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 学者风采

钱鍾书《围城》之外的俏皮话

刘继兴

被学界称为“20世纪人类最智慧的头颅”、“文化昆仑”的钱鍾书,不仅精通英文、法文、德文、意大利文及拉丁文、西班牙文,而且对中西方古典的和现代的文学、哲学、心理学以至各种新兴的人文学科,能够像魔术师一般,把种种本不亲和甚至相互排斥的东西,不落痕迹、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一起。他的作品中,集合中西文化元素的幽默之语俯拾皆是。

《围城》是中国有史以来最幽默的小说,人们了解钱鍾书的幽默,也大都来自《围城》。且看《围城》中的一些幽默片段:

“他们便找到一家门面还像样的西莱馆。谁知道从冷盘到咖啡,没有一样东西可口:上来的汤是凉的,冰淇淋倒是热的;鱼像海军陆战队,已登陆了好几天;肉像潜水艇士兵,会长期伏在水里;除了醋以外,面包、牛油、红酒无一不酸。”

“有个生脱发病的人去理发,那剃头的对他说不用剪发,等不了几天,头发压根儿全掉光了;大部分现代文学也同样地不值得批评。”

“眼睛两条斜缝,眉毛高高在上,跟眼睛远得彼此要害相思病。”

“没受教育的人,因为不识字,上人的当;受教育的人,因为识了字,上印剧品的当。”

诸如此类的幽默在《围城》以外也举不胜举。

“有种人神气活现,你对他恭维,他不推却地接受,好像你还他的债,他只恨你没有附缴利钱。另外一种假作谦虚,人家赞美,他满口说惭愧不敢当,好像上司纳贿,嫌数量太少,原璧退还,好等下属加倍再送。”

“你不会认识我,虽然你上过我的当。你受我引诱时,你只知道我是可爱的女人、可亲信的朋友,甚至是可追求的理想,你没有看出是我。只有拒绝我引诱的人,像那稣基督,才知道我是谁。”

“做文章时,引用到古人的话,不要用引号,表示辞必己出;引用今人的话,必须说‘我的朋友’——这样你总能招揽朋友。”

“为别人作传记也是自我表现的一种:不妨加入自己的主见,借别人为题目来发挥自己。反过来说,作自传的人往往并无自己可传,就称心如意地描幕出自己老婆、儿子都认不得的形象,或者东拉西拉地记载交游,传述别人的轶事。所以,你要知道一个人的自己,你得看他为别人作的传。自传就是别传。”

——以上均见钱鍾书的《魔鬼夜访钱鍾书先生》一文

“李大太深知缺少这个丈夫不得;仿佛阿拉伯数码的零号,本身毫无价值,但是没有它,十百千万都不能成立。”

——钱鍾书的短篇小说《猫》

“我们吃了人家的饭该有多少天不在背后说主人的坏话,时间的长短按照饭莱的质量而定;所以做人应当多多请客吃饭,并且吃好饭,以增进朋友的感情,减少仇敌的毁谤。这一番议论,我诚恳地介绍给一切不愿彼此成为冤家的朋友,以及愿意彼此变为朋友的冤家。至于我本人呢,恭候诸君的邀请,努力奉行猪八戒对南山大王手下小妖说的话:‘不要拉扯,待我一家家吃将来。’”

——钱鍾书的《吃饭》一文

“笑的确可以说是人面上的电光,眼睛忽然增添了明亮,唇吻间闪烁着牙齿的光芒。我们不能扣留住闪电来代替高悬普照的太阳和月亮,所以我们也不能把笑变为一个固定的、集体的表情。”

——钱鍾书的《说笑》一文

“快乐在人生里,好比引诱小孩吃药的方糖,更像跑狗场里引诱狗赛跑的电兔子。几分钟或者几天的快乐赚我们活了一世,忍受看许多痛苦。我们希望它来,希望它留,希望它再来——这三句话概括了整个人类努力的历史。在我们追求和等待的时候,生命又不知不觉地偷渡过去。”

——钱鍾书的《论快乐》一文

“据说每个人雷要一面镜子,可以常常自照,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能自知的人根本不用照镜子;不自知的东西,照了镜子也没有用。”

——钱鍾书的《读伊索寓言》一文

“父亲开了门,请进了物质上的丈夫,但是理想的爱人,总是从窗子出进的。换句话说,从前门进来的,只是形式上的女婿,虽然经丈人看中,还待博取小姐自己的欢心;要是从后窗进来的,总是女郎们把灵魂肉体完全交托的真正价人。你进前门,先要经门房通知,再要等主人出见,还得寒暄几句,方能说明来意,既费心思,又费时间,哪像从后窗进来的直捷痛快。好像学问的捷径,在乎书背后的引得,若从前面正文看起,反见得愈远了。”

——钱鍾书的《窗》一文

钱鍾书的演讲也十分幽默,他往往用非常俏皮的话来开场:

“到日本来讲学,是很大胆的举动,就算一个中国学者来讲他的本国学问,他虽然不必通身是胆,也得有斗大的胆。理由很明白简单:日本对中国文化各方面的卓越研究,是世界公认的;通晓日语的中国学者也满心钦佩和虚心采用你们的成果,深知道要讲一些值得向各位请教的新鲜东西,实在不是轻易的事。我是日语的文盲,面对着贵国汉学或支那学的丰富宝库,就像一个既不懂号码锁又没有开播工具的穷光棍,瞧着大保险箱,只好眼睁睁地发愣。但是,盲目无知往往是勇气的源泉。意大利有一句嘲笑人的惯语,说:‘他发明了雨伞。’据说有那么一个穷乡僻壤的土包子,一天在路上走,忽然下起小雨来了,他凑巧拿着一根棒和一方布,人急智生,把棒撑了布,遮住头顶,居然到家没有淋得像落汤鸡。他自我欣赏之余,也觉得对人类作出了贡献,应该公之于世。他风闻城里有一个发明品专利局,就兴冲冲拿棍连布,赶进城去,到那局里报告和表演他的新发明。局里的职员听他说明来意,哈哈大笑,拿出一把雨伞来,让他看个仔细。我今天就仿佛那个上注册局的乡下佬,孤陋寡闻,没见识过雨伞。不过,在找不到屋据下去借躲雨点的时候,棒撑着布也不失自力应急的一种有效办法。”

1989年《钱鍾书研究》编委会成立,他对这事却极力反对,曾向发起人之一、第一个称赞钱鍾书为“文化昆仑”的学者舒展抗议:“昆仑山快把我压死了。大抵学问是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养之事,朝市之显学必成俗学。”又说:“读书人如叫驴推磨,若累了,抬起头来嘶叫两三声,然后又老老实实低下头去,亦复踏陈迹也。”

1991年,全国18家省级电视台联合拍摄《中国当代文化名人录》,要拍钱鍾书,被他婉拒了。别人告诉他被选入者可获得一大笔钱,他淡谈一笑:“我都姓了一辈子‘钱’了,还会迷信这东西吗?”

一天,有个青年问钱鍾书先生,怎样才能像他一样使自己的作品被图书馆收藏。钱鍾书先生风趣地回答说:“要想自己的作品能够收列在图书馆里,得先把图书馆安放在自己的作品里。”

钱鍾书在其散文《说笑》中说:“一个真有幽默的人别有会心,欣然独笑,冷然微笑,为沉闷的人生透一口气。也许要在几百年后、几万里外,才有另一个人和他隔着时间空间的河岸,莫逆于心,相视而笑。”他确实践行了自己的幽默观,不愧为一代幽默大师。

 

原载:《视野》2009年第8期
收藏文章

阅读数[2770]
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网友评论 更多评论
如果您已经注册并经审核成为“中国文学网”会员,请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或者您现在 注册成为新会员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