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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猫》——纪念钱钟书先生诞辰一百周年

张颐武

这是我几年前写的回答《北京文学》编辑的关于钱钟书先生的《猫》的提问。现在看夜还有一点意思,贴在这里,纪念钱先生诞辰一百周年。虽然正日子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但读钱先生的书,思考我们的问题,就是纪念先生。

 
关于《猫》答问

 
 
钱钟书是中国现当代当代最为重要的人文学者,也是少见的天才作家。他的成就是多方面的,其不羁的才华和渊博的学识一直受到广泛的赞誉。他的成就集中在两个方向:

   一是在文化阐释方面的巨大的成就,这种成就集中体现在他的《谈艺录》和《管锥编》两部巨著之中,而他的《七缀集》中的文章也是非常于有趣和有价值的著作。

   二是他的文学创作,《围城》当然已经是中国现代文学的名著。其他作品如小说集《人兽鬼》,散文集《写在人生的边上》,诗集《槐聚诗存》等等也是杰出的作品。无论是他的学术性的著作,还是文学创作都体现了对于人性的异常深刻的体察和思考。

   钱先生的学术著作多数是以片断的形式出现的,其中“打通”了中西文化,将不同的文化视为共同的“人性”的一部分加以对照和追问。看起来谈的都是些小事,非常象中国传统的笔记,却是从各种文化的深处探究人类的一般性的心理和社会选择的常态,是对于人类生活的深刻观照和思考。而他的小说和散文这类文学创作其实也是对于人性的洞见的表述。在钱先生这里,个人的文化经验是和渊博的学识以及在学识的基础上对于人性的深切体察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于是钱先生的思考其实是对于我们的人性的各个方面的探究。他其实是从不同个体乃至不同民族所表现的特性出发,思考的却是普遍的人性的诸多问题。有一部八十年代的作家辞典介绍钱先生对于“文化人类学”有兴趣。这里的“文化人类学”当然有自己传统上的学科的限定,但其实用来描述钱先生对于“文化‘的不同表征所展现的人性的复杂性的兴趣,的确是非常恰切的。钱先生的小说作品不多,却篇篇都是精品。这篇《猫》从当年北平的知识分子的生活群像的勾勒中,展现了独特的观察的视角和对于当时知识分子的深入的反思。其实这些知识分子仅仅是钱钟书先生熟悉的人们,他只是用他们来表现一种人性的弱点的随时随地的流露而已。对于一个人物往往仅仅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他的内心。而这些又和钱先生随手拈来的典故和比喻结合起来,别有风趣。这种功力其实是学者小说的长处,一般小说家难以企及。钱先生的渊博和盖世的才华都让这篇小说有无限的神采。小说从一个年轻人颐谷的视角看到了一个大知识分子的世界。通过颐谷打开了李太太的客厅,钱先生自有其妙趣横生的地方。因为钱先生本人可以说是比这个沙龙里的人物略微年轻一点的人,比颐谷可能略大一些。这个沙龙的种种其实是三十年代有名的,在北平当时的文人圈子里是大家羡慕的所在。我也可以看出钱先生心理上的微妙之处。他嘲讽的同时有一点迷恋,一切都恰到火候。让人琢磨讽刺和欣赏其实是一体两面的东西。冰心有一个短篇小说《太太的客厅》写的也是类似的“小世界’的故事。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参阅。

    我是在八十年代初第一次接触这篇小说,当时的兴趣就是猜李太太家沙龙里的几个文化人的“原型”,这几位其实都是八十年代才被发掘出来的“京派”文化的大家。其实李太太也有自己的“原型”。这些人物都是不得了的,但在钱先生的机锋中却被写出了另外的一面。看了让人忍俊不禁。那种阅读乐趣直到今天还难以忘怀,希望和大家分享。其实钱先生当然有即兴挖苦某些人的意思,但主要的还是对于人性本身的弱点有深切的观察。这样的角度对于今天我们明智地看很多事物其实大有好处。所以选了这一篇。其实我很迷恋先生这种智者的人生观,其中的智慧让人反观自己的人生时有一份自觉,但又不是超尘拔俗,拒绝人生。我读钱先生的各种作品是一种有趣的消遣。随便翻翻,就有无限的乐趣。因为,他洞穿的是人类生活的限制和困难的难以逃避,同时又让人感受人生的难以割舍。

钱先生的才华太高,“风格即人”的说法对于他来说其实最为合适。他的风格的核心是一种居高临下地看世界和人生的能力。他其实从根本上对于人生有一种通透的理解,认为人类根本无法克服自己的弱点,人其实是被自己的种种弱点摆布的囚徒。人生的种种荒诞和尴尬其实都来自人性本身的弱点和生命中无法逃避的偶然。两者叠加就是人生的尴尬所在。《猫》里最后李先生逃离家庭后立即觉得后悔,而李太太也觉得不好办的尴尬其实就是这种弱点和偶然的叠加的效果。人生的种种都不过是这样的命运的拨弄之后的状态。《围城》通篇其实都写这种尴尬处境。所以,可笑的不仅仅是一个个的人,其实这就是生命本身的宿命的一部分。从具体的表现来说,钱先生的风格的特色一是无与伦比的洞察力,能够从表面的煞有介事里透视人生的荒诞可笑;二是一种“博喻”随心所欲地展开,随手拈来都是妙语。这让他在中国文学中自成一格,无可比拟。看他的小说,可以和他的《管锥编》等著作里的人生议论互相参照,就觉得妙趣无穷。

3、钱先生和鲁迅老舍都自有自己的风格。鲁迅先生是对中国人“国民性”的反思达到讽刺的。而老舍先生则是以一种北京人的传统的机敏和明智达到讽刺的,钱先生则是一个“人生边上”的智者,没有前面二位那样对于生活的热情,却有更加超越的对于人性弱点的体察。

其实钱先生的作品都说明一个知识分子的“小世界”和外部的“大世界”之间有紧密的联系。知识分子其实是环境的产物,同时也不可思议地影响到自己的环境。但钱先生的妙处在于他写了时代的同时,时时观照的是生命的普遍的困境。那些具体的问题和困境,其实都和人类本身的普遍性的问题相关联的,不会因为时代的改变或者命运的沉浮而改变。这其实是钱先生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和思想中独树一帜的地方。所以,钱先生的作品虽然写大时代,但其实大时代只是个人命运的背景,这有点像张爱玲。他们都把一种现代中国人难以体会的对于“人性’的思考带到了我们的世界中,而不是仅仅在我们的“特殊”的悲情境遇之中。当然,这可能既是超越,又是限制。当时在那个具体的境遇中看这些作品,可能觉得没有写好“大时代”,让人别扭,但今天在历史过去之后再看,却显示了完全不同的价值。

钱先生是智者,对于人生其实看得非常透,这样就不容易执着,不容易慷慨激昂。但看透了人生,并不是放弃生命的追求。看透以后,还要具体地生活,这是更大的智慧。钱先生一方面看透了人生,一面又能从人生里获得乐趣。这是难得的。我前面说的讽刺和迷恋的统一,似乎是钱先生的人生态度。这样的态度在执着的人看来大概不可取,但其实有自己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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