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 学者风采

钱鍾书先生《宋诗纪事补正》的价值和疏失

尹楚兵
内容提要 钱鍾书先生是我国20世纪学贯中西的学术大师,他在宋诗方面的研究成果历来为世人所瞩目,《宋诗纪事补正》是近年来问世的钱先生宋诗研究方面的又一部巨著,本文以读书札记的形式对其价值及疏失分别作了论述。
关键词 宋诗纪事补正;价值;疏误

钱鍾书先生是我国20世纪融汇古今、贯通中西的学术大师,他在宋诗方面的研究成果历来为世人所瞩目,《宋诗纪事补正》[1](以下简称《补正》)是继《宋诗选注》之后近年来问世的又一部重要著作。《补正》问世后,因为先生的名望及该书所存在的问题,该书引起了学界广泛的关注,陈福康、傅璇琮、张如安等先生先后撰文发表自己的看法[2],围绕对《补正》的批评,陈福康、王若二人还先后在《中华读书报》上刊文展开了争鸣,这场争鸣,引起了学界更为广泛的关注,进一步的讨论可以说已经超越了对《补正》的评价本身,引发了学界对许多问题的深思,诸如对如何正确对待学术批评的问题的看法[3],对不盲从权威、直言无隐的学风的倡导和赞赏[4],等等。

笔者亦拜读了《补正》一书,对这部煌煌十二大册三百余万字的巨著,短时间内当然只能是走马观花,拙文仅从文献的角度,就披览所及,以读书札记的形式对其价值与疏失分别作出论述。不当之处,尚祈方家不吝指教。

 

一、《宋诗纪事补正》价值浅谈

《补正》一书的价值,该书问世前,王水照先生就曾据所见部分样稿与新出宋诗总集对读,肯定其对《全宋诗》的补益作用,及其征引资料之丰赡、考辨之谨严[5]。本文主要从《补正》作为一部大型的纪事类著作、是厉鹗《宋诗纪事》的补正之作以及兼有存录一代诗歌的总集性质的著作三个方面来加以申说。

首先,作为一部大型的“纪事”类著作,笔者认为,《补正》以其丰富详实的纪事和评论资料,于知人论世,具有宋诗总集不可替代的价值。《宋诗纪事》作者厉鹗曾在自序中自称其书“略具出处大概,缀以评论,本事咸著于编。其于有宋知人论世之学,不为无小补矣。”《补正》作为《宋诗纪事》的订补之作,补事是其重要组成部分,《凡例》云:“对原书所采评论和本事,进行补充和匡正。除依原书体例补入有关诗及诗人的资料外,并增益对诗人的一些评论文字。”因此在《宋诗纪事》的基础上,《补正》一书为读者提供了更为丰富可信的纪事和评论资料,这方面的价值是新出宋诗总集所无法替代的,这也应是该书的主要价值所在。

其次,《补正》作为《宋诗纪事》的补正之作,“是对厉鹗《宋诗纪事》的纠正和补充。纠正的内容有误收、误属、张冠李戴,以及文字错谬讹漏的情况;补充的内容有补人、补事和补诗三个方面。”[6]1正如傅璇琮、张如安先生所评:《补正》一书“对《宋诗纪事》中‘误收、误属、张冠李戴,以及文字错谬讹漏的情况’多有纠正”,“《补正》的按语体现了较高的学术价值,既有很多重要的发明,也为后人指示了无数探讨的线索”[7]

再次,纪事类著作往往还兼有搜罗一代作品的总集性质,《宋诗纪事》如此,《补正》亦不例外。《宋诗纪事》收录作家达3812人之多,是自宋朝以来有关宋诗典籍中载录两宋诗人最多的,《补正》在此基础上,广事搜罗,于诗人及诗篇又续有增补,因此,虽然作为一部“纪事”类著作,为该书性质所限,从总体上而言,《补正》收诗不如《全宋诗》完备,但间亦有可以补益《全宋诗》者。其中所补诗人及诗篇,有《全宋诗》失载者,如卷四潘若冲,据《类说》卷二二引陶岳《荆湖近事》补《阳朔县诗》,《全宋诗》卷十一潘若冲名下未见;卷九二据姚勉《雪坡舍人集》卷三七《赠俊上人诗序》补俊上人及其诗,《全宋诗》亦失收。亦有《全宋诗》误而该书不误者,如《全宋诗》卷三七四一释无本名下据《舆地纪胜》卷八二《京西南路·襄阳府》、影印《诗渊》第三册二二七一页误收唐代诗人贾岛《行次汉上》、《马嵬》二诗,《宋诗纪事》卷九三无本名下亦据《诗林万选》收《马嵬》诗,《补正》于《马嵬》诗后按云:“《全唐诗》卷五百七十四贾岛名下收此诗,尚云贾‘初为浮屠,名无本’。又《舆地纪胜》卷八十二‘襄阳府’所引僧无本《行次汉上》诗一首,在《全唐诗》卷五百七十四贾岛名下亦见。”故未收《行次汉上》一诗。尹按,无本《行次汉上》、《马嵬》二诗已见于五代后蜀韦縠编《才调集》卷九、()李龏编《唐僧弘秀集》卷七,显非宋人,《诗渊》误作“宋僧无本”,《补正》未收二诗,是。另外,一些诗篇的重见情况也可与《全宋诗》相互补益。因而该书对于宋诗总集的修订无疑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二、《宋诗纪事补正》疏失举正

当然,也毋庸讳言,《补正》无论是作为一部纪事类著作,还是一部补正性质的著作,抑或兼有存录一代诗歌的总集性质的著作,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该书并非出自先生一人之手,书中当然也有先生本人的疏误,但绝大部分疏误并非出自先生本人),都还存在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本文对该书在这些方面的疏失,就披览所及,择其要者略作举正,希望能对该书今后的修订尽微薄之助。

()

作为一部“纪事”类著作,顾名思义,其主要功能应是“纪事”,特别是在已有一代总集的情况下,纪事更是这类著作价值得以体现的重要基础。《四库总目提要》曾对包括《宋诗纪事》在内的诸多著作“名实相乖”颇有非议:“昔唐孟棨作《本事诗》,所录篇章,咸有故实。后刘、吕居仁等诸诗话,或仅载佚事,而不必皆诗,计敏夫《唐诗纪事》或附录佚诗,而不必有事,揆以体例,均嫌名实相乖。然犹偶尔泛登,不为定式。鹗此书裒辑诗话,亦以纪事为名,而多收无事之诗,全如总集。傍涉无诗之事,竟类说家,未免失于断限。”[8]不过,《宋诗纪事》“多收无事之诗,全如总集”,尚有其特定的历史原因。厉鹗编撰此书时,此前的宋诗总集如《御选宋金元明四朝诗》、曹庭栋《宋百家诗存》、吴之振《宋诗钞》等都远非完备,《宋诗钞》、《宋百家诗存》所收诗人分别为八十四家和一百家,《四朝诗》所收宋代诗人最多,亦不过882人,因此厉氏有感于宋诗“迄今流传者,仅数百家,即名公巨手,亦多散逸无存”[9]的现状,对宋诗广事搜罗,作了大量辑佚工作。事实上,《宋诗纪事》所收作家也确实远远超出了以往的宋诗总集,达到了3812人之多。

《补正》的情况则有所不同,虽然先生对《宋诗纪事》的补正工作始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但其正式整理工作却已到了八十年代,其时《全宋诗》已进入编撰阶段,因此《补正》显然不应再像《宋诗纪事》那样,在诗人诗作的收录上追求完备(事实上,《补正》所收诗人诗作也远远不及《全宋诗》),而应将重点放在纪事和作家本集之外的遗篇的搜辑上。但通观全书,令人遗憾的是,该书却大量从类书、总集中搜辑已见于作家别集的作品。补正者搜辑这些诗歌,很多时候仅仅为了与别集校勘字句异文,而对诗歌本事、评论文字却大量缺失或所录不全,未免舍本逐末。其实,无论是厉鹗原辑诗歌还是补正者增补诗歌,本事及评论资料可补者尚多。兹举数例,卷九二天目僧,厉鹗据《笋谱》录《答赞宁》诗。尹按:赞宁《笋谱》载作诗本事,《补正》失补,《笋谱》“五之杂说”云:“愚著《物类相感志》,尝寄书问天目旧友,问山中所出,伊僧嗜笋,却回诗云:(诗略)”;又,《诗话总龟》前集卷二六引《雅言杂载》载潘若冲“峭格数年同野兴”、“曾经别墅住行踪”、“南岳僧来共叹吁”、“天丧我良知”四诗,均有本事,《宋诗纪事》卷四潘若冲名下仅据《雅言杂载》辑《寄南岳廖融》(曾经别墅住行踪)一首,未录本事,《补正》据《锦绣万花谷前集》卷二六《哀挽门》补“天丧我良知”一首,亦无本事,至于“峭格数年同野兴”、“南岳僧来共叹吁”二首及本事则并阙载。

《补正》所辑本事、评论资料,亦有文字辑录不全的现象。如卷九一乾康,据《诗话总龟前集》卷十一补《访齐己代门刺》诗,并录本事:“乾康,零陵人。齐己在长沙居湘西道林寺,乾康往谒之。齐己知其为人,使谓曰:‘我师门仞,非诗人不游。大德来,非诗人耶?请为一绝,以代门刺。’乾康诗云云。”尹按:《诗话总龟前集》此后尚有数句:“齐己大喜,日与款接。及别,以诗送之。”

()

作为一部补正类著作及兼有搜罗亡佚性质的著作,该书可议之处尤多。

1、对厉氏征引文献不注卷次及引文疏失多未补正

《补正》一书《凡例》云《补正》“是对厉鹗《宋诗纪事》的纠正和补充”,但事实上对厉氏引用文献不注卷次及引文疏失多未补正。补正者自己征引文献基本上都标明了卷次,而厉氏引用文献往往不注卷次,且不完全忠实于原文,对此,补正者多未补正。如卷一真宗皇帝小传,厉氏引《庚溪诗话》、《玉海》,辑诗及本事厉氏引《石林燕语》、《挥麈后录》、《吴郡志》、《乾道临安志》、《海棠谱》,均无卷次,《补正》亦未补注;卷九一乾康《赋残雪》诗,厉氏引《诗话总龟》载作诗本事。尹按:引文与《诗话总龟》前集卷十一原文相比,既有脱文,又有对原文的节略。

厉氏征引文献亦有不当之处,《补正》亦未及之。如卷七郎简小传引《蒙斋笔谈》:“郎简侍郎,庆历中与杜祁公相善。谢事居里中,筑别馆径山下,种菖蒲以自饵,山中人目为菖蒲田。范文正知钱唐,亦重其为人。”《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二七《蒙斋笔谈》提要云:“旧本题宋郑景望撰。商浚刻之《稗海》中。……今考其书,乃全录叶梦得《岩下放言》之文,但删其十分之三四,而颠倒其次序,浚盖误刻伪本。”尹按:厉氏所引《蒙斋笔谈》见《岩下放言》卷下,较《蒙斋笔谈》所载,内容更为详尽。

2、厉氏原书存在诸如诗歌误辑、互见诗歌失考等疏失,《补正》亦有未及订补者

如卷九十舒道纪,厉鹗据《诗林万选》录《题浩然观》诗,《补正》仅按云:“此诗见《全唐诗》卷八百五十五《兰溪灵瑞观》。”尹按:舒道纪为唐人,见()倪守约《赤松山志》“人物类·先生”条,()吴师道《敬乡录》卷十四、()阮元声、戴应鳌《金华诗粹》卷七均载()舒道纪《浩然观》诗,厉氏误收,《补正》未指出。《宋诗纪事》时有一诗两见或多见的现象,其中有的诗歌通过考察互见者的仕宦就可以判明诗歌归属,惜《补正》亦有未及者。如卷四陈尧佐,厉氏据《皇朝类苑》辑《潮州召还》残句:“君恩来万里,客路出千山。”卷五又于路振名下据《吟窗杂录》辑此二句,题作《潮州征还》,“鹗案:《皇朝类苑》作陈尧佐。”《补正》仅于二人名下注明重见及诗题差异,对此诗归属未作按断。尹按:对陈、路二人仕宦稍加考察,此诗归属其实并不难以判明。检《宋史》卷四四一《文苑三·路振传》,路振仕宦未及潮州,而《宋史》卷二八四《陈尧佐传》云:“坐言事忤旨,降通判潮州。……召还,……”又《宋史》卷二○八《艺文志》七载陈尧佐有“《潮阳新编》一卷”,《补正》卷四所补陈尧佐诗中,亦多有关潮州之作,如《赴潮阳倅》、《潮阳作》、《忆潮阳》等。因此可以断定,《潮州召还》(或《潮州征还》)诗残句作者即为陈尧佐。

3、诗歌补辑疏误

(1)诗歌误辑。

一些误辑是因为征引文献本身有误,《补正》以讹传讹。如《补正》卷三张洎,据《锦绣万花谷前集》卷二四《贫贱门》补“眼昏书字大,耳重觉声高”一联,按云:“此联见《全唐诗》卷三百八十四张籍《咏怀》。”尹按:此二句系张籍《咏怀》诗第三、四两句,宋蜀刻本《张文昌文集》卷二载此诗,《锦绣万花谷》误作张洎诗,当因两人姓名读音相近而致讹。

一些误辑则是因为辑录者轻信所征引文献的整理本所致。卷五凌景阳,厉氏据《海棠谱》辑《海棠》诗,《补正》于卷十三葛密名下复据《韵语阳秋》卷十六载此诗后两句“多谢许昌传雅什,蜀都曾未识诗人”,诗题作《凌景阳》,“雅什”作“雅释”,按语云重见卷五凌景阳《海棠》诗次联。尹按:检四库本葛立方《韵语阳秋》卷十六,原文作:“杜子美居蜀累数年,吟咏殆遍,海棠奇艳,而诗章独不及,何耶?郑谷诗云‘浣花溪上堪惆怅,子美无情为发扬’是已。本朝名士赋海棠甚多,往往皆用此为事实。……近于曾大父酬唱集中有凌景阳一绝句,……末句云:‘多谢许昌传雅什,蜀都曾未识诗人。’不道破为尤工也。”“曾大父”即葛立方曾祖葛密,由上面引文可知,所谓“凌景阳一绝句”,内容上系咏海棠,若将“凌景阳”三字作诗题,则无从解释。古人酬唱集中附录他人诗作是常见的现象,“凌景阳”显然应该是所引“绝句”的作者。考《补正》致误之由,盖误信中华书局1981年点校版()何文焕《历代诗话》本《韵语阳秋》,此本“凌景阳”三字作篇名,且“雅什”亦误作“雅释”,点校者以为葛密酬唱集中所收作品全为葛密一人之作,故有此误,《补正》未加深究,遂以讹传讹。

有些误辑则纯粹由于辑录者的误断。如卷五钱昆,厉氏据《青箱杂记》载《题淮阴侯庙》(筑台拜日恩虽厚)诗,《补正》卷十九复据《方舆胜览》卷四六“淮安军”、《舆地纪胜》卷三九“楚州”补此诗于钱藻名下。尹按:检《方舆胜览》卷四六“淮安军·祠墓·淮阴庙”云:“钱谏议诗:(诗略)。”《舆地纪胜》卷三九“淮南东路·楚州·淮阴县诗”载此诗,后注引诗出处及作者:“《皇朝类苑》,钱谏议”。《皇朝类苑》即《宋朝事实类苑》,又称《事实类苑》,该书卷三八(四库本卷三九)“题淮阴庙”条载:“淮阴侯庙,题者甚多,惟谏议钱公最为绝唱,曰:(诗略)。”可见无论《方舆胜览》,抑或《舆地纪胜》所引《皇朝类苑》,均仅云此诗作者为“钱谏议”或“谏议钱公”,并未标明为钱藻。另据曾巩《元丰类稿》卷四二《故翰林侍读学士钱公()墓志铭》、《宋史》卷三一七《钱惟演传》附钱藻传,钱藻亦未官谏议,而据曾巩《隆平集》卷十四《侍从·钱昆传》、《宋史》卷三一七《钱惟演传》附钱昆传,钱昆官至右谏议大夫,故《题淮阴侯庙》诗作者,《补正》作钱藻,无据,当以《青箱杂记》作钱昆为是。

还有些误辑则由于辑录者未能查核原始出处所致。卷九宋绶,厉氏据《优古堂诗话》载“江涵帝子翚飞阁,山际真君鹤驭天”两句,同卷《补正》又据《舆地纪胜》卷二六“隆兴府”引《类苑》辑此二句作吕夷简诗,并注明互见。尹按:检《舆地纪胜》卷二六“隆兴府”,注诗歌作者及出处为:“吕夷简诗,《类苑》。”《类苑》即《宋朝事实类苑》,“江涵帝子翚飞阁,山际真君鹤驭天”两句见该书卷三七(四库本卷三八)《雍熙以来文士诗》:“宋绶……《送人洪州》云:‘江涵帝子翚飞阁,山际真君鹤驭天。’”可知诗歌的真正作者应为宋绶,宋绶前一人为吕夷简,疑《舆地纪胜》编者因疏误或所见《类苑》本脱去宋绶姓名,遂将宋绶诗误作吕夷简诗。

也有因辑录者对文献的误读导致的误辑。如卷九六无名氏,据《类说》卷五六引《欧公诗话》辑《失却猫儿诗》:“患肝肾风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尹按:这两句不知所云,检《类说》卷五六引《欧公诗话》“赠渔父诗”条,原文作:“有赠渔父诗云:‘眼前不见市朝事,耳畔惟闻风雨声。’说者云:‘患肝肾风。’‘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本谓好句难得,说者云:‘此是人家失却猫儿。’”知补正者误读原文,将原本是五言诗句的“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变成了七言诗。又,“尽日觅不得,有时还自来”两句亦非宋人诗,系唐末诗僧贯休《禅月集》卷十六《诗》第三、四句。

也有原因不明引起的误辑。如卷三七宋京,厉氏据《成都文类》辑《琴台》、《武担》二诗,卷十一宋祁名下,《补正》复据《全蜀艺文志》卷十五补《武担》、《琴台》、《严遵》等十诗,并于《武担》、《琴台》后加按语云二诗重见卷三七宋京。尹按:《补正》于宋祁名下所补《武担》等十诗,检四库本()周复俊编《全蜀艺文志》卷十五,()程遇孙等编《成都文类》卷三、卷四、卷五、卷八,作者均作“宋京”,不作“宋祁”,《严遵》亦作《严真》,不知补正者因何致误。

《补正》中诗歌误辑还有一种情况,补正者将原本各属单句的诗句辑成了一联诗。如卷九二据姚勉《雪坡舍人集》卷三七《赠俊上人诗序》辑补俊上人及其诗,其中辑有“群鸦争故枝,草烟平岸竹”一联及“江市雁拖更”一句。尹按:姚勉《赠俊上人诗序》云:“翌日,索其近稿,以《临川行卷》十余首进。余读之,佳句尤伙,如‘群鸦争故枝’、‘草烟平岸竹’、‘江市雁拖更’,则一句之奇者也;‘云村山雨晚,野店客衣寒’、‘思乡今日到,问旧几人存’,则一联之奇者也。”可见姚勉所举俊上人诗佳句,先为“一句之奇者”,然后为“一联之奇者”,“群鸦争故枝”、“草烟平岸竹”系两个单句,并非一联。

(2)所辑诗歌原有诗题或所拟诗题有误。

如卷四郑文宝,据《皇朝类苑》卷三七《杨文公谈苑·雍熙以来文士诗》补《灵》诗:“旧井霜封仙界橘,双溪晴落海边鸥。”并云《诗话总龟前集》卷一二亦引之,题作《栖灵隐寺》。尹按,“灵”不知何义,当有脱误,应从《诗话总龟前集》作《栖灵隐寺》。

卷十三葛密,据《韵语阳秋》卷一八补诗:“传家何用富金籯,教子何如只一经。庆历科名今已继,更教来叶嗣前馨。”诗题作《赠先祖》。查核葛立方《韵语阳秋》卷一八,原文作:“余家自曾伯祖侍郎讳宫以甲科起家,至庆历中曾大父通议杨寘榜相继及第,尔后世世有人。大父清孝公余中榜,先人文康公何昌言榜,某黄公度榜,至小子邲朱待问榜,连五世矣。当时尊长皆有诗以纪庆,曾大父赠先祖诗云:‘传家何用富金籯,……。’”可知所谓“曾大父赠先祖诗”乃作者葛立方自述语,“曾大父”即葛立方曾祖父葛密,“先祖”即葛立方祖父葛书思,也就是文中的“大父清孝公”,“传家何用富金籯”一诗乃葛密赠其子葛书思,非葛密赠其先祖,诗题作《赠先祖》,误甚,可拟题《喜子书思登第》。

(3)漏辑全篇及诗歌漏辑。

漏辑全篇。如卷五郭震,据《南宋群贤小集·梅花衲》补句:“半欲离披半欲开。”尹按:全篇见洪迈《万首唐人绝句》卷七二、《全唐诗》卷六六郭震《惜花》:“艳拂衣襟蕊拂杯,绕枝闲共蝶徘徊。春风满目还惆怅,半欲离披半未开。”诗中“离披”乃衰残、凋敝之意,据诗意,作“半欲离披半未开”,是。《全宋诗》卷二一郭震名下已据《万首唐人绝句》卷七二收此诗,按云:“今人陈尚君《全唐诗误收诗考》以为《万首唐人绝句》卷七二所收郭震七绝七首,以前未见作唐诗收录,当为宋郭震诗。”

诗歌漏辑。《凡例》云:“凡该作者别集已佚失或残存,搜罗愈显不易者,则尽所见查检删汰后补入。”但与《全宋诗》两相对照,就会发现此类诗歌漏辑不在少数。这里仅举《补正》、《全宋诗》均漏辑的一个例子。《四部丛刊初编》影印江夏徐氏藏影宋写本《禅月集》卷首载“无为杨杰”《禅月真堂》(童子依师兰水滨)及“济阳江衍”《严韵上和》(尹按,即酬和杨杰《禅月真堂》之作)(瓶钵违离瀫水滨)、《见兠率寺旧功德,再成一絶句》(一去乡闾八易年)三诗。尹按:《补正》无江衍,卷二二杨杰卷亦不载《禅月真堂》诗,《全宋诗》除卷六七七据《两宋名贤小集》卷八五《无为子小集》辑杨杰《禅月真堂》外,卷六八九江衍名下亦无前举二诗。

4、诗歌归属歧异失注

如卷三六方惟深,据《后村千家诗》卷九补《牡丹》诗(嫚黄妖紫间轻红)。尹按,南宋吴自牧《梦粱录》卷一八此首与另一首“邀勒春风不早开”并为李山甫《牡丹》二首。《全宋诗》卷五一六即据《梦粱录》辑《牡丹》二首为宋人李山甫诗,同时又于卷八七五据《后村千家诗》将“嫚黄妖紫间轻红”一首归属方惟深。而《全唐诗》卷六四三李山甫《牡丹》亦载“邀勒春风不早开”一首,陈尚君《全唐诗续拾》卷三四复据《梦粱录》补“嫚黄妖紫间轻红”一首。考唐、宋时均有名叫李山甫者,《牡丹》二首中“邀勒春风不早开”一首,因其已见于五代后蜀韦縠所编《才调集》卷三,可确定为唐人李山甫之作,至于“嫚黄妖紫间轻红”一首,究竟属唐人李山甫抑宋人李山甫或方惟深之作,尚待进一步查证。对此诗作者之歧异,《补正》失注。

5、引用文献迟出或失当

引用文献迟出,如卷二二杨杰,《补正》据《永乐大典》卷七二三八“堂”字韵补《休老堂铭》。尹按:杨杰《无为集》卷十载《休老堂铭》,《无为集》系南宋绍兴十三年(1143)赵士粲彡编,早于《永乐大典》。又,《无为集》卷十《休老堂铭》为“杂文”,《补正》将宋人自己视为“杂文”之作当诗歌收入,似亦欠当。

引用文献失当,指某书现存,补正者不直接援引原书,却据类书转引。如《补正》卷十一张方平,据《类说》卷四《青箱杂记》补《偈》(自从无始千千劫)。尹按:()吴处厚《青箱杂记》今存,所补张方平《偈》见该书卷十,且载作诗本事。又如卷四三欧阳澈,《补正》据《永乐大典》引欧阳澈《飘然集》辑补四诗。尹按:欧阳澈《飘然集》三卷今存,见欧阳澈《欧阳修撰集》卷四至卷六,所补四诗均载其中。

6、按语有误

如卷四郑文宝,厉鹗据《皇朝类苑》辑“百草千花路,轻风细雨天”一联,《补正》按语云《诗话总龟》卷十二引此联,“轻风”作“华风”,诗题作《春郊》。尹按:《诗话总龟》,无论是四库本、《四部丛刊初编》本,还是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周本淳先生校点本,该书前集卷十二引“百草”联,均作“斜风”,诗题均作《郊居》。

7、违例

除“引用文献迟出”条所述误收属于“杂文”的铭文外,还有将有姓名诗人补入无姓名诗人卷中的,如卷九六据《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五引《遯斋闲览》补无姓名人《对句》“舍弟江南没,家兄塞北亡”及本事。尹按:《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五五引《遯斋闲览》云:“李廷彦献百韵诗于一达官,其间有句云:‘舍弟江南没,家兄塞北亡。’”据此可知,“舍弟江南没”二句作者为李廷彦,并非无姓名人。《补正》将其补入卷九六无姓名人中,不合厉氏原书体例。

至于《补正》一书存在的文字讹脱、标点断句等错误,亦复不少,限于篇幅,兹不赘述。

 

[参考文献]

[1]钱鍾书.宋诗纪事补正[M].沈阳:辽宁人民出版社、辽海出版社,2003.

[2]陈福康.对《宋诗纪事补正》的几点意见[N].文汇报, 2003-06-15(8);傅璇琮、张如安.《宋诗纪事补正》掇误[N].中华读书报, 2003-08-13(4);傅璇琮、张如安.《宋诗纪事补正》疏失举正[J].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 2003(4).

[3]马斗全.我们如何对待批评[N].湖北日报, 2003-11-28(6).

[4]黄波."直言"检验学风[N].中华读书报, 2004-02-04(2).

[5]王水照.《宋诗纪事补正》一斑[A].钱鍾书先生与宋诗研究[N].文汇报,2002-04-06(8).

[6]钱鍾书.宋诗纪事补正:凡例[M].沈阳:辽宁人民出版社、辽海出版社,20031.

[7]傅璇琮、张如安.《宋诗纪事补正》疏失举正[J].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 2003(4)154-155.

[8]纪昀.宋诗纪事:提要[M]//四库全书总目:卷196集部诗文评类二.北京:中华书局,19651794-1795.

[9]厉鹗.宋诗纪事:序[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1.

 

[作者简介]尹楚兵(1967-),男,湖南邵东人,副教授,文学博士,从事古代文学及文献研究。(江南大学文学院,江苏无锡214122)

 

原载:【江南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2006年4月第5卷第2期】
收藏文章

阅读数[4619]
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网友评论 更多评论
如果您已经注册并经审核成为“中国文学网”会员,请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或者您现在 注册成为新会员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