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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锺书先生说《论语》

傅杰

    
    钱先生没有专门的文字讨论《论语》,但在《管锥编》中引述《论语》及其相关著作不下百处,而在其他各类著作中亦时涉《论语》。他各有一篇散文与论文,都可以算是对《论语》的引申发挥。其中逆着说的是早年的散文《论交友》,顺着说的是晚年的论文《诗可以怨》。后者已有学者专门讨论,这里只说前者。
    
    《论交友》讨论朋友问题,内容自然也是横贯中外的。而中国的部分,主要就是以孔子的“友直友谅友多闻”(《论语·季氏》)为话头的。清儒刘宝楠在《论语正义》中联系《公羊传》何休《解诂》,认定这话是对君主说的:“直者能正言极谏,谅者能忠信不欺,多闻者能识政治之要。”但更多的读者则以其为泛指,以出圣人之口,古人多以之为择友的主要标准,甚至是唯一标准,如葛洪就宣称“朋友也者,必取夫直谅多闻”(《抱朴子·外篇·交际》)。而钱先生否定说,要结交的只是对于我们品性和知识有利益的人,这是“漂白的功利主义”,而这样的交情是不易巩固的。直谅的人首先往往是性格有问题:
    
    大凡最自负心直口快、喜欢规过劝善的人,像我近年来所碰到的基督教善男信女,同时最受不起别人的规劝。因此,你不大看见直谅的人,彼此间会产生什么友谊;大约直心肠颇像几何学里的直线,两条平行了,永远不会接合。
    
    其次往往是心态有问题:
    
    心直口快,无过于使性子骂人,而这种直谅的“益友”从不骂人,顶反对你骂人。他们找到他们认为你的过失,绝不痛痛快快的骂,只是婆婆妈妈的劝告,算是他们的大度包容。……他们喜欢规劝你,所以,他们也喜欢你有过失,好比医生要施行他手到病除的仁心仁术,总先希望你害病。
    
    所以这等“益友”,简直居心险恶。而多闻的“益友”也同样靠不住:“见闻多、记诵广的人,也许可充顾问,未必配做朋友,除非学问以外,他另有引人的魔力”:
    
    多闻的“多”字,表现出数量的注重。记诵不比学问;大学问家的学问跟他整个的性情陶融为一片,不仅有丰富的数量,还添上个性的性质,每一个琐细的事实,都在他的心血里沉浸滋养,长了神经和脉络,是你所学不会、学不到的。反过来说,一个参考书式的多闻者(章实斋所谓横通),无论记诵如何广博,你总能把他吸收到一干二净。学校里一般教师,授完功课后的精神的储蓄,缩挤得跟所发讲义纸一样的扁薄了!普通师生之间,不常发生友谊,这也是一个原因。根据多闻的原则而产出的友谊,当然随记诵的增减为涨缩,不稳固可想而知。
    
    在对孔子的名论做了不无深文周纳之嫌却又言必有中之妙的解构后,钱先生提出正面的交友论:
    
    能给你身心利益的人,未必就算朋友。朋友的益处,不能这样拈斤播两的讲。……真正友谊的产物,只是一种渗透了你身心的愉快。没有这种愉快,随你如何直谅多闻,也不会有友谊。接触着你真正的朋友,感觉到这种愉快,你内心的鄙吝残忍,自然会消失,无须说教似的劝导。
    
    这自然已经不是专门在谈《论语》了。自己的见解都建筑在跟孔子抬杠的基础之上,但也可以说,也正是孔子刺激引发了钱先生的奇思妙想。
    

    
    有些《论语》名句,是钱先生特别欣赏的。
    
    名句之一,是《雍也》的“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该节历来异说纷纭,叶秀山疑这里的“知者”指道家,“仁者”指儒家,冯友兰甚至借此以论中西文明的差异。钱先生则从中看出孔子“于美学移情之理,深有解会”,由山水鉴赏的角度深许孔子为知言:
    
    《论语·雍也》篇孔子论“知者动”,故“乐水”,“仁者静”,故“乐山”。于游山玩水之旨,最为直凑单微。仁者知者于山静水动中,见仁见智,彼此有合,故乐。然山之静非即仁,水之动非即智,彼此仍分,故可得而乐。(外物异体,与吾身心合而仍离,可乐在此,乐不能极亦在此,饮食男女皆然。无假他物,自乐其乐,事理所不许,即回味意淫,亦必心造一外境也。)董仲舒《春秋繁露》第七十三《山川颂》虽未引《论语》此节,实即扩充其意;惜理解未深,徒事铺比,且指在修身砺节,无关赏心乐事。戴逵《山水两赞》亦乏游目怡神之趣。董相引《诗经》“节彼南山”,《论语》“逝者如斯”,颇可借作申说。夫山似师尹,水比逝者,物与人之间,有待牵合,境界止於比拟。若乐山乐水,则物中见我,内既通连,无俟外人之捉置一处。(按孔子甚有得于水,故舍《论语》所载乐水叹逝之外,《孟子·离娄》章徐子道孔子语曰:“水哉水哉。”《宗镜录》卷十本刘湛“庄子藏山、仲尼临川语”,说孔子叹逝水事,颇有佳谛。)《子华子·执篇中》曰:“观流水者,与水俱流,其目运而心逝者欤。”几微悟妙,真道得此境出者矣。(《谈艺录》附说九)
    
    名句之二,是《里仁》篇的“朝闻道,夕死可矣”与《先进》篇的“未知生,焉知死”。钱先生以为其中透出的生死观最为平正通达,非道释所能至:
    
    释老之言虽达,胸中仍有生死之见存,故有需于自譬自慰。庄生所谓“悬解”,佛法所谓“解脱”,皆尚多此一举(参观胡致堂《斐然集》卷十九《崇正辩》论。圣人以生死为分内事,佛氏皇皇以死为一大事。王阳明《传习录》卷下论佛氏著相,吾儒不著相,又论仙家说虚,从养生上来,佛氏说无,从出离生死上来,都于本体上加却这些子意思在。)非胸中横梗生死之见,何必作达。非意中系念生死之苦,何必解脱。破生死之执矣,然未并破而亦破也;忘生死之别矣,然未即忘而亦忘也。宋儒所谓放心而未心放者是也。《论语·里仁》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明知死即是死,不文饰自欺,不矜诞自壮,亦不狡黠自避,此真置死于度外者。《先进》孔子答季路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尤能斩绝葛藤。宋儒如张子《西铭》曰:“存吾顺事,没吾宁也”,已是《庄子·养生主》口气,失孔门之心法矣。(《谈艺录》六九附说十八)
    
    名句之三是《里仁》的“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引古注,“见其寿考则喜,见其衰老则惧”,以之为“忧中有乐,乐中有忧”之古例(《管锥编》增订之二)。而在晚年谢绝为他庆寿的提议时,他引宋人诗句“老去增年是减年”说:“增一岁当然可以贺之,减一岁则应该吊之。一贺一吊,不是相互抵消了吗?”其语也可以看做是对孔子之言的发挥。
    

    
    对《论语》名句的欣赏是有选择的,自然《论语》中也不无钱先生不欣赏的名句。《左传》昭公十八年载:
    
    往者见周原伯鲁焉,与之语,不说学,归以语闵子马。闵子马曰:“周其乱乎!夫必多有是说,而后及其大人。大人患失而惑,又曰:可以无学,无学不害。”
    
    这是说大人患民有学而生惑乱,所以希望民不悦学。由此钱先生把各家的类似言说都联系起来,说这正如:《史记·秦始皇本纪》李斯所谓:“不师今而学古,惑乱黔首。”愚民之说,已著于此:
    
    《老子》六五章:“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河南二程遗书》卷二五云:“秦之愚黔首,其术盖出於老子”;实则原伯鲁辈主张无以大异。《论语·泰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郑玄注引《春秋繁露》“民、暝也”为释;《庄子·胠箧》:“绝圣弃智,大盗乃止”;《商君书》尤反复丁宁,如《垦令》:“民不贵学则愚”,《壹言》:“塞而不开则民浑。”盖斯论早流行於周末,至始皇君臣乃布之方策耳。《孙子·九地》:“将军之事,静以幽,正以治,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然则愚民者,一言以蔽之,治民如治军,亦使由而不使知也。(《管锥编·左传正义》五四:昭公十八年)
    
    《管锥编》属稿正值国不悦学、愚民滋甚的“文革”时期,海外诸如余英时先生激于时变,也正对中国思想史上的反智论进行系统的检讨,与钱先生此论正可谓“东海西海,心理攸同”了。至于孔子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时有学者为之改换句读(如改读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之类),涂脂抹粉,殊为无谓,自然不能为包括钱先生在内的多数《论语》读者所认同。
    

    
    名句之外,钱先生还欣赏从《论语》的记述中体现的孔子的风度。《诗经·淇奥》有“宽兮绰兮,倚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句,郑笺云:“君子之德,有张有弛,故不常矜庄,而时戏谑。”钱先生从笑入手,拿孔子跟东西方的另外两位圣人做了比较:
    
    《论语·学而》记孔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尧曰》记孔子曰:“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述而》状孔子之容止,亦曰:“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然《阳货》记孔子“莞尔而笑”,于子游有“前言戏之耳”之谑;《宪问》复载人传公叔文子“不言不笑”,孔子以为疑;《公冶长》子欲“乘桴”而谓子路“无所取材”,郑玄注曰:“故戏之耳”;《雍也》述孔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騂且角”,脱若《论衡·自纪》篇所言,仲弓为伯牛之子,则孔子亦双关名字为戏,正如《离骚》之“以兰为可恃,椒专佞以慢慆”之双关大夫子兰、子椒也。释迦则“恐人言佛不知笑故”而开笑口(安世高译《佛说处处经》说笑光出者有五因缘之二),且口、眼、举体毛孔皆笑(《大智度论·放光释论》第一四,参观《缘起义释论》第一);耶稣又悲世悯人,其容常戚戚,终身不开笑口。方斯二人,孔子“时然后笑”,较得中道。韩愈颇解其旨,《重答张籍书》云:“昔者夫子犹有所戏;《诗》不云乎:‘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记》云:‘张而不弛,文武不能也’。恶害于道哉!”即合并《阳货》及《淇奥》郑笺语意耳。(《管锥编·毛诗正义》二三《淇奥》)
    
    由这样的《诗》意而能引发出这样的比较,大概只有钱先生想得出做得出;最后还能借韩愈的感想再绕回的《诗》意上来,不能不让人叹服其举重若轻的巧比妙思。
    

    
    跟其中的中外典籍一样,在小说散文书信乃至学术论文中,钱先生也随时驱遣《论语》,或引用,或点窜。论文中的例子如《中国诗与中国画》论王绩《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和王维《杂诗》二者对同一题材的不同处理手法,称王绩诗相当于画里的工笔,“问得周详地道,可以说是‘每事问’(《论语·八佾》)”;王维相当于画里的“大写”,写得“要言不烦,大有‘伤人乎?不问马’的派头(《论语·乡党》)”。用《论语》对孔子言行的记载来分论王绩、王维诗的风格差异。书信中的例子,如在致胡乔木的信中称新得舶来降压灵药三种,“弟则‘某未达,不敢尝’,仍依照北京医院指示而已”。《论语·乡党》记载:季康子送药给孔子,孔子“拜而受之,曰‘丘未达,不敢尝。’”效法孔子,拒用新药,于是不仅只是最稳当的态度,同时也有了最正当的理由。在致张其昀谈白话文言优劣的信中,钱先生说:
    
    若从文化史了解之观点论之,则文言的话皆为存在之事实;纯粹历史之观点只能接受,不得批判;既往不咎,成事不说,二者亦无所去取爱憎。
    
    《论语·八佾》载孔子言“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钱文用其成语,可以算是暗引。而在同一信中,其下又明引《论语·卫灵公》孔子“辞达而已矣”之言,来论文言白话不能简单以繁简判优劣。对《论语》最匪夷所思的引述则见于《围城》。方鸿渐、赵辛楣、李梅亭、顾尔谦与孙柔嘉同往三闾大学,途经鹰潭,入住一家小店,方、赵二人同住沿街最好的房间:
    
    鸿渐道:“好房间为什么不让给孙小姐?”辛楣指壁上道:“你瞧罢。”只见剥落的白粉壁上歪歪斜斜地写着淡墨字:“路过鹰潭与王美玉女士恩爱双双题此永久纪念济南许大隆题。”记着中华民国年月日,一算就是昨天晚上写的。后面也像许大隆的墨迹,是首诗:“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今朝有缘来相会明日你东我向西。”又写道:“大爷去也!”那感叹记号使人想出这位许先生撇着京剧说白的调儿,挥着马鞭子,慷慨激昂的神气。此外有些铅笔小字,都是讲王美玉的,想来是许先生酒醉色迷那一夜以前旁人的手笔,因为许先生的诗就写在“孤王酒醉鹰潭宫王美玉生来好美容”那几个铅笔字身上。
    
    他们一行人外出买车票而未果:
    
    大家没精打采地走回客栈,只见对面一个女人倚门抽烟。这女人尖颧削脸,不知用什么东西烫出来的一头卷发,像中国写意画里的满树梅花,颈里一条白丝围巾,身上绿绸旗袍,光华夺目,可是那面子亮得像小家女人衬旗袍里子用的作料。辛楣拍鸿渐的膊子道:“这恐怕就是‘有美玉于斯’了。”鸿渐笑道:“我也这样想。”顾尔谦听他们背诵《论语》,不懂用意,问:“什么?”李梅亭聪明,说:“尔谦,你想这种地方怎会有那样打扮的女子——你们何以背《论语》?”鸿渐道:“你到我们房里来看罢。”
    
    《论语·子罕》:“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匵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钱著引“有美玉于斯”,既明合前已设下伏笔的“王美玉”的名字,又暗寓了其“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的职业特点,变圣人的自嘲为婊子的广告,天衣无缝,点金成铁,极尽恶劣之能事,亦极其巧妙之能事。在现代小说名作中,借《论语》为人物命名以寓意的还有巴金《家》中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孔教会会长冯乐山,孔子称“仁者乐山”,所谓“乐山”,显然暗寓冯氏身披“仁者”的画皮,更彰显了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伪善。钱戏谑,巴沉痛,虽异曲,却同工。
    

    
    对旧注的梳理,钱先生每不放过字句的解释,更不忽略思想的溯源。钱大昕《何晏论》称何晏注《论语》,王弼注《周易》,都未尝援儒以入庄老,钱先生在《管锥编·全晋文》卷三十七中有详论。而对《论语》旧注别解的追根溯源,《管锥编》外复见于钱先生的论文,如在一九三○年发表于《清华月刊》的《小说琐征》及十五年后发表于《新语》的《小说识小》,都提到了《儿女英雄传》第三十九回“包容量一诺义赒贫,矍铄翁九帙双生子”,记安老爷至邓家庄为邓九公祝寿,为同席讲《论语·先进》:
    
    四贤侍坐言志,夫子正是赏识冉有、公西华、子路三人,转有些驳斥曾皙。读者不得因“吾与点也”一句,抬高曾皙。曾皙的话说完了,夫子的心便伤透了。彼时夫子一片怜才救世之心,正望着诸弟子各行其志,不没斯文,忽听得这番话,觉得如曾皙者,也作此想,岂不正是我平日浮海居夷那番感慨,其为时衰运替可知,然则吾道终穷矣!于是喟叹曰:“吾与点也!”这句话正是伤心蒿目之词,不是志同道合之语。果然志同道合,夫子自应莞尔而笑,不应喟然而叹了哇!
    
    这自然是别出心裁的见解。按曾皙等四人各言其志,独他“异乎三子者之撰”,声称自己志不在从政,而只在春风沂水之间,而“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不唯朱子,其前后的注释者亦多以夫子之言是对曾点的赞许(虽然对赞许的原因各有异词)。安老爷的说法,确乎当得“词辩尖新”。而钱先生指出:
    
    按此段议论,全袭袁子才之说。《小仓山房文集》卷二十四《<论语>解》之四略云:“如或知尔,则何以哉?”问酬知也。曾点之对,绝不相蒙。夫子何以与之?非与曾点,与三子也。明与而实不与:以沂水春风,即乘桴浮海之意,与点即从我其由之心。三子之才与夫子之道终于不行,其心伤矣。适闻曾点旷达之言,遂叹而与之,非果圣心契合。如果契合圣心,在子当莞尔而笑,不当喟然而叹。此《儿女英雄传》之蓝本也。翁覃谿《石洲诗话》卷三说东坡在儋耳诗:“问点尔何如,不与圣同忧?”以为能“道着春风沂水一段意思”云云,亦颇合袁氏之说,特笔舌无此明快。乾嘉汉学家于袁解颇有节取:郝兰皋《晒书堂外集》卷下《书袁简斋<论语>解》四篇后即取其二、其四两篇,朱兰坡《小万卷斋文稿》卷七《与狄叔颖论四书质疑书》虽驳袁氏之解叹字,而亦不非其夫子伤心之说。(《小说识小》)
    
    附带提一提,“于袁解颇有节取”的不惟乾嘉汉学家,也包括了今天的注释家如果契合圣心,夫子当“莞尔而笑”,不当“喟然而叹”,不仅为安老爷盗用,著《论语集释》的程树德也袭用其言来驳朱注:
    
    盖曾皙在孔门中不过一狂士,孔子不应轻许引为同志,一可疑也。既许之矣,何不莞尔而笑,而乃喟然而叹,二可疑也。
    
    当然,注释家与小说家还是有区别的,程氏并未没其来处,已在书中节引了袁文。但对袁说的认同,则与安老爷无二致也。
    

    
    对《论语》的行文风格,钱先生没有专门的论述,而在对扬雄的批评中有所涉及。讨论《法言·问神》“言、心声也,书、心画也。声、画形,君子小人见矣”。后人引申为“心画心声”说,有人赞同,有人反对,而钱先生则大不以为然,最现成的例子,就是扬著:
    
    “心画心声”,语本《法言》,而《法言》者,橅放《论语》,非子云心裁意匠所指出;譬声之有回响,画之有临本,出于假借,所“形”者果谁之‘心’哉!《法言·吾子》论学仲尼,有“羊质虎皮”之讽,《渊骞》论学仲尼,致“凤鸣鸷翰”之讥,而不知躬之自蹈。(《谈艺录》四八)
    
    而在文风上,“子云欲为圣人之言,而节省助词,代换熟字,口吻矫揉,全失孔子‘浑浑若川’之度(即《法言·问神》篇论圣人之词语)”。钱先生表示,这不是他的独见,前人也屡有指摘:
    
    柳子厚《答韦珩书》谓子云措词,颇病“局滞”;以王弇州早年之好为撏扯,与子云宜有合契,而《四部稿》卷百十二《读扬子》亦深病其文之“割裂、聱曲、闇曶、淟涊”,以为“剽袭之迹纷如也,甚哉其有意乎言之也。圣人之于文也,无意焉”。(同上)
    
    取来与自己相印证的自然也是钱先生认同的观点,而扬氏文风的反面,也可以认为就是《论语》的特点了。
    
    在早年所作的《中国文学史序论》中,钱先生提到文章要旨,“不在其题材为抒作者之情,而在文用能感读者之情。由此观之,则《论语》之泠泠善语,《孟子》之汩汩雄辞,《庄子》之澜翻云谲,豪以气轹,其移情悦性,视寻常秋士春人将归望远之作,方且有过而无不及也。”由于《论语》文字“泠泠善语”,天机自然,故不惟删其助词者狂悖可笑,引用不当也能引起钱先生的痛苦。他批评董仲舒《山川赋》谋篇不善:
    
    前半赞山,结处称君子“伊然独处,唯山之德”,紧接“《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舒尹,民具尔瞻’,此之谓也。”后半赞水,起曰:“水则源泉混混沄沄,昼夜不竭,既似力者”,继以“既似持平者”,“既似察者”,“既似知者”,“既似知命者”,“既似善化者”,“既似勇者”,“既似武者”,然后终之曰:“咸得之而生,失之而死,既似有德者。孔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此之谓也。”引《诗》四句,与君子俨然之意相映发;引《论语》两句,与得之为德之意了不关属,脱筍失卯。明是刻意经营,力求两半格局平衡,俾乍视前后结处,《论语》若与《诗经》对称;实则不顾义理,拉扯充数。尝见元曲《西厢记》、《㑇梅香》中红娘、樊素辈偶引《论语》,不特酸腐可厌,更属支离可哂;不谓明道鸿儒,才竭技穷,出下策而呈窘态,无异空花炫眼,刍人巡城。倘以起处“混混沄沄,昼夜不竭,既似力者”三句移至篇末,承以“孔子在川上”云云,文病或稍校;然川上叹逝与“混混昼夜”固可沆瀣,而与“力”依然河汉。崔瑗《河间相张平子碑》:“敏而好学,如川之逝,不舍昼夜”;流水之不舍与好学之不倦融合无间,董相形而见属词粗疏矣。(《管锥编·全汉文》卷二四)
    
    对前人引述《论语》不当的深恶痛绝,正体现了钱先生对《论语》以及一切古典佳构的爱惜之意。

原载:文汇报2010-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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