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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游诗歌取径探源——钱锺书论陆游之一

王水照 熊海英
内容提要 陆游是钱锺书先生非常重视的诗人。在《谈艺录》、《宋诗选注》、《管锥编》以及新出版的《钱锺书手稿集》中,钱先生均以相当篇幅对陆游的诗歌创作进行评析,其考察是全方位的,对陆游诗歌创作取径对象的辨析就是重要内容之一。钱锺书先生辨析陆游的诗学渊源,首先拈出其关节所在,即陆游诗与江西派和晚唐诗的关系;其次指出陆游诗歌创作遍参前代、沾沔本朝名作的特点。
关键词 钱锺书 陆游 诗歌取径 江西派 晚唐诗

陆游是钱锺书先生非常重视的诗人。在《谈艺录》、《宋诗选注》、《管锥编》以及新出版的《钱锺书手稿集》中,钱先生均以相当篇幅对陆游的诗歌创作进行评析,其考察是全方位的,对陆游诗歌创作取径对象的辨析就是重要内容之一。

钱锺书先生辨析陆游的诗学渊源,首先拈出其关节所在,即陆游诗与江西派和晚唐诗的关系;其次指出陆游诗歌创作遍参前代、沾沔本朝名作的特点。

 

名宗江西,实学晚唐

 

一 陆游与江西派之关系

陆游与江西派的关系由其拜曾几为师而建立。他在《别曾学士》一诗中回忆叙述拜师过程、学诗经历,曰:“儿时闻公名,谓在千载前。稍长诵公文,杂之韩杜编。夜辄梦见公,皎若月在天。起坐三叹息,欲见亡繇缘。忽闻高轩过,欢喜忘食眠。袖书拜辕下,此意私自怜。……公不谓疏狂,屈体与周旋。……他时得公心,敢不知所传。”1(1)又《追怀曾文清公呈赵教授,赵近尝示诗》曰:“忆在茶山听说诗,亲从夜半得玄机”(1)(2),态度郑重,感情虔诚。陆游既为曾几弟子,又私淑吕本中,在《吕居仁集序》中谓“某自童子时读公诗文,愿学焉。

稍长,未能远游,而公捐馆舍。晚见曾文清公,文清谓某:‘君之诗,渊源殆自吕紫微,恨不一识面。’某于是尤以为恨。”(2)(14)

因此,从师承来讲,陆游是江西“灯传”。

但从诗歌创作的实际情形来看,陆游与江西派的关系似又值得推敲。

首先要注意的是,陆游对江西派宗师黄庭坚的态度与曾几、吕本中不同。曾几熟读《山谷集》,有“案上黄诗屡绝编”之句,吕本中早年学诗专以黄庭坚为典范,诗风生新刻峭、旨趣幽深。又作《江西诗社宗派图》,尊黄庭坚为诗派之祖。二人乃江西诗派之健者,推重黄庭坚如此。

而陆游对于黄庭坚,正如钱基博先生所指出的,是“称其书法,访其游踪,具见诗稿文集,顾无一言及其诗。诗稿有《读渊明诗》、《读李杜诗》、《读岑嘉州诗》、《读王摩诘诗》、《读乐天诗》、《读韩致光诗》、《读许浑诗》、《读宛陵先生诗》、《读林逋魏野二处士诗》,而无读山谷诗之作;有《效香奁集体》、《效宛陵先生体》诸诗,而无效山谷体之诗。”(3)(P660)陆游又屡自道诗学蕲向之所在,《跋渊明集》曰:“吾年十三四时,侍先少傅居城南山隐,偶见藤床上有渊明诗,因取读之,欣然会心。日且暮,家人呼食,读诗方乐,至夜卒不就食。”(2) (28)《跋岑嘉州诗集》曰:“自少时绝好岑嘉州诗,以为太白子美之后一人而已。”(2) (26)《跋王右丞集》曰:“十七八时,读摩诘诗最熟。”(2) (29)《跋东坡诗草》曰:“近世诗人,老而益严,盖未有如东坡者也。学者或以易心读之,何哉?”(2) (27)至玉局观拜东坡先生海外画像,赋诗,以“千古尊正统”属之苏轼,而于庭坚诗无一字及之,似在存而不论之列。

其次,陆游与江西派各家论诗法不同调。

黄庭坚盛称“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答洪驹父书》)。陆游则曰:“今人解杜诗,但寻出处;不知少陵之意,初不如是。且如《岳阳楼》诗:‘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此岂可以出处求哉?纵使字字寻得出处,去少陵之意益远矣。盖后人元不知杜诗之所以妙绝古今者在何处,但以一字亦有出处为工。如《西昆酬唱集》中诗,何曾有一字无出处者,便以为追配少陵可乎?且今人作诗,亦未尝无出处,渠自不知;若为之笺注,亦字字有出处,但不妨其为恶诗耳。”(4)(7)陆游此辩,可谓与黄庭坚针锋相对。

吕本中领会并实践黄庭坚“自成一家始逼真”的诗法主张,南渡后诗风逐渐转向轻快明畅,又推庭坚以诏人学诗曰:“学诗当识活法。所谓活法者,规矩备具,而能出于规矩之外;变化不测,而亦不背于规矩也。是道也,盖有定法而无定法,无定法而有定法;知是者,则可以与语活法矣。谢玄晖有言:‘好诗流转圆美如弹丸’,此真活法也。近世惟豫章黄公变前作之弊,而后学者知所趋向,毕精尽知,左规右矩,庶几至于变化不测。”(5)(24)以弹丸为譬、“活法”论诗遂成为“江西社”中人传授心法、谈艺要旨。曾几有《读吕居仁旧诗有怀其人作诗寄之》,诗云:“学诗如参禅,慎勿参死句;纵横无不可,乃在欢喜处。又如学仙子,辛苦终不遇;忽然毛骨换,政用口诀故。居仁说活法,大意欲人悟。岂惟如是说,实亦造佳处;其圆如金弹,所向如脱兔。”(6)(190)陆游则“亲从夜半得玄机”,亦云“文章切忌参死句”。

然陆游于吕本中之“活法”说之真谛实不甚明了。《后村集》卷二十四《江西诗派小序》引吕本中之言,刘克庄按谓:“近时学者误认弹丸之喻,而趋于易;故放翁诗云‘弹丸之论方误人’。”钱锺书先生在《谈艺录》“说圆”、论“剑南与宛陵”两则中,精辟地指出吕本中论诗讲“活法”、以弹丸为譬,乃取其“圆”与“活”:圆言其体,非仅“音节条顺,字句光致”,更要“词意周妥、完善无缺”。活言其用,指作诗能“越规矩而有冲天破壁之奇,守规矩而无束手缚脚之窘。”(7)(P114-115P438-439)而陆游以为“圆活”仅指音节、字句之畅顺光致,故《答郑虞任》诗中曰“区区圆美非绝伦”(1)(16),其“惑”正显示陆游对江西派作诗“心法”了解未深。

曾几初谓陆游诗渊源自吕本中,当是看到二者诗风有一些相似之处。但吕本中诗从早期的峭刻幽深一变为和婉流动,是运用“活法”,由黄庭坚的避熟就生以矜骨力、拗体破律、硬语盘空的作诗法变化得来,陆游诗之流易工秀却是本色。若论诗歌创作上对“活法”的自觉运用,杨万里“生擒活捉”、“驱遣文字,任意搬弄,特别是在五七字里‘翻筋斗’的功夫,在整个南宋诗坛显好身手,得大自在。”(7)(P446-448)可以说他反而比陆游更深刻地领会了“活法”说之真谛。

或谓陆游论诗亦说“忌参死句”、说“换骨”,与江西派同,如《赠应秀才》云“我得茶山一转语,文章切忌参死句。”(1)(31)《示儿》云“文能换骨馀无法,学但穷源自不疑。齿豁头童方悟此,乃翁见事可怜迟。”(1)(25)《夜吟》云“六十馀年妄学诗,工夫深处独心知。夜来一笑寒灯下,始是金丹换骨时。”(1)(51)《读宛陵诗》云“岂惟凡骨换,要是顶门开” (1)(60)等。然以禅论诗、以“圆活”说诗,在南宋已成诗家口头禅,难证陆游为江西之嗣。

如严羽贬斥江西派,但其论“诗法”,一则曰:“造语须圆”,再则曰“须参活句”,与吕本中之说无异。故钱锺书先生指出“圆活也者,诗家祈向之公,而非一家一派之私言”。(7)(P117)

而以禅论诗,更非江西派专利。从诗歌批评的历史来看,以禅论诗之端倪首兆于中唐皎然的《诗式》。其论“文章宗旨”时,指谢灵运得“空王之道助”;论“取境”则谓“不思而得”,“宛若神助”;论“文外之旨”,以“但见情性,不睹文字”为“诣道之极”。自北宋至南宋,禅学仍盛,当时人的文艺与思想无不受其影响。禅诗并论、以禅喻诗已经蔚为风气。江西派家好以禅论诗,如黄庭坚曰:“学者先以识为主,禅家所谓正法眼,直须具此耳目,方可入道。”(8)(14)范温曰:“识文章者,当如禅家有悟门。夫法门百千差别,要须自一转语悟入。如古人文章,直须先悟得一处,乃可通其他处。”(8)(15)韩驹《赠赵伯鱼》曰:“学诗当如初参禅,未悟且遍参诸方。一朝悟罢正法眼,信手拈出皆成章。”9(1)曾几《东轩小室即事》其四曰:“烹茗破睡境,炷香玩诗编。……工部百世祖,涪翁一灯传。闲无用心处,参此如参禅。”10(2)此外葛天民《寄杨诚斋》云“参禅学诗无两法,死蛇解弄活泼泼”11(67),张扩《括苍官舍夏日杂书》云“说诗如说禅,妙处要悬解”(12)(1),赵藩《和吴可学诗诗》数首均以“学诗浑似学参禅”开头。

而非江西派诗人同样以禅论诗。苏轼《夜直玉堂携李之仪端书诗至夜半书其后》云:“暂借好诗消永夜,每逢佳处辄参禅”(13)(17);李之仪《次韵孔经甫题剡县史氏竞秀堂》云:“得句如得仙,悟笔如悟禅”(14)(1);李处权《戏赠巽老》曰:“学诗如学佛,教外别有传。室中要自悟,心地方廓然。”(15) (2)王庭珪《赠曦上人》云:“学诗真似学参禅,水在瓶中月在天。夜半鸣钟惊大众,斩新得句忽成篇。”(16)(6)史浩《赠天童英书记》云:“学禅见性本,学诗事之馀。二者若异致,其归岂殊途。方其空洞间,寂寞一念无。感物赋万象,如镜悬太虚。”( 17)(1)张镃《题尚友轩》云:“胸中活底仍须悟,若泥陈言却是痴。”18(5)又《觅句》“觅句先须莫苦心,从来瓦注胜如金。见成若不拈来使,箭已离弦作么寻。”18(9)张孝祥《赠鹿苑信公诗禅》云:“诗卷随身四十年,忙时参得竹箄禅。”19(11)戴复古与严羽同时,其《论诗十绝》其七亦云:“欲参诗律似参禅,妙趣不由文字传。个里稍关心有悟,发为言句自超然。”20(6)

综上可知,至南宋诗禅之说实已成为诗人的口头禅。而诸家以禅喻诗、以禅论诗虽一,持论重点又各不相同,有的以参禅喻见诗欲广、参诗欲熟的学诗之法,有的却偏指灵感、妙悟的创作之道。又各家对禅学与诗学的研习深浅不一,有的立论谨严、辨析得当,亦有一知半解、比附随意者。因此,同严羽一样,即使陆游的诗学话语与江西诗派有相合之处,却不足以说明他与江西派有更深入的关系。

第三,从诗歌技法和风格来判断,陆游诗不属江西派诗。判别陆游与江西派和晚唐诗的关系,钱锺书先生的论断正是建立在对作品进行具体赏鉴、辨析的基础上,这也是他一贯坚持的研究方法。

首先,陆游诗与其师曾几诗风格不类。“茶山诗槎枒轻快”,七言律绝“实与诚斋为近”,“视剑南工饬温润之体,大勿类。”7(P118)在《宋诗选注》曾几小传里,钱锺书先生谓曾几“尤其是一部分近体诗,活泼不费力,已经做了杨万里的先声。”如《三衢道中》:“梅子黄时日日晴,小溪泛尽却山行。绿阴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即是显例。

《瀛奎律髓》中,方回批陆游《登东山》诗曰:“放翁……少师曾茶山,或谓青出于蓝,然茶山格高,放翁律熟,茶山专祖山谷,放翁兼入盛唐。”纪昀以为此评确切。贺裳《载酒园诗话》卷一论“末流之变”曰:“诗家宗派虽有渊源,然推迁既多,往往耳孙不符鼻祖。……陆务观本于曾茶山,茶山生硬粗鄙,务观逸韵翩翩,此鹳鹊之出鸾凤也。”钱锺书《手稿集》第443则云:“南宋中叶之范、陆、杨三家,较之南渡初陈、吕、曾三家,才情富艳,后来居上,而风格高骞,则不如也。东莱、茶山有伧犷芜率处,范、陆、杨每未免甜熟油滑。”21(P1005)此评可视为对方、贺之说的综合和推衍,而就陆游与曾几的诗来说,“耳孙不符鼻祖”乃是事实。

其次,同学“杜样”,陆游七律与江西派判然分界。杜甫为江西派“三宗”之“一祖”,黄庭坚、陈师道学杜得“细筋健骨、瘦硬通神”之体,而陆游七律风格或雄阔高浑、实大声弘,部分作品则显得“逸丽有馀,苍浑不足”,“至多使地名,用实字,已隐开明七子之风”。7(P172)如“戏招西塞山前月,来听东林寺里钟”,“全家稳下黄牛峡,半醉来寻白鹭洲”,“细雨春芜上林苑,颓垣夜月洛阳宫”,“楼船夜雪瓜州渡,铁马秋风大散关”之类皆是。而明人学盛唐诗,以为“诗中用地理者多气象”,“以此为捷径,为江西诗者则不好用人地名”。钱锺书认为此亦唐宋之分界,7(P292)则陆游诗与江西派亦分界于此。

就江西派普遍的诗风与技法而言,江西诗本学问、重章法、尚炼意、诗风拗折峭健,生新瘦硬;而陆游诗之词句流易、意思明浅、诗风俊逸丰腴则人所共知。

陆游“书卷甚足”,《宝庆会稽续志》卷5《人物》载其“熟识先朝典故沿革、人物出处”,当时便以“力学有闻”而为朝廷所知。钱锺书先生指出陆诗用典普通,不如范成大喜欢用些冷僻的故事成语。22(P313)元初温仲和“于放翁诗著其事甚悉”,清代乾隆嘉庆年间,许美尊为陆游的一部分诗篇曾作详密的注解,这两个注本没有刻印流传,恐怕陆游诗“不僻不奥,具休文之‘三易’,须注者鲜”也是一个原因。7(P121)

江西派作诗讲究章法,黄庭坚强调“文章必谨布置”,而放翁诗如“《秋夜示儿辈》首句云:‘谁知垂老叹途穷’,而中间侈陈乡居鱼米之乐,则奚以叹为。又如《饮酒》一首,以‘虎口’、‘蟹螯’、‘牛角’、‘虎头’分列项腹两联,绝无章法,只堪摘句”。7(P125)又如《巢山》前半皆说深山之客,五六两句忽说渴鹿窥涧、惊猿挂枝,与上下俱不联贯。此类尽有,兹不赘举。故钱锺书先生指出陆诗“往往八句之中,啼笑杂罗,两联之内,典实从叠;于首击尾应,尺接寸附之旨相去殊远,有的文气不接,字面相犯”,实未能着意于章法安排。

从字法、句法来看,黄庭坚提出“宁律不谐,而不使句弱;用字不工,不使句俗”, (《题意可诗后》)23(26)意境力求深折,江西派诗因而显得危仄劲折、生新夭矫。而笔路圆熟、对偶工稳、意境浅豁却正是陆游诗的突出特质,如《晚春感事》四首,其一云:“风恶房栊燕子归,雨多山路蕨芽肥。青粢旋擣作寒食,白葛预裁充暑衣。稚子日长供课早,故人官大寄书稀。幽居自喜浑无事,又向湖阴坐钓矶。”其二云:“和风薄霭过清明,减尽重裘觉体轻。正午轩窗无树影,乍晴阡陌有莺声。酿成西蜀鹅雏酒,煮就东坡玉糁羹。扪腹翛然出门去,春郊何处不堪行。”1(22)语自风华而不免甜熟,亦无深意。故纪昀批曰:“亦香山体,终嫌太易。又:惟其太熟,一笔泻出,所以全无顿挫渟蓄之致。”归结起来,终是陆游与江西派的审美趣味大相径庭。

陆游与江西派诗技法、风格相异,其同时代人的评论可为佐证。陆游之友姜特立已指出他“不嗣江西”。朱熹与陆游有交游,其论诗云:“但余诋江西而进宛陵,不能不骇俗听耳。少时尝读梅诗,亦知爱之,而于一时诸公所称道,如《河豚》等篇,有所未喻;至于寂寥短章,闲暇萧散,犹有魏晋以前高风馀韵,而不极力于当世之轨辙者。夫古人之诗,本岂有意于平淡哉?但对今之狂怪雕镂,神头鬼面,则见其平;对今之肥腻腥臊,酸咸苦涩,则见其淡耳。……”(《答巩仲至》)24(64)主张宗魏晋选体,力排江西诗,而独称“放翁诗,读之爽然,近代惟见此人为有诗人风致。”(《答徐载叔赓》)24(56)

综上所述,故曰:陆游名属江西,而诗实不属江西。

二 陆游与晚唐诗之关系

陆游论诗对晚唐极为轻视。或曰“欧曾不生二苏死,我欲痛哭天茫茫!文章光焰伏不起,甚者自谓宗晚唐”(《追感往事》其四)1(45);或曰“李白杜甫生不遭,英气死岂埋蓬蒿。晚唐诸人战虽鏖,眼暗头白真徒劳”(《记梦》)1(15);或曰“数仞李杜墙,常恨欠领会。元白才倚门,温李真自郐”(《示子遹》)1(78);或曰“天未丧斯文,杜老乃独出。陵迟至元白,固已可愤激。及观晚唐作,令人欲焚笔”(《宋都漕屡寄诗作此示之》)1(79),鄙弃之情溢于言表。

这些言论与黄庭坚的观点一致,骤看来可作为判断陆游与江西派及晚唐诗之关系的依据。但不能不注意两点: 1。否定晚唐诗并非江西派的独家观点。如张镃与杨万里等交游,其《次韵曾侍郎》诗云:“了知着脚最高处,不局晚唐脂粉路。”18(3)严羽批评江西诗亦鄙弃晚唐诗。2。具体创作技法上的借鉴、继承与大判断上的否定是可以并行的。也是在对陆游诗的具体技法与风格进行辨析之后,钱锺书先生指出陆游于晚唐诗实际多所师法。

钱锺书先生曾对陆游个性特征与诗歌创作的联系作一概括,曰:“放翁高明之性,不耐沉潜,故作诗工于写景叙事。”评其诗曰“殆夺于‘外象’,而颇阙‘内景’者乎”。 7(P130)

这段话实际指出陆游的诗歌创作上有两点是受到个性影响: 1。写景诗较多,写得工致; 2。思理不深沉,意境、格局偏于浅近。

陆游写景甚妙甚易,似造物陈诗于前,俯拾即是,若不经意。其《山行》云“眼边处处皆新句,尘务经心苦自迷。今日偶然亲拾得,乱松深处石桥西。”1(33)《杂题》云:“诗料满前谁领略,时时来倚水边楼。”1(22)《晚眺》云:“个中诗思来无尽,十手传抄畏不供。”1(25)写景诗无须深用意,可以白描手法,“专务眼处生心”,唯用力于锤炼字句、组织对偶,佳者自然清疏婉丽,浅而有韵。故明末袁宗道称陆诗“模写事情俱透脱,品题花鸟亦清奇”,钱锺书先生亦评之“模山范水、批风抹月,美备妙具”。7(P131)

这在技法上与晚唐诗“惟搜眼前景而深刻思之”、“琢句清好”,用力于中间两联的作法相似,诗歌清新刻露、灵动宛转的一面也更近于晚唐诗的风格情调。而抛开写景诗“清真”、“新警”等长处不谈,晚唐体诗同时也存在“浅薄”、“俚犷”、“尖薄”、“格卑”等弱点,这是不逞书卷、不矜气格、不尚深思以炼意的负面效应,[1]放翁诗于此也有所不免。如《雪》诗云:“花壶夜冻先除水,衣焙朝寒久覆炉。松顶积高时自堕,竹枝压重欲相扶。”1(19)写状甚肖而格不高。《村居秋日》云:“亭皋草木犹葱倩,天上风云已惨凄。逋负如山炊米尽,终年枉是把锄犁。”写景质拙而结语俚俗。1(35)又如“石研不容留宿墨,瓦瓶随意插新花”,“林声鸟雀来无数,草茂锄耰去即生”之类,嫌于平浅流滑。《红楼梦》四十八回香菱学诗,道:“我只爱陆放翁的‘重帘不卷留香久,古砚微凹聚墨多’,说得真切有趣。”林黛玉批评说:“断不可看这样的诗。你们因为不知诗,所以见了这浅近的就爱,一入了这个格局,再学不出来的。”这可以看作是曹雪芹对陆游诗的意见。贺裳亦指出陆游诗“意境不远”的缺憾。25(1)

如上所述,陆游诗歌的技法、风格与晚唐体颇为相似,优长与缺憾也堪比并,于其中颇受他不耐沉潜的高明性情之牵引,故钱锺书先生指出“性之所近”实为陆游取法晚唐诗之内因。

从实际创作情形来看,皎然《诗式》言“三偷”,钱锺书指出陆游于晚唐诗并有之。

如时用白香山句,香山《感兴》:“尊前诱得猩猩血,幕上偷安燕燕巢。”放翁《小筑》本之云:“生来不啜猩猩酒,老去哪营燕燕巢。”白诗《解苏州自喜》曰:“身兼妻子都三口,鹤与琴书共一船。”陆游《题庵壁》本之云“身并猿鹤为三口,家托烟波作四邻。”贾岛《山中道士》:“养雏成大鹤,种子作高松。”放翁再三袭之,《开东园路》第三首云:“鹤雏养得冲霄汉,松树看成任栋梁。”《书斋壁》云:“买雏养得冲霄鹤,拾子栽成偃盖松。”7(P120)又颇钩摘皮陆诗中新异语:《江楼醉中作》“死慕刘伶赠醉侯”,用皮日休《夏景冲澹偶然作》“他年谒帝言何事,请赠刘伶作醉侯”。(7(P443)

“偷意”者如陆游《秋声》:“人言悲秋难为情,我喜枕上闻秋声。快鹰下鞲爪嘴健,壮士抚剑精神生。”《手稿集》指出本刘禹锡《秋词》。21(P1106)陆游《记梦》:“不知尽挽银河水,洗得平生习气无。”乃仿杜牧之《寄杜子二首》“狂风烈焰虽千尺,豁得平生俊气无”7(P443)。它如陆游《幽居书事》“正欲清言闻客至,忽逢美酒报花开”,本司空图“客来当意惬,花发遇歌成”。许浑《陵阳初春日寄汝洛旧游》“万里绿波鱼恋钓,九重霄汉鹤愁笼”,陆游《寄赠湖中隐者》仿其意曰“万顷烟波鸥境界,九天风露鹤精神”。又《南定楼遇急雨》“江山重复争供眼,风雨纵横乱入楼”,似许浑之《咸阳城东楼》“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但许浑笔下溪云初起、山风满楼,正是欲雨之景;而放翁笔下山重水复,雨乱风横,非急雨无此景象。此种偷意,正如贺裳所言“庖馔变换得宜,实亦可口”25(1),不足为病。

钱锺书又拈出陆游偷晚唐诗之格数例,如许浑《赠王山人》:“君臣药在宁忧病,子母钱成岂患贫”,陆诗《幽居夏日》仿其体:“子母瓜新间奠俎,公孙竹长映帘栊”。陆游《到严州十五晦朔》之“名酒过于求赵璧,异书浑似借荆州”与司空图“得剑乍如添健仆,亡书久似忆良朋”机杼如一。《书房杂书》之“世外乾坤大,林间日月迟”,似杜荀鹤之“日月浮生外,乾坤大醉间。”《荷锄》之“胆怯沽官酿,瞳昏读监书”似杜荀鹤之“欺春只爱和醅酒,讳老犹看夹注书”等,“或反语以见奇,或循蹊而别悟”,适见其三隅之反。

陆游诗仿许浑,方回《桐江集》卷一《沧浪会稽十咏序》、《养一斋诗话》卷四、卷五均已指出。基于对陆游诗风与技巧的精细辨析比较,钱锺书进一步指出其“五七律写景叙事之工细圆匀者,与中晚唐人如香山(白居易)、浪仙(贾岛)、飞卿(温庭筠)、表圣(司空图)、武功(姚合)、玄英(方干)格调皆极相似,又不特近丁卯(许浑)而已”7(P124)。故曰陆游虽严斥晚唐,而其诗实得力于晚唐,有名与实相矛盾的现象。

三 关于名、实矛盾的解释

对陆游的名宗江西派、实学晚唐诗,而又鄙夷晚唐诗,钱锺书先生“识曲听真”认为其实是“违心作高论耳”。7(P123)

之所以“违心作高论”,一则以示取径之高,此乃文人常态。好比唐人于六朝文学实际多有取法,而在诗文中例对之大加批评,如李白《古风》“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宋人亦不免俗,不但黄庭坚强调“学者先以识为主,禅家所谓正法眼”,严羽《沧浪诗话》也屡言:“学诗者当以识为主,入门须正,立意须高”,“学者须从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义”。而晚唐诗非上乘亦是公论。《手稿集》第616则论《剑南诗稿》卷十《头陀寺观王简栖碑有感》:“‘世远空惊阅陵谷,文浮未可敌江山。老僧西逝成新塔,旧守东归正掩观。’按文浮句是宋人薄齐梁常态。”放翁亦或“一时兴到”而“越世高谈”,如《渭南文集》卷四《入蜀记》至谓王简栖碑“今人读不能终篇,已坐睡矣。”21(P1103)故《管锥编》引上述陆游此诗并《入蜀记》,评曰“陆氏‘古文’仅亚于诗,亦南宋一高手,足与叶适、陈傅良骖靳,然其论诗好为大言,正如其论政事焉。其鄙夷齐梁初唐文若此,亦犹其论诗所谓‘元白才倚门,温李真自郐’,‘陵迟至元白,固已可愤疾。及观晚唐作,令人欲焚笔’。皆不特快口扬己,亦似违心阿世。”26(P1442-1443)

示人以取径颇高为“扬己”,“阿世”则更与江西派家的学诗蕲向有关。因为轻晚唐是江西社中人之常态。

黄庭坚极瞧不起晚唐诗:“学老杜诗,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也;学晚唐诸人诗所谓‘作法于凉,其敝尤贪,作法于贪,敝将若何!’”(《与赵伯充帖》)23(10)陈后山《次韵苏公西湖观月听琴》云“后世无高学,末俗爱许浑”。江西派后辈拘泥于祖师垂教,死于句下,“悬晚唐为厉禁”。钱锺书指出南宋诗家严守宗派,门户显然,“分茅设蕝,一时作者几乎不归杨则归墨”。7(P124)杨万里有诗《读〈笠泽丛书〉三首》之一:“笠泽诗名千载香,一回一读断人肠。晚唐异味同谁赏?近日诗人轻晚唐。”“‘近日诗人’者,其同乡江西派中人耳。”7(P125P452)

曾几曾主盟文坛一时,世人目之为江西大家,陆游既受江西衣钵,对于这一师承也非常看重,他晚年仍念念不忘“亲从夜半得玄机”,忧虑“几人错会先师话”,云“天遣放翁穷不死,茶山钵袋未曾传”(《赠王伯长主簿》)27(卷中下),有着灯传的使命感,“故江西末派声斥晚唐,放翁遂亦扬言晚唐‘自郐’”7(P452),则表明鄙弃晚唐的态度也是他的义务。

放翁嗜晚唐,“良由性分相近”,而斥晚唐,则为其江西派之师承,其诗歌创作方面名与实的矛盾关键即在于此。诚斋“心好晚唐”能明说,陆游却不能与江西派毅然决裂,所谓杨陆二人心术口业不同,原因也应在此。

“南宋诗流之不墨守江西派者,莫不濡染晚唐”,此为钱锺书辨析陆游诗歌创作宗江西抑或是学晚唐之一结。不仅是陆游和杨万里规橅晚唐,范成大亦如此,《手稿集》第443则论范成大诗云:“致能圆妥不如务观,活泼不如廷秀,而折衷两家,较杨为温润,较陆为尖新,自足成龙尾。偶用江西法亦能仿东坡,而得力处则在晚唐皮陆辈。”21(P1005)刘克庄、林景熙、戴复古等莫不如此。可以说,在陆游与江西派、晚唐诗的关系纠结中,南宋诗歌体派流变之征象蕴涵于其间。但陆游不自觉耳。

 

遍参前代,沾沔本朝

 

陆游读书多,虽不尚江西派之“无一字无来处”,其诗歌创作实际上却显示出遍参前代、沾沔本朝名作的特点,《后村诗话》云:“诚斋天分似太白,放翁学力似少陵”,意中应有此一层。

“放翁有意要作诗人”,少年时即广泛涉猎各大诗家,心摩手追。“六十年间万首诗”,用力尤勤。学习的对象“有晚唐,有中唐,亦有盛唐”[2],本朝则自梅尧臣至与其同时之人皆有所学,实欲错综百家而自名一家。故钱基博先生略论之云:“其诗有感激豪宕而出以沉郁者,……此原本杜甫,旁参李白、岑参,而下概梅圣俞者也。”此种五古有《风云昼晦夜遂大雪》、《寄酬曾学士学宛陵先生体》、《送韩梓秀才十八韵》等,七古如《醉后草书歌诗戏作》、《冬夜闻雁有感》、《喜小儿辈到行在》等,七律如《月下醉题》、《江楼醉中作》、《遣兴》等,七绝如《越王楼》二首、《观诸将除书》、《示儿》等。又陆游“诗有抑扬爽朗而出以闲适者,……此原本白居易,上参王维、孟浩然,而下概梅圣俞、苏轼者也。”此种五古如《舟中咏孟浩然耶溪泛舟诗“落景馀清晖,轻桡弄溪渚”之句因以为韵赋诗》之景馀桡三韵、《朱子云园中观花》、《金山观日出》等,七古如《闰二月二十日游西湖》、《醉中歌》、《上巳临川道中》等,七律如《临安春雨初霁》、《出游归鞍上口占》、《晚泊》等,其它五律如《溪行》二首“篷弱鸣春雨”、《幽居》“翳翳桑麻巷”、《白塔院》等,五绝如《夏日》三首之一“微风过中庭”、《夜归》“疏钟度水来”等,要之,“大抵其诗出入宛陵东坡,上溯香山以学少陵,而以苏之谐畅,化梅之促数,而归于曲达;以杜之沉郁,参白之容易,而发其感激。”3(P660)

陆游参学诸家诗的情形可略分为两类:或是因为性格、天分相近,心境、经历相似,大概就某一相契之处,因势利导,再加渲染发挥,而风格自然趋近,如陆游之于李白、岑参、白居易以及苏轼等。或者由于欣赏异质之美而有意追摹,又或是自省其诗之失遂痛下针砭,主要通过字法、句法等技巧上的研习摹拟来接近甚至肖似学习对象,如陆游之于梅尧臣、陈与义等。两类情形实际颇有交集,难以截然界分,如陆游于杜甫、晚唐诸人则兼而有之。

陆游在南宋朝即有“小太白”之称,“孝宗一日御文华阁,问周益公(必大)曰:‘今代诗人,亦有如唐李太白者乎?’益公以放翁对,由是人竞呼为小太白。”[3]钱锺书先生指出:放翁“每对酒当歌,豪放飘逸,若《池上醉歌》、《对酒歌》、《饮酒》、《日出入行》等篇,虽微失之易尽,……而有宋一代中,要为学太白最似者,永叔、无咎,有所不逮。”7(P125)而《舟中对月》诗云:“百壶载酒游凌云,醉中挥袖别故人。依依向我不忍别,谁似峨嵋半轮月?月窥船窗挂凄冷,欲到渝州酒初醒。江空袅袅钓丝风,人静翩翩葛巾影。哦诗不睡月满船,清寒入骨我欲仙。人间更漏不到处,时有沙禽背船去。”兼李白飘逸之气、东坡清旷之格,而字面、意象略同,故《昭昧詹言》评之曰“超妙,太白、坡公合作”。

陆游学李白最肖,主要在于其气质放旷与想象大胆天真。似东坡的根源则在于其善于遣哀的乐观性格。陆游身历六朝,仕宦不显,国家仇恨难雪,自身情爱不谐,但其人生哲学与苏轼一脉相承:“他与苏轼一样,肯定了忧愁哀伤为人生必然而普遍的因素”,而“人生又有随地可欣、随时可乐的一面”28(P208-209)。机遇和希望就寓于流转变化中,故志气始终不衰,老笔犹能健放。

乾道九年(1173)摄知嘉州事时,陆游曾刻岑参诗并跋《岑嘉州诗集》,谓己自少时即绝好岑嘉州诗,尝以为太白子美之后,一人而已。钱锺书先生指出《九月十六日夜梦驻军河外遣使招降诸城觉而有作》这首纪梦诗“可以算跟岑参‘梦中神遇’”,“内容、风格都极象岑参的《白雪歌》、《轮台歌》、《天山雪歌》、《走马川行》等等。”22(P282)又拈出《五月十一日夜且半梦从大驾亲征尽复汉唐故地见城邑人物繁丽云西凉府也喜甚马上作长句未终篇而觉乃足成之》中边塞地名“苜蓿峰”亦从岑参诗里来。岑参尝从军边塞,其诗伟丽雄阔,而陆游亦经历南郑之行,故所作诗“言征战恢复事者”多似岑参。

杜甫于陆游,不仅是“风雅可师”,更是“知心伴侣”,前人评诗以陆拟杜,往往着眼其爱国忠君,表彰他“寤寐不忘中原,与拜鹃心事实同”。(《王修竹诗集序》)29(5)而如前所述,陆游学杜甫七律亦有得,“诗人要抒发家国之痛,就常常自然而然效法杜甫这类苍凉悲壮的作品”。22(P212)“陆放翁哀时吊古,亦时仿此体。”7(P174)如《登赏心亭》之“蜀栈秦关岁月遒,今年乘兴却东游。全家稳下黄牛峡,半醉来寻白鹭洲。黯黯江云瓜步雨,萧萧木叶石城秋。孤臣老抱忧时意,欲请迁都涕已流。”《雪夜感旧》之“江月亭前桦烛香,龙门阁上驮声长。乱山古驿经三折,小市孤城宿两当。晚岁犹思事鞍马,当时那信老耕桑。绿沉金锁俱尘委,雪撒寒灯泪数行”等等,刻画景物伟丽,而有苍茫激楚之致。

陆游退居山阴后,往往以诗描绘田园山水,吟咏日常琐事,表达细微心理感受,与白居易晚年闲适诗相近。其诗:“百钱浊酒浑家醉,六月飞虫彻晓无。美睡不愁闲客搅,出游自有小儿扶”(《上章纳禄恩畀外祠遂以五月东归》)1(53),“日铸珍芽开小缶,银波煮酒湛华觞。……年光何预衰翁事,伴蝶随莺也解狂”(《春夏之交风日清美欣然有感》)1(32),“桃符呵笔写,椒酒过花斟。巷柳摇风早,街泥溅马深”(《己酉元日》)1(20),“东篱深僻懒衣裳,书卷纵横杂药囊。无吏征租终日睡,得钱沽酒一春狂”(《东篱》)1(65),“闰年春尽梅差早,泽国风和雪尚悭。诗思长桥蹇驴上,棋声流水古松间”(《冬晴日得闲游偶作》)1(26),诸如此类诗歌,词句光润清圆,格致稳适甜熟,情调闲雅快活,往往被评为“乐天体裁”、“纯似香山”。李重华《贞一斋诗说》云:“南宋陆放翁,堪与香山踵武,益开浅直路径,其才气固自沛乎有馀。”又云:“唐贤诗集惟白香山最多,宋则放翁尤甚,大约伸纸便得数首或更至数十首,以故流化浅易居多。”陆游闲适诗学白居易,根本在其“不饥不寒万事足,有山有水一生闲”的心态颇为相似。

而作为陆游在诗歌具体技法上的取资对象,众多中晚唐诗人,如刘禹锡、柳宗元、杜牧、许浑、贾岛、司空图、杜荀鹤、聂夷中、皮日休、陆龟蒙等已为钱锺书先生拈出,如前所论。宋朝诗人中,陆游仿作称道最多者首推梅尧臣。在《读宛陵诗》、《书宛陵集后》、《李虞部诗序》、《梅圣俞别集序》等诗文中,陆游对梅尧臣唱叹备至,尤其推崇其古质平淡,《谈艺录》三二则摘出多例仿拟梅尧臣的诗句,并指出陆游推崇梅尧臣诗的原因,或是“自病其诗之流易工秀,而欲取宛陵之深心淡貌为对症之药。”

又如陈与义,钱锺书特别举出其雨诗、诗意图诗,谓已成楷式,为放翁一再模拟。7(P120P442)他如丁谓、宋祁、王禹玉、邵雍、王安石、张耒、陈师道、李邦直、李纲、朱翌、叶梦得等人,此外尚有绍兴间人如强彦文、任敦夫,还有与放翁同时为后进者如陈唐卿等诸人诗作,均或为放翁心摹手追。

陆游诗风虽不近江西、不似乃师,作诗亦有用师法者。《手稿集》卷二云:“卷二《秋晴欲出城以事不果》:‘南窗病起亦萧散,甚欲往探城西梅。一官底处不败意,正用此时持事来’;按卷八《新津小宴之明日欲游修觉寺以雨不果》云:‘不如意事十八九,正用此时风雨来’。《藏海诗话》云:‘北岭山矾取次开,清风正用此时来。平生习气难料理,爱着幽香未放回。’山谷诗学者云‘自公退食入僧定,心与篆香俱寒灰。小儿了不解人意,正用此时持事来’,子苍极称其妙。据《瀛奎律髓》卷二十五曾茶山《张子公召饮灵感院》诗方批,则“学者”绝句乃茶山作,今本《茶山集》未收。放翁正用师法矣。《声画集》卷二徐师川《饶守董尚书令画史绘释迦出山相及维摩居士作此寄之》云:‘捷书正用此时来,开颜政尔难忘酒。’盖江西社中套语。”21(P1102)《剑南诗稿》还有多处用此套语,如卷五《次韵周辅道中》:“山灵喜我马蹄声,正用此时秋雨晴。”卷三十三《雨夜有怀张季长少卿》:“正用此时思剧饮,故交零落怆平生。”卷三十九《致仕后即事》其三:“山村处处晴收麦,邻曲家家午晒丝。正用此时身得谢,十分寿酒不须辞。”卷八十一《落花》:“山杏溪桃次第开,狂风正用此时来。”但与曾几、徐俯之瘦劲拗折相比,陆游的用法平易、舒缓得多。

陆游对上述诸家的师法,主要从具体的诗法技巧着眼,如前文所言其学晚唐诗,有“偷势”者,有“偷意”者,也有袭其语者。或能脱胎换骨,如杜牧之《寄杜子》第一首“狂风烈焰虽千尺,豁得平生俊气无”,放翁《纪梦》其二仿之,曰“不知挽尽银河水,洗得平生俊气无”,其拟议变化功夫,钱锺书以为足以媲美苏轼。也有不成功者,如将徐师川的得意之句“不知何处雨,已觉此间凉”衍为“近村得雨知何处,此地无风亦自凉”,却嫌铺陈冗赘,不免点金成铁。

综而言之,陆游诗歌的风格、技巧里照得出许多人的影子,这一创作特点固然可谓是“转益多师”得来,同时也显示出宋人生唐后、而陆游又生于北宋后之“不幸”。钱锺书在《宋诗选注序》中指出“宋人生唐后”面临的困境,对于陆游来说,这困境又加倍了,不但唐人已把有诗意的题材都写过,本朝人又在技巧和语言方面精益求精。陆游“书卷甚富”,一方面有利于他继承和借鉴,同时也是一层脱不去的束缚,前人的成就占地愈大,自己施展的馀地愈小,真是耳目所及辄与古人相遇,不光风格、意境难以突破前人的圈子,能做到“人所曾言,我善言之”已不是一件易事。钱锺书说:“诗歌的世界是无边无际的,不过前人占领的疆域愈广,继承者要开拓版图,就得配备更大的人力物力,出征得愈加辽远,否则至多是个守成之主。”陆游着力于继承和借鉴,“在‘小结裹’方面有很多发明和成功的尝试”22(P11),但并未有意识地去开辟新天地,即如纪昀所云:“放翁诗难于能变。”[4]

陆游诗堪为南宋诗歌的代表,其创作是一个内涵异常丰富的现象,而通过钱锺书先生对陆游诗歌取径的条分缕析,是否又可以感受到诗歌发展到南宋中期,正处于一种欲有所变而又遭遇瓶颈的境地呢?

 

 

注释:

[1]参王水照《〈宋诗选注〉删落左纬之因及其它》,《文学遗产》20052期。

[2]方回批《顷岁从戎南郑屡往来兴凤间暇日追忆旧游有赋》,见《瀛奎律髓》。

[3]参毛晋《剑南诗稿跋》。

[4]参《瀛奎律髓》所选陆游《初寒独居戏作》纪昀批语。

 

参考文献:

(1) 陆游.剑南诗稿[A].文渊阁四库全书[C].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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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钱基博.中国文学史[M].北京:中华书局,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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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刘克庄.后村集[A].文渊阁四库全书[C].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6) 陈思.两宋名贤小集[A].文渊阁四库全书[C].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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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贺裳.载酒园诗话[A].清诗话续编[C].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26) 钱锺书.管锥编[M].北京:中华书局1986.

(27) 盛如梓.庶斋老学丛谈[A].文渊阁四库全书[C].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28) 吉川幸次郎.宋诗概说[M].郑清茂译,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民国66.

(29)林景熙.霁山先生集[A].文渊阁四库全书[C].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作者简介]

王水照(1934- ),男,上海人,复旦大学中文系博士生导师

熊海英(1972- ),女,湖北武汉人,复旦大学文学博士,武汉大学文学院博士后,江汉大学中文系讲师。

 

作者通讯地址:复旦大学中文系,上海 200433

武汉大学文学院,湖北 武汉 430070

 

基金项目: 2004年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钱锺书与宋诗研究”。

原载:《中国韵文学刊》200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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