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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世昌词体观述评

欧明俊
内容提要 词体观即人们对词的体裁特性的认识和见解。吴世昌先生充分肯定词的音乐文学特性,从“合乐歌唱”的角度,认为词是不折不扣的宋代乐府;强调词是抒情文学,言情是其“本色”;主张历史地认识词体,批评有些词论家仅站在文人格律诗的立场看待词,吴先生以史学家、文学家的身份论词,求“真”求“美”而不是如政治家、道学家以政治的、道德的、事功的评价代替历史的、审美的、艺术的评价。这是值得肯定的态度。
关键词 吴世昌 词体 词体观 音乐文学 本色 抒情文学

“词体”是指词的体制,即它的体裁特性。“词体观”即人们对“词体”的认识和见解。不同时代、不同的词论家站在不同的立场,对“词体”这同一对象的认识,表现出很大的差异性。研究词论家的词体观,可进一步明晰、加深对词体的认识,有助于词学研究的深入。

吴世昌先生是当代独树一帜的词学大家。他对词学研究多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在词学界产生过重大影响。本文不拟全面评述吴先生的词学成就,仅评价他的词体观即他对词体的独到认识。

词与诗、曲、赋、散文、小说等并称,作为一种“文体”概念,是现代人的普遍认识。这是词体观念嬗变的结果。词体作为一种历史状态,情形是复杂的。真正认识它,也不是简单的事。若探究一个人的词体观,首先要看他对词体的起源和词的原生状态的看法。

词本来叫“曲子”、“曲子辞”,是流行歌曲,属音乐范畴的概念。它是伴随着隋唐以来兴起的燕乐而产生的。燕乐是由中原音乐、南方音乐、西域音乐相互交融而形成的新兴音乐,是“曲燕昵狎”的“靡靡之音”,而非“雅音”和“治世之音”①。燕乐及配合它歌唱的歌词(曲子辞)是供娱乐享受的。这是它的原生态。吴先生在《唐宋词概说》等文中反复强调词体初兴时“合乐歌唱”的特征以及它的娱乐功能②。

没有燕乐便没有曲子辞的产生,这已是人们的共识。但只一句话概括地说曲子辞来源自于燕乐,则是不够的。词的起源的具体情形甚为复杂,是多种因素合力的结果。应从不同的侧面和层次来分析。

一种新兴的文艺样式多来自民间,曲子辞也不例外。吴先生首先肯定词来自“民歌”、“民间小调”。这是一方面,实际上,词还来自上层贵族的酒令,是宫廷、贵族享乐生活的产物;有些是继承唐代原有的曲子以及从唐代大曲摘下来的片断;有些则是文人的“自度曲”,即文人自己创制的曲子,如柳永、周邦彦、姜夔、史达祖、吴文英等皆自制不少乐调,再按调填词(见《唐宋词概说》)。曲子词中的部分小令还是从唐人可歌的绝句演变而来的(见《论词的读法》)。吴先生较全面、具体地列举了词的来源的几个方面,大体上是正确的。但他在《评(插图本中国文学史)第二册》一文中把词的起源追溯到《诗经》和齐梁乐府⑧,则只是重长短句的形式,而忽略了“音乐”这一词的本质属性。须知,燕乐是曲子辞产生的先决条件。也就是说,在燕乐兴起以前,虽早已有合乐可歌的歌辞或长短句的体制,但不是曲子辞(词)。

对词的起源和原生态的认识,基本上反映出词论家的词体观。肯定词来源于新兴的燕乐,也就是肯定它是隋唐以来的“新声”。词初兴时虽属“音乐文学”形态,但它是有时代特征的,不能脱离时代谈词的起源。历代词论家中,有不少人将词的起源一直追溯到《诗经》、《离骚》,无非是站在正统“诗教”的立场,给本来不登大雅之堂的被视为“小道”“末技”的曲子辞找到个体面的祖宗,找个好的“出身”。这不是历史的态度。吴先生早年(1933年)不自觉地受到以往词论家观点的影响。但他并没有停留在这一思路上。综观他的词论,他后来对这一观点已有了修正,对词体做了全面的、历史的认识,紧紧抓住词的“音乐文学”的本质属性,对之进行动态的把握。

词属古代“音乐文学”的一体。“音乐文学”包括“声”、“辞”两个要素,“声”为传辞之声,“辞”为系声之辞,声辞一体化,密不可分。上古时的“歌”,汉魏六朝时的“乐府”,唐宋时的“声诗”、“曲子”、“曲子词”,金元以降的“曲”、“散曲”、“戏曲”、“小曲”等,均是“音乐文学”大概念中的分概念,是各个历史阶段对当时“音乐文学”的别称。

音乐文学声辞一体化,不仅具有音乐的意义,同时亦兼具文学的意义。词在民间初兴时,是单纯的音乐体制,以娱乐为主要功能。文人介入后,创作发展,重声,更重辞即文学语言,功能也逐渐转化为抒情言志为主,将浅但通俗的歌曲雅化、规范化、格律化,至后来发展成为纯粹的文体。“音乐文学”最终脱离“音乐”变成纯“文学”,是它发展的归宿。)。当它成熟定型,完全格律化时,便成为纯文学的体制,人们也就视之为格律诗的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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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中国韵文学刊》1999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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