袋能记这么多东西,如果人人都有他这样的“生物电脑”,那还要发明电脑干什么!

杨绛在《记钱鍾书与<围城>》一文中,用又敬又慕的笔调,介绍了钱鍾书与众不同的聪明和天才:“钱鍾书清华的同班同学饶余威1968年在新加坡或台湾写了一篇《清华的回忆》,有一节提到钟书:同学中我们受钱鍾书的影响最大。他的中英文造诣很深,又精于哲学及心理学,终日博览中西新旧书籍,最怪的是上课时从不记笔记,只带一本和课堂无关的闲书,一面听讲一面看自己的书,但是考试总是第一,他自己喜欢读书,也鼓励别人读书。……据钟书告诉我,他上课也带笔记本,只是不作笔记,却在本子上乱画。”(《将饮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2月版)我绝对相信钱鍾书是属于天才一类。他的这些先进事迹应该成为素质教育的标本。这类人在生活中我也见过几个。一个是我的同学王某人,他读初中的时候就参加高考,却考了地区第二名,考前还在读《艳阳天》,后来进了哈工大;另一个是考前打牌,也打进了北大。对这类天才,我等“地才”,当然只能仰视若天上之北斗。

钱鍾书是节约的模范,还可以说是环保的模范。据说他从不买书,把图书馆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我也认为,只要有图书馆就行了,很多人买书只是为了表现自己有学问,实际上大部分是没有看的。钱鍾书不买书而有大学问,应是学界楷模。如果我们都像钱鍾书这样,一年可以少出百分之九十的书,可以节省多少纸张?节省纸张就是少了砍伐,人世间能保留多少绿树?我觉得绿色环保组织应该像钱鍾书这样带头不买书,这是治本之策。侯虹斌也谈到钱鍾书的不买书。她说:“钱鍾书号称‘横扫清华大学图书馆’,读到无书可读。他的房间里据说只留下当工具书用的百科全书,别人的赠书,他都论斤地称去卖了。他只需反当他的学问,便满口锦绣……”(《无书可读的三种说法》,《新周刊》2003年第21)这再一次证明钱鍾书确实是天才。家里只要百科全书,不要别的任何图书。写到这,我想,人类不应该完全地反对克隆,我们要是克隆成千上万的钱鍾书,人类的文明程度应该能提高许多。“素心人”的脑袋肯定迥异于凡夫俗子的。关于这点,杨绛有过精辟论述:“但天生万物,有美有不美,有才有不才。万具枯骨,才造得一员名将;小兵小卒,岂能都成为有名的英雄。世上有坐轿的,有抬轿的;有坐席的主人和宾客,有端茶上菜的侍仆。席面上,有人坐首位,有人陪末座。厨房里,有掌勺的上灶,有烧火的灶下婢。天之生才也不齐,怎能一律均等。”(《将饮茶·隐身衣》)生活就是这样,有如我等英语单词背不了几个的呆瓜,也有杨绛这样的大翻译家。尼采说过,天才是“1”,百姓是“0”,无数的“0”如果没有“1”,那意义就是“0”。如果尼采在世,我绝对相信他会提出克隆德国的尼采和中国的钱鍾书。

钱鍾书这样的大学问家,出于种种动机向他赠书者肯定不少,钱鍾书办事绝不婆婆妈妈,一律论斤卖掉。有钱鍾书和杨绛的书在,世界上本不需要那么多书的,重复生产,这是对资源的极大浪费。废品公司赶快废物利用,这是钱鍾书先生热爱环保事业的又一个证明。这一点,鲁迅就远不及钱鍾书,鲁迅的藏书中,甚至还有当年的小青年诸如苏雪林辈送给他的小册子。鲁迅若早早地把这些书论斤卖了,也该省却不少麻烦,再造一片绿地。我仿佛记得,“文革”中,钱鍾书参加过《毛泽东选集》或《毛泽东诗词》的翻译和注释工作,他对自己的这一类翻译或是注释的作品是不是也论斤卖掉?从他家中只有百科全书看,他在政治上还是有大无畏的气概的。

胡适之是很让人讨厌的,好好地把文言文给废了,搞什么新文化运动,搞什么白话文。白话文人人都会,人人都会的东西是最没有学问的。人人都会的东西,是“荒江野老”最瞧不上眼的朝市之“显学”和“俗学”。钱鍾书的功劳是划时代的,他重新高举文言文之大旗,《管锥编》、《谈艺录》,志在复兴传统文化。钱鍾书所为与抢救大熊猫一样,是功德无量的事。有朝一日,人人再用文言文,言简意赅,节省书写时间,节省用纸,功莫大焉!最为奇妙的是,钱鍾书的文言文中镶进了许多英文,这让文章更增异彩。每每看钱鍾书的文言文中夹英文,我能深刻体会到中西结合的无穷魔力。汉字方方正正,英文曲曲折折,一静一动,静中有动,多美!一排的方块汉字让我想到了农田,时不时冒出来的豆芽菜仿佛让我看到了新苗破土而出。钱鍾书这台“生物电脑”能兼容文言文和英文。文言文加英文,“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中西结合而能达到如此境界者,张之洞之后惟钱鍾书耳。

让我最惊喜的是,革命自有后来人。钱鍾书之后,有后生小子王元化,“六四风波”之前,虽然也主持过激进莫名的《新启蒙》,写过为五四鼓与呼的文章,后来,也回归古典,古色古香起来,著书编书,多用繁体字,还要竖排(我的朋友沈用大有一幽默表述:西方人看横排书,从左至右,老是摇头,因此对事物多持否定态度;中国人看竖排书,从上到下,一律点头,天天点头,凡事总是诺诺应承)。当今之世,先有卫慧,后有木子美,美女作家又加美男作家,妖氛袅袅,阴气森森。王元化横空出世,时文而能竖排,这真是古典主义大放异彩。只是,王元化实为时代所局限,革命尚不彻底,较之钱鍾书,距离还有888,有了繁体字,有了竖排本,如果再加上文言文,那岂不妙趣横生!况且,王元化也会豆芽菜的。只可惜,虽说是“后生小子”,那是相对于钱鍾书而言,王元化也已老矣。他的学生为他编了个人影集,把他太太年轻时候的漂亮和高贵也编了进去,这大约是准备“退休”的纪念吧。唉,看卫慧、木子美盛销一时,哪有什么文化!钱鍾书殁了,王元化隆重出版个人影集了,每每念及此,我深怕动静结合的文言文加豆芽菜,也像张勋复辟一样随钱鍾书而逝;我怕繁体字和竖排本真的也被收进王元化的个人影集!唉,世风日下,一代不如一代,洒家安能不作九斤老太之浩叹耶!

杨绛属名门之后,高贵却又才气逼人。她翻译的《堂·吉诃德》,是我最爱读的小说之一。我非常惊讶,像杨绛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去翻译这本满是傻气的小说?我想,她在聪明的外表下,还是有一颗质朴的赤子之心的。对于钱鍾书,我是崇拜;对于杨绛,我却喜欢。

钱鍾书对杨绛的评价是非常之实在的。他在《干校六记·小引》一文中写道:“《浮生六记》———部我不很喜欢的书(这部书享受了和王国维一样的待遇,房注)——事实上只有四记,《干校六记》理论上该有七记。在收藏家、古董贩和专家学者通力合作的今天,发现大小作家们并未写过的未刊稿(此话也幽默,房注)已成为文学研究里发展特快的新行业了。谁知道没有那么一天,这两部书缺掉的篇章会被陆续发现(《浮生六记》多出两记,没有缺呀!房注),补足填满,稍微减少了人世间的缺陷。”(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2月版)由此我知道,《干校六记》的成就肯定超过《浮生六记》。这是必然的。现代人写的书肯定要比古代人写得好,就像当代的小轿车肯定要超过当年的轿子一样,就像“当代的《红楼梦》”——《废都》肯定要超过《红楼梦》、“当代的《儒林外史》”——《风过耳》肯定要超过《儒林外史》一样,这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在钱鍾书看来,“《干校六记》理论上应该有七记”,现在少了一记,居然是“人世间的缺憾”!由此可见,《干校六记》存在的意义是多么重大。1992年《干校六记》发表以前,人世间该是多么的无趣!我手上的《干校六记》印数是7万,如此盛销,足可证明它给多少人去了“缺憾”!

钱鍾书知道杨绛对人世间的重要性,杨绛当然更明白钱鍾书的价值。《干校六记》中,杨绛有这么一句话:“说钱鍾书和丁某某两位一级研究员,半天烧不开一锅炉水!”90年代,我在某庙中收过一个正处级和尚的名片,那是用级别来尊重知识的年代,如此不足为奇。可是,在那横扫一切的年代,她还能记着钱鍾书的价值,记得钱鍾书是“一级研究员”,可见他在她心中的地位是不可撼动的。

我喜欢杨绛的理性。也许杨绛阅尽沧桑,对一切都持理性的漠然。从《干校六记》中看,杨绛的女儿阿圆似乎有丈夫叫得一,“默存”去干校的时候,“我和阿圆、得一送行”,后来得一自杀了,杨绛写得非常节制,“上次送默存走,有我和阿圆还有得一。这次送我走,只剩了阿圆一人;得一已于一月前自杀去世。”杨绛写这些文字,是在粉碎“四人帮”之后,应是可以有所发挥之时,但她却懂得不事铺张。在这一点上,我喜欢杨绛超过了喜欢鲁迅和巴金,他俩都写过怀念人的文章,比如鲁迅写刘和珍,巴金写萧珊,一律太过张扬,感情不够克制,因此显得肤浅,不像杨绛,漠然中带着沉郁。

《干校六记》中有一记叫《“小趋”记情》。小趋是一条狗。这狗是一个姓区的诗人“抱回”的,“偶有人把姓氏的‘区’读如‘趋’,阿香就为小狗命名‘小趋’。”可见,这狗和“区诗人”成了一家人。小趋陪杨绛巡夜等,与她有过很多亲热的经历。杨绛搬家,“小狗不肯吃食,来回来回的跑,又跑又叫,满处寻找。”杨绛问,“小趋找我吗?找默存吗?”应该说,杨绛和小趋多少有了感情。杨绛与狗虽有感情,但仍然保持着漠然的理性。“连里有许多人爱狗;(此处是不是应该用逗号?房注)但也有人以为狗只是资产阶级夫人小姐的玩物。所以我待小趋向来只是淡淡的,从不爱抚它。”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资产阶级夫人小姐,虽然爱狗却不失理性。喜爱小趋,也不影响杨绛吃狗肉。杨绛写道:“有的老乡爱狗,舍不得卖给人吃。有的肯卖,却不忍心打死它。”但“也有的肯亲自打死了卖”,于是,杨绛有狗肉吃了。她对吃狗肉还颇在行,“据北方人说,煮狗肉要用硬柴火,煮个半烂,蘸葱泥吃——不知是否鲁智深吃的那种?我们厨房里依阿香的主张,用浓油赤酱,多加葱姜红烧。”杨绛“特买了一份红烧狗肉尝尝,也请别人尝尝”。杨绛还记下了这样一件事:“据大家说,小趋不肯吃狗肉,生的熟的都不吃。据区诗人说,小趋衔了狗肉,在泥地上扒了个坑,把那块肉埋了。我不信诗人的话,一再盘问,他一口咬定亲见小趋叼了狗肉去埋了。可是我仍然相信那是诗人的创造。”“大家”和“区诗人”都无法影响杨绛的判断,她的理性是多么顽强。这一点,我倒宁愿相信“区诗人”的“创造”。狗不吃狗肉,就像人不吃人肉,这何足为奇?我记忆中肯定看过狗不吃狗肉的故事。一只鸟死了,另一只鸟甚至会守着同伴,不吃不喝,直到死去,何况狗乎!我问几个养过狗的朋友,他们都不敢肯定看到过狗不吃狗肉的故事,我一时也查不到铁据。不过,我插队时,房东家有两只从小一块长大的小狗,一只死了,农民将其埋了(这正好应了杨绛所言“有的老乡爱狗”),另一只狗居然会找到它的坟墓,天天趴在坟头,伤心落泪——我不是诗人,这却是我亲眼所见。

小趋不知所终。《“小趋”记情》的结尾这样写道:

默存和我想起小趋,常说:“小趋不知怎样了?”

默存说:“也许已经给人吃掉,早变成一堆大粪了。”

我说:“给人吃了也罢。也许变成一只老母狗,拣些粪吃过日子,还要养活一窝又一窝的小狗……”

不知怎么搞的,读这段文字,我没有注意“早变成了一堆大粪了”几个字,我觉得“拣些粪吃过日子,还要养活一窝又一窝的小狗……”这行字应是双关,它是不是也暗示着中国农民的命运?这样想来,杨绛还是一个很有人文关怀的人了。

由狗的遭遇,我想到了杨绛对鲁迅“落水狗”一词的发挥。杨绛对鲁迅,就像钱鍾书对鲁迅一样,并没有将其看作神,她对鲁迅与杨荫榆冲突的评价,也有着漠然的理性。

杨荫榆是杨绛的姑母,不论是不是杨绛的姑母,杨绛如果愿意为杨荫榆说几句“公道话”之类,有什么不可以呢?我们今天,只要持之有据,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关于鲁迅与杨荫榆的公案,也不是说不得的。我在《鲁迅与他“骂”过的人》一书中,在谈到杨荫榆时就曾引用杨绛的话,略为这位女校长抱了不平。鲁迅错在哪里,哪些话是不能接受的,杨绛可以指出来,用事实和公理来为杨荫榆讨回公道。然而,她不是这样,她只淡淡冷冷地对鲁迅说了一两句很“艺术”的话,这些话虽然让人不好多说什么,但其中的潜台词却是相当丰富的。杨绛在《回忆我的姑母》一文中谈到杨荫榆时,是这么说的:“1924年,她做了北京师范大学的校长,从此打落下水,成了一条‘落水狗’。”这话既表明了她的倾向,又让人抓不着把柄,话能说到这种水平,一般是外交部的新闻发言人才办得到的。

鲁迅从没有把杨荫榆当作“落水狗”,鲁迅只说在“女师大风潮”中,她的言行有“寡妇主义”的味道。如果鲁迅指明杨荫榆是“落水狗”,那鲁迅是错的了。为了证明鲁迅的错,杨绛不惜让她的姑母成了“落水狗”。

不过,从根本上看,杨绛的思想还是与鲁迅非常一致的。鲁迅一生致力于改造“国民性”,对劳苦大众的生存状态是“哀其不幸,痛其不争”。我们看看杨绛所描述的“贫下中农”,也是那么的……那么的难以表述!夏瑜要解放劳苦大众,劳苦大众华老栓却用他的血来蘸馒头吃。杨绛下放干校,“贫下中农”却偷她和他们的劳动果实。“我们奉为教师的贫下中农,对干校学员却很见外。我们种的白薯,好几垅一夜间全偷光。我们种的菜,每到长足就被偷掉。他们说:‘你们天天买菜吃,还自己种菜!’我们种的树苗,被他们拔去,又在集市上出售。我们收割黄豆的时候,他们不等我们收完就来抢收,还骂‘你们吃商品粮的!’我们不是他们的‘我们’,却是‘穿得破,吃得好,一人一块大手表’的‘他们’。”杨绛终于没有与偷盗者同流合污,保住了猪油的本色,猪油总是浮在水面上,哪怕惊涛骇浪,也绝对不与水交融。

这些“贫下中农”不仅偷菜,还偷杨绛们拉的屎。杨绛写道:“有一个菜园的厕所最讲究,粪便流人厕所以外的池子里去,厕内的坑都用砖砌成。可是他们积的肥大量被偷,据说干校的粪,肥效特高。”这就更让我佩服了,关于农民有很多东西可写,比如孙犁写农民的纯朴和善良、赵树理写农民的苦难和抗争,等等,杨绛一律不看这些,她虽然年纪大了,依然保持着小姐的心,她看到最多的是农民的“偷”。这要比那些“歌德派”深刻许多,农民都是这样,这也证明我们今天的民主进程不能走得太快,还是要依靠钱鍾书、杨绛这样会炒作豆芽菜的“海归派”精英比较好。

农民为什么要偷杨绛们的屎呢,杨绛说得很明白,“据说干校的粪,肥效特高。”这不是“据说”,而是事实。我插队的时候,农民说过一句话:“坏人拉臭屎。”为什么坏人会拉“臭屎”?这是深有科学道理的。先前说的坏人是地主、资本家之类,地主、资本家吃的是大鱼大肉,因为吃的是大鱼大肉,拉出的屎便特别臭。农民们吃野菜,肚里一无油水,拉出的屎甚至没有味道!吃大鱼大肉拉出的屎,当然“肥效特高”。据《干校六记》记载,农民们甚至还要去“偷”杨绛们“菜畦里还留下满地的老菜帮子”,据农民说,这类东西连“地主都让拣”!农民要“先煮一锅水,揉碎了菜叶撒下,把面糊倒下去……”吃这些在某些人看来是“喂猪”的东西,拉出的是不臭的屎,当然肥效不高。

应该说,在当时条件下,杨绛他们也无法像地主、资本家那样,有大鱼大肉可吃,但他们的伙食肯定要比吃“老菜帮子”的农民强多了。也是据《干校六记》记载,“阿圆在京,不仅源源邮寄食物,还寄来各种外文报刊。”周作人在“文革”中乞冷于鲁迅的敌人章士钊,但章士钊未予理睬;后来,他与香港某老板联系,这位儒商甚至为他从日本进口罐头,再由香港转寄大陆。钱鍾书夫妇的待遇肯定要比周作人低许多,但比普通老百姓,大约要好上不少。《干校六记》中记载了杨绛他们吃“年夜饭”的排场:

厨房里的烹调能手各显奇能,做了许多菜:熏鱼、酱鸡、红烧猪肉、咖哩牛肉等等应有尽有;还有凉拌的菜,都很可口。默存欣然加入我们菜园一伙,围着一张长方大桌子吃了一餐盛馔。小趋在桌子底下也吃了个撑肠拄腹;我料想它尾巴都摇酸了。

这样的日子也不只是过年才有,“我们只开了一罐头红烧鸡”的记载,也可在大著中找到。如此伙食,拉出的屎,能肥效不高吗?难怪“贫下中农”会去偷!于细微处见精神,从农民的偷菜偷屎,从而看到了国民的“劣根性”,这不是与鲁迅的精神相一致又是什么!不仅如此,杨绛也有鲁迅一样的硬骨头精神。在《干校六记》的结尾,她写道:“改造十多年,再加上干校两年,且别说人人企求的进步我没有取得,就连自己这份私心,也没有减少些。我还是依然故我。”说得多好,“我还是依然故我”!这让我想起鲁迅“一个也不宽恕”之类的话。

……

钱鍾书和杨绛真是天生的一对,一样有学问,一样会创作,一样是“素心人”,一样理性、谨慎……他们最是恩爱,这有最近出版的畅销书《我们仨》为证。不过,这却证明了“围城”的思想不是那么伟大了,谁说城里的人都愿意出来呢?少年夫妻老来伴,看钱杨婚配,花好月圆,此情只应天上有,人间能有几人得?如此志同道合,我非常非常羡慕,羡慕到有了六分嫉妒的程度!愿天下有情人都像钱鍾书、杨绛,永远守住自己的一方“围城”,守住“围城”内的温馨。

 

 

 

原载:《出版广角》2004年第5期
发言者:??发表时间:2015/3/9 22:12:00??IP地址:114.222.141.*
文章看看就好,都很年轻,都在增长阅历。
发言者:??发表时间:2012/9/16 8:31:00??IP地址:113.74.166.*
我喜欢钱锺书先生 我不喜欢这篇文章
发言者:minjie2010??发表时间:2010/11/20 18:45:00??IP地址:112.80.183.*
这样的文章也要发表?这不是编辑的错! 理解钱钟书,而不是去崇拜他!“王、陈、张、鲁是学界、文坛的四座大山”,太可笑啦!对张爱玲的吹捧也只是圈内人所为。这是何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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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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