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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鍾书致钟来因信八封注释

钟来因供稿

编者按 《钱鍾书致钟来因信八封注释》透露了若干重要学术信息,本刊特予刊载,并由钟来因先生对信件的有关背景作必要的交代,以便读者了解研究。  

 

钱鍾书(1910-1998),江苏无锡人。中国当代学术大师,著名作家。代表作有小说《围城》;散文《人兽鬼》、《写在人生边上》;学术著作《谈艺录》、《宋诗选注》、《管锥编》;诗歌《槐聚诗存》等。

 

钟来因()1939214生于江苏无锡,现为江苏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出版学术专著《苏轼与道家道教》、《长生不死的探求》、《中古仙道诗精华》、《李商隐爱情诗解》、《苏东坡三部曲》、《龙虎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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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因同志:

奉手书,奖饰逾量,只增愧悚。秉烛余明,仅堪如少陵诗所谓“暗飞萤自照”耳[1]。贵刊创办,不才乐观厥成[2]。手边实无旧稿足补白者,寒俭可笑亦复可怜也!草此复谢,并颂夏健!

钱鍾书上   

(1984)六月卅日

说明

1984年,我的朋友刘隽甫先生积极筹办《江南诗词》,嘱我向钱鍾书先生索要诗稿,要先生支持家乡的诗刊。我就开始与先生书信联系。我在信中说,江南一带的老诗人,都知道先生善诗,希望先生看在家乡父老份上,赐予诗稿。1984630日,先生写了这封复信。

 

注释

[1]少陵诗“暗飞萤自照”,见杜甫《倦夜》:“竹凉侵卧内,野月满庭隅。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无。暗飞萤自照,水宿鸟相呼。万事干戈里,空悲清夜徂。”(中华书局仇兆鳌《杜诗详注》卷十四)

[2]贵刊:指江南诗词学会主办的《江南诗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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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因乡英:

来信奉悉。合肥安徽大学的一位冒先生是我旧交,把他处所有我的旧诗几首径寄上海什么《江汉诗刊》()。我事后才知道,乡谈所谓“猫嘴里扼不出鳅”了,你也许将来会见到,我特向你解释一下,免得你误会我“拣佛烧香”。

来信指某教授文中谬误,极是[1]。此文装模作样,欺唬后生,《读书》有《求疵录》一栏,你该写信去指出[2]。王彦泓诗很好,不是义山“无题”的传统,而是冬郎“香奁”传统中最出色之作[3]。韩诗体至宋几成绝响(参观拙作《宋诗选注·序》),入明而有嗣音,至《疑雨集》而出类拔萃。我未见到《疑云集》,侯文灿本忆有注,颇陋浅[4]。此外注本都未看到[5]。诗好却不必而亦不能要人人都说好;私下觉得好也往往不能公开表彰。世事多然。李太白诗“聊以自怡悦,不堪持赠君”[6];老子:“知稀则贵”;从吾所好,不强人同;我是这样做的,当然我也不“强”你采取“同”样态度。偷空草及,并贺佳节。

钱鍾书   

(1984·10)二十九日夜

 

说明

先生给我信后,我复了一信,表示为《江南诗词》组稿一事,受朋友之托。既无存稿,也理解云云。先生信中提及《江汉诗刊》,我在信中未提及。

 

注释

[1]某教授文:《读书》杂志1984年第9期《谈清诗》论及中国文学从古就与政治密切相关时说:“到清朝,除阿谀朝廷的‘试帖’、‘八股’、‘律赋’之类,只琢磨文字形式以外,公开和隐蔽的政治反映,较之前代尤其明显而繁多,愈禁愈烈。……钱谦益、吴伟业、黄遵宪、陈三立等,无不用种种方式联系政治,例外如王次回的《疑雨集》等究属少数。”首先,王次回死于明亡前的壬午(1642)年,他不是清朝诗人。另外,王次回的诗,艳体收于《疑雨集》,而关怀民生之作均收在《疑云集》中。王次回也以他的“方式联系政治”。该文对王彦泓的评价明显有误。

[2]后来我曾致信《读书·求疵录》,编者来信云该文作者向我致谢,短文未刊出。

[3]王彦泓,字次回,金坛人,明末名臣王樵、王肯堂后裔,明末诗人,著有《疑雨集》、《疑云集》(轶失《泥莲集》)。朱彝尊《明诗综》、钱谦益《列朝诗选》均入选他的诗,颇为推重。义山即李商隐,冬郎即韩。“王彦泓诗很好”,《管锥编》多有评及,可参《管锥编》第一册第343页、第二册第610页、第708页、第758页,第四册第1390页等等,《谈艺录》第190页有二例“巧对”。

[4]侯文灿本:即上海涵芬楼《疑雨集》注释本。19831984年,我通读了王彦泓《疑雨集》、《疑云集》,并把《疑雨集》重新注释一遍。那时我有整理王彦泓全集的计划,我怕自己把握不准,请教先生。

[5]此外注本:我告诉先生,我读过的《疑雨集》版本,有叶德辉耶自园丛书本、涵芬楼侯文灿注本、浙江抱经堂注本、扫叶山房丁秉衡注本。在无锡等地流传最广的是上海涵芬楼侯文灿注本及扫叶山房丁注本。

[6]“聊以自怡悦,不堪持赠君”:这是陶弘景答梁武帝的诗,见《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中《陶隐居集·诏问山中何所有赋诗以答》:“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一作聊以)自怡悦,不堪持赠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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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因同志:

来信奉悉。“三等奖”实质是“一等奖”;因名义上获得一等奖的“权威”之流,实质上获得了“势利奖”、“安慰奖”罢了[1]。向你道贺。大文尚未寄到,入手后当快读[2]。我论《锦瑟》的那一节全文已收入新本《谈艺录》[3],春节后由中华出版。承不弃,许我抛砖引玉,甚愧,只怕替你惹麻烦,起反作用。我的一切意见,都是禅宗所谓“活语”、“死蛇弄活”,只是说:这是一种说得通的看法,帮助读书者心思灵活流动,不妨“横看成岭侧成峰”。《读书》手法老到,大约编者非如此不可,否则到处碰壁。附稿遵命寄回[4]。《疑云集》真伪难定,我四十年前看过,觉得诗不佳,也不像次回风格;见尊稿引以为证,忽想起徐珂《可言》卷五略谓民国五年见坊间石印次回《疑云集》谓是秘本,凡四卷,中多窍其(徐珂)师俞廷瑛所作词云云[5]。这一条也许你没有看到,特奉告供线索。次回诗固佳,但不能赞得太过,就诗之工贴而论,上不及所“承先”的韩冬郎,下不如所“启后”的孙子潇[6];钱牧斋说他“很少用唐以后典”,真是他的照例胡说(例如《管锥编》988页、1415)[7],我若有工夫或兴致再看《疑雨集》一遍,可以举出许多反证来。只记得开卷《无题》似有“度曲惟教唱君”句,“君”只能指柳永,就分明是“唐后”故事,“柳永”称“君”凑韵枯搜;下似有“■儿闲取练香薰”,简直凌乱不通,香是薰被不是薰狗的。也许,我记错了,冤枉他[8]。但一句话,要评论古典文学,一定要自己能写像样古文诗词,才能看得准、看得透。这是普遍的不足之处。匆匆即颂春禧。

钱鍾书  

 (1985·2)十二日夜

 

注释

[1]“三等奖”:指我在信中告诉先生,由我点、校、注的金圣叹“第四才子书”《杜诗解》(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获江苏社会科学优秀论著三等奖。

[2]“大文”:指《西北师范学院学报》1985年第1期刊登拙作《〈锦瑟〉不是音乐诗而是玉溪生诗集序》。该文前半部分驳斥了梁枢先生1983年第2期《西北师范学院学报》上发表的《〈锦瑟〉新论》提出的“《锦瑟》是一首自伤身世的音乐诗》;接着我列出六条证据,证实《锦瑟》为李商隐编完自己诗集后所作。六条证据为:()宋版《玉溪生诗集》三卷本以《锦瑟》为首。()《锦瑟》涉及创作,“蓝田日暖玉生烟”引用了中唐诗人的现成句子“蓝田日暖,良玉生烟”。()明末王彦泓有《集年来所作艳体诗得二百五十余首录成一册赋此题之》一诗,八句中几乎句句模仿李商隐,并有“读曲如弹锦瑟前”句。()乾隆年间出版的《柳南随笔》引何义门语“此义山自题其诗,以开集首”。()咸丰年间出版的《过庭录》认为“义山晚节,编定平生之诗,而以此篇冠首。”()钱鍾书《管锥编》第三册论《文赋》,谓此诗颈联像“神思”,腹联像“体性”,两备一贯。我此文发表时《谈艺录》(修订本)尚未面世。

[3]那一节:参《谈艺录》(补订本)433438页,先生引程湘衡语,然后“采其旨而终条理之也可”,洋洋洒洒,痛快淋漓,如同一篇完美之论文。我与先生,可谓殊途同归。方法不同,结论一致。

[4]稿:我针对《读书》19849期《谈清诗》文,写了《王次回不是清朝人》,约300字,寄《读书·求疵录》。编者来信云:已转作者,作者对我的批评“表示感谢”云云。

[5]《疑云集》真伪难定,证据见徐珂《可言》卷五,指出该集附录诗词中,有徐珂之师俞廷瑛二十四首诗词。案《疑雨集》先出版,十分畅销,于是书商匆忙编《疑云集》,乃至窍取别人之作凑数。

[6]王彦泓上承韩冬郎,下启孙子潇,是我在信中提出的,故“上承”“下启”均用引号。韩诗以律绝为主,多写艳体,辞藻绮丽,有香奁体之称。孙子潇,清初著名艳体诗人,有《天真阁诗集》。

[7]钱牧斋“照例胡说”:钱鍾书先生对钱谦益的诗论评价很低,此信中涉及二例。第一例见《管锥编》第三册第990页,钱谦益《读杜小笺》释杜诗“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竟说“虽胡尘满地,至不知城之南北,此所谓‘有情痴’也。”默存先生认为,“(杜甫)疾走街巷,身亲足践,事境危迫,衷曲惶乱,有若张衡《西京赋》所谓‘丧精亡魂,失归忘趋。’”并指出:“‘我闻室’(钟案为钱谦益书斋名)中人多暇日而生绮愁,宜其不能领略孤危皇遽之况。余曾谓钱氏说杜,深文而实浅见,附会而乏体会,此一例也。”第二例见《管锥编》第四册第1415页,江淹《杂体诗序》有“故蛾眉讵同貌,而俱动于魄;芳草宁共气,而同悦于魂,不其然欤?”先生引《文子》、《新语》、《淮南子》、《论衡》、曹植《妾薄命》、《世说·品藻》、曹组《醉花阴》、史浩《如梦令》等类似的表达法,认为“皆言殊声各色,别味异气,而动魄悦魂却同。淹此数语,如标韩愈《进学解》所谓‘同工异曲’,以救刘勰《文心雕龙·知音》所谓‘知多偏好,欲谈艺之圆照而广大教化耳。”而“钱谦益好行小慧,每务深文,牧斋《有学集》卷一七《宋子建〈遥知集〉序》把分明为“互文一义”的魄、魂分开诠释(牧斋引文略),“盖挟持经训,穿凿江语,直等‘魂’与‘魄’于诗之神韵与迹象,藉以隐斥前后七子复古之句摹字拟,实非江氏本意也。”此处再次证实钱谦益论诗常信口开河。

[8]也许句:先生引诗释义均无误。

 

附《王次回不是清朝人》

钟梁溪

《读书》八四年第九期《谈清诗》一文中论及中国文学从古就与政治密切相关时说:“到清朝,除阿谀朝廷的‘试帖’、‘八股’、‘律赋’之类只琢磨文字形式以外,公开和隐蔽的政治反映较之前代尤其明显而繁多,愈禁愈烈。……钱谦益、吴伟业、黄遵宪、陈三立等,无不用种种方式联系政治,例外如王次回的《疑雨集》等究属少数。”这里,作者把王次回当清朝人了。按,这是承袭袁枚《随园诗话》的错误而致。袁枚常说王是“本朝人”,后人跟着错。实则,据《疑雨集》结尾,编者于韬仲说,王次回死于崇祯十五年(壬午,1642),故他是明朝人。另外,他也以他的方式与政治发生这样那样的联系,正如他在《疑云集》《写怀》一诗中所说“自有本来真面目”,故他也不能列“例外”之列(详参《徐州师院学报》19853期拙作《王彦泓探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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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因同志:

来函奉悉。故乡情况,略有所知,“无锡”当改名“有金”矣![1]年来屡得回乡一看之邀请,而老懒不肯去。桑梓念深,奈桑榆景迫何!附件奉还,李、丁、朱、钱等书摘录,皆习见,清人别集中当有遗漏者[2]。近人两则[3],似绝无识见,叫好而已,如第一句以《疑雨》、《疑云》并举,为玉溪之“发展”,即似不知我前书相告伪书事,而亦不辨《疑云》之为劣诗者。“韩艳体多寄托”[4],更不知所云,岂袭桐城吴氏牙慧耶?此等资料乃蒙寄示,意虽可感,然牵率老夫挂号寄还,亦费事也。“自慰”当然可以,然不可即以“自解”;百尺竿头当须求进步。匆复即致敬礼!

 

钱鍾书  

 (1985·3)4日夜

 

说明

八十年代,我常回故乡无锡,发现无锡变化迅速而巨大,无锡人都程度不同地富了起来,我把返乡所见的趣事写信告诉先生,常常一信有三、四页。

1983年起,我专心研究王彦泓。我发现从明末王彦泓上溯唐末李商隐也是一种研究路子。我的李商隐研究遇到许多困难。我知道先生正在逐步整理《玉溪生诗》。他在多处用“别见《玉溪生诗》卷”的提法,暗示了这一点。我像一头拉磨的驴,先生的《玉溪生诗》像挂在我前方的一袋麦子、豆子之类,这只袋子永远在我前方引诱着我。我在许多信中催他早日出版《玉溪生诗》卷,可是先生辞世前,终于未出版。当年,我为了寻找李商隐研究突破点,不再走从《诗经》《楚辞》《乐府》至唐末这一段路,而是找另两条路:一是《道藏》;二是从王彦泓着手。加之王彦泓研究,在国内还是一片处女地。而先生对王彦泓艳体,早就胸有成竹。南方的老一辈诗人,大致是先生的同时代人,流传过不少说法,说先生青年时代做得一手漂亮的艳体,为此还受过父亲批评云云。这仅仅是传说,未可当真。但《管锥编》多处论及王彦泓,这是当代仅有的王彦泓论。所以,我在王彦泓研究上,只有向钱先生讨教。我把我写的关于王彦泓的一组论文,以及前人论王彦泓的资料,寄给先生,我要他当学生作业一样批改。当时,我求教心切,全不顾虑影响先生的精力及时间;也幼稚得过分,根本不知先生是惜墨如金的人。自这封信后,我给他不少信,注明“不必回信”云云,算是有了改变。

 

注释

[1]我信中写及无锡经济快速发展、无锡人有钱的故事。先生爱做对子,此是年轻时即有的爱好,至年老而保留着,此为头脑、身心均不老的标志。无锡人俗言“无锡锡山山无锡”,如今则是“无锡锡山山有金”了。

[2]附件:我寄去的王彦泓研究资料,有民国八年扫叶山房丁秉衡注《疑雨集注》的前言、李详为《疑雨集注》作的序;朱竹圬宅《明诗综》王彦泓诗选前《静志居诗话》;钱谦益《列朝诗集》对王彦泓的评论,还有我的一组关于王彦泓的论文。

[3]近人两则:我所寄资料中还有“近人两则”,一是杨柳《李商隐评传》(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二是吴调公《李商隐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我抄录了其中论王彦泓部分。  

[4]钱先生对李商隐、韩等爱情诗有“寄托”说,可谓深恶痛绝。如《谈艺录》(补订本)谈《锦瑟》,批评张采田《玉溪生年谱会笺》“沧海句言李德裕”,“蓝田句言令狐绹”,如此评诗,“想入非非,蛮凑强攀”,“盖尚不足比于猜谜,而直类圆梦、解谶;心思愈曲,胆气愈粗,识见卑下。”(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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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因同志:

来书奉悉。先君《文学史》已由齐鲁书社承担重印,舍妹及先君门弟子供稿,周振甫先生指示其事。我未与闻,而确知梗概。黄山之于太山,将后来居上乎?抑先下手为强乎[1]?《文学评论》上睹大文[2],甚有心思,拙著承征引[3],尤荣!拙稿原有千余字考释此词[4],期能发覆探原,振甫恐招物议,劝削去,幸稿尚存,他年当刊出耳。  匆复即颂暑祺!

钱鍾书上 

  (1985·7)二十三日夜

 

说明

1985年,安徽的黄山书社一度跟我关系密切,决定出版我的一部爱情诗论稿,又约请我点校注释朱翌《猗觉寮杂记》。这两项确定后,他们又提出,黄山书社要出版钱鍾书父亲钱基博的《中国文学史》,要我提供一个好版本。我请南大叶子铭教授借到了一个版本,随即通知黄山书社:此事似应征询钱鍾书先生意见。于是他们便委托我告知先生。1985723夜,钱鍾书先生写了这封信。我接到此信后,作了分析,我认为“黄山之于泰山”、“后来居上”、“先下手为强”,都不太可能。齐鲁书社起步早,力量强,有魄力,加之先生舍妹、周振甫先生参与其事,肯定能成功。那年头,能重印钱基博的代表作,笃定赚钱,但为利而伤两家出版社和气,是不应该的。更重要的原因是:钱鍾书先生对父亲的文学史观,乃至治学路径,都有不同的看法。钱基博老先生总不明白:儿子要研究中国文学,何必留学欧洲?儿子叛逆的性格,老父亲无法理解。《谈艺录》云:“余十六岁与从弟钟韩自苏州一美国教会中学返家度暑假,先君适自北京归,命同为文课,乃得知《古文辞类纂》、《骈体文钞》、《十八家诗钞》等书。绝少解会,而乔作娱赏;追思自笑,殆如牛浦郎之念唐诗。及入大学,专习西方语文。尚多暇日,许敦宿好。妄企亲炙古人,不由师授。择总别集有名家笺释者讨索之”(346)。钱鍾书先生的中国文学根底,全是“亲炙古人,不由师授。”这是违背中国古老传统的新式治学门径。在家庭中,他孝顺基博老先生,但在学问上,却只把父亲当作一位普通的学者,遇有与父亲大人意见相左处,则决不为尊者讳,有所回避。例如,对白居易的评价就是典型的例子。中国文人对白居易的评价,自唐五代至今,或高或低,或贬或誉,随着时代文风、审美标准的变化,起伏很大。辛亥革命后,文体改革,提倡白话,后来西方写实主义传入中国,白居易的“新乐府”“秦中吟”,提倡老妪都懂等等,自然与此时代潮流合拍。胡适《白话文学史》、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胡云翼《中国文学史》都推崇白居易,“推许无所不至者,莫过于钱基博”。他赞香山随意抒写,无安排痕迹;闲适诗融情入景;讽谕诗惊心动魄;古体铺叙畅达,短篇含蓄蕴藉;说理体物胜韩愈;取境写意异杜甫;异军突起,一家之言(详参台湾学生书局罗联添教授《唐代文学论集》下册第576)。在民国以来一片推崇白居易声浪中独持异议的是钱鍾书《谈艺录》:“香山才情,昭映古今,然词沓意尽,调俗气靡,于诗家远微深厚之境,有间未达。”先生认为白居易写怀学陶渊明而流于“琐直”;写实学杜少陵,而无杜甫的“真质”、“沈挚”;“盖使老妪解,必语浅易”,“必词气烦絮。浅易可也,烦絮则不可也。”(以上评价见《谈艺录》旧版230页或新版195)可见经过将近半个世纪,默存先生对白居易的评价,仍然与乃父有天壤之差别也!我知道,钱基博的地位,不靠钱鍾书;钱鍾书的地位,更不靠他父亲。既然如此,我何必促成“黄山”、“泰山”同根相煎、为利而争呢?再说这种重复出版、浪费资源于文化积累无丝毫益处,于是我竭力劝黄山书社尊重先生的意见,放弃原定计划。在这一点上,他们听从了我的意见。

信的后半部分对我的论文夸奖了一句,我有些受宠若惊。使我赢得这一点的,原来与《管锥编》责编周振甫先生过分谨慎有关。先生似乎有争强好胜的年轻人的性格,这封信似乎暗示我:年轻人,你别得意得太早,要不是先生“怕招物议”,这一个学术领域,你争不到这么多荣誉的!———先生虽年过七十,他的心,却与青年人一样!这使我惊讶好奇,引出后面好些事情来。

 

注释

[1]黄山、泰山:黄山指黄山书社;泰山指齐鲁书社。黄山书社后来既未居上,也未“先下手为强”。《围城》式的幽默笔法,也见之于书信。

[2]大文:指《文学评论》1985年第4期拙作《论〈高唐赋〉源流影响》。

[3]拙著:指《管锥编》。

[4]此词:指《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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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因乡英著席:

奉书甚感吹嘘甚上之盛意。然足下撝谦,遂为老夫生事[1],又有小孩儿家口没遮拦之叹耳!拙稿不欲刊布,留待异日[2]。乞向程君善为我辞,至盼至盼!弟近患血压增高,服药放慵。匆复即颂新禧。

钱鍾书上  

(1986·1)九日

 

说明

接到上一封信后,我既高兴又好奇。高兴的是先生难得说人好话,他竟称赞拙作“甚有心思”。好奇的是周振甫先生到底删掉哪些内容。我的同事,原《江海学刊》主编程中原君,也是无锡籍人。他看过《文学评论》拙文后,嗔怪我此稿为何不给他。我说此稿给过多家刊物,最后我愤而寄北京《文学评论》,不意发表后听到如许反响。程中原先生连喊可惜;我说钱鍾书先生《管锥编》原文有一节被删,先生说有机会将发表,恐会招物议,你敢不敢发?先生当即站起来,拉住我手,要我务必动员先生把稿子给《江海学刊》,保证头版头条,以给刊物增光。得此承诺,我又冒冒失失地向钱先生要这部分稿子。不意就引来先生这封信。事后,我只怪自己幼稚、不沉着,那时候的学术氛围并不适合发表这种稿子,先生一定在等待合适的机遇。先生一向敢于“拒绝”的个性,我又领教了一次。

 

注释

[1]生事:指为《江海学刊》约稿之事。

[2]先生不欲于1986年发表,直至19905月花城出版社《钱鍾书论学文选》中才首次刊布此稿。详参拙著《李商隐爱情诗解》前言中介绍的背景(1997年上海学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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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因同志文几:

奉到来书,并《江海学刊》[1],谢谢。拙著误忆,承纠正,感之!第344页亦引《狮吼记》,同此张冠李戴,君未检出,即告[2]。斯皆自恃记性,于小事懒查,遂兹讹失。足下可引以为戒。

“愤怒制造诗歌”(Facir indiguatiao versum)*乃古罗马诗人Juvenal《讽刺诗》第一篇中名句,西方学僮,耳熟能详[3]。归之于晚生千五六百年之恩格斯,恐恩将骇笑不敢受耳。然此虽时贤谈西事通习,足下当知免夫[4]

草此布谢,即问  近好。

钱鍾书上   

(1987)三月二十六日

 

*钱先生原注:

全句为“Si natura negat Faciretc.

意谓:如天未赋予作诗之才,则胸怀不愤,将流露为诗歌。言外谓作诗须天才,愤怒作诗可以宣泄,诗好与否,是另一会()事。与“愁苦易好”,不能并论。

 

说明

先生此信作于1987326,信的重点在谈《管锥编》、《谈艺录》的失误及诗歌,这都是针对我去信内容而谈的。我寄给先生的信中有两样东西:一本《江海学刊》1987年第2期,上有金实秋先生《向〈谈艺录〉献一疑》一文;另外,有我做的关于李商隐的七律数首,要先生修改。我在信中指出,《管锥编》、《谈艺录》都是你这位点金术大师点出来的黄金,我是进山探宝的人,我感兴趣的不是要取黄金,而是要你能点金的手指秘术。我深知我们这些后学先天缺乏你那些条件,但学你的点金术,总比不懂、不学者好。在信中,我甚至具体地提出:你是怎样利用各种字典的。总之,我对《管锥编》、《谈艺录》的写作奥妙,十分好奇,无限羡慕,因此,我在许多信中,用种种方式提出了这个问题。此信前半似乎只回答了一点点:不要自恃记性好,懒作笔记,要“引以为戒”。

“愤怒制造诗歌”,我受时贤影响,自然相信。中国很多诗,都是应酬、消闲而作,像我喜欢李商隐,就得照先生说的去学,最好自己能做诗,去弥补“普遍的不足”,然后取得某种研究古典文学的资格。先生此信,只侧重“愤怒制造诗歌”的出处,纠正了学术界中普遍流传的失误。

注释

[1]《江海学刊》:指1987年第2期文史哲版。该刊第62页载金实秋《向〈谈艺录〉献一疑》,指出新版《谈艺录》第550页所云:“余观明人汪廷讷院本《狮吼记》,写秦少游惧内事者;第五出东坡、少游挟妓春郊联句,则全袭明道《郊行即事》七律……。”据明毛晋辑《六十种曲》所收《狮吼记》所写都是东坡与陈忄造的故事,著名的“河东狮吼”均是陈忄造惧内的故事,而非秦少游的故事。《谈艺录》误陈忄造为秦少游了。

[2]指《谈艺录》第344页补订22页一节:“明汪廷讷《狮吼记》第二十一折秦少游惧内云:‘我娘子手不是姜,怎么半个月前打的耳巴,至今犹辣。’”先生自己发现此处也属张冠李戴。

[3]Juvenal尤维纳利(一译朱文纳尔):古罗马诗人。据《不列颠百科全书》,他是古罗马最后也是最有影响的一位讽刺诗人,约生活于(5560—约127),生于罗马东南的阿奎怒姆城。家境殷实,在多米提安执政时期做过军官,得不到升迁。他写诗发牢骚,结果被放逐,财产被没收。多米提安遇刺身死后,他才返回罗马。他有十六首《讽刺诗》,每首诗从百余行到六百余行不等,主要讽刺罗马社会的腐化和人类的愚蠢,写得十分优美,充满警句。“愤怒制造诗歌”即是他的《讽刺诗》第一篇中的名句。

[4]时贤:指中国的学术界、文艺界长期以来把“愤怒制造诗歌”当作恩格斯语,要我引以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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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因学人著席:

奉书并惠新著[1],因衰病增懒,而谢事每反添周折多事,每日丛脞,故未复谢。尊著尚未研阅也。顷又奉来书,乃知读孔某作传而得“快感”,则恐上当不浅耳。此书作者着手时曾来书请“支持”,索取照片、手稿等等,弟严词拒绝;渠不得已,走舍弟钟韩之门[2],……而弟则始终未同意也。其书果然谬误百出,东拼西凑,向周振甫君处串连,结果可笑之至。即如卷首手迹,以弟答朱雯信误为弟与水晶信(写信相去四十年)[3];又如言弟夫妇同访美;又如言弟访意时以意语读论文,会议纪录已成书印行欧美(Procedings),弟文具在,会议言明“会上公用语言为英、法语”。诸如此类。不过借老夫牟微名薄利耳,然老夫则为牺牲品矣。不屑明驳,反增其声价。作者送书二册,我置不理也[4]。草复即叩

冬安。

钱鍾书   

(1992)一月四日

 

先生附加于信纸天头一段话:

道士“存思”术,实为像征淫欲一端,极其致于《悟真篇》[5]。弟之偏见如是,待研读尊著后,或可如梦初醒乎。

 

说明

先生此信写于1992114。前六信,先生均用毛笔书信,笔力俊健、潇洒别致,是先生一生书法到达顶峰时期的产物;第七信以泡沫笔写;第八信则以硬笔书写。此信实际上谈两件事。一是拙著《长生不死的探求》,信的开头及附加的一段话均与此有关。二是孔庆茂所著《钱鍾书传》。我发现花城出版社《钱鍾书论学文选》、江苏文艺出版社《钱鍾书传》都影印钱先生手迹,就是以前《管锥编》中被先生删掉的部分,其中涉及《真诰》中“致云雨于洞房”句,先生对“洞房”一词理解有偏。这里“洞房”不是新郎新娘结婚房间,而是六朝道士内观人体,认为大脑有九宫,其中之一即“洞房”,就是大脑的一部分。拙著《长生不死的探求》画出了陶弘景大脑九宫示意图(文汇版第137)。拙著曾寄赠先生,我在信中指明这一点,先生就此作答。(案:《云笈七签》卷一百六《紫阳真人君内传》调义山于嵩山向黄老君求长生度世之术,黄老君曰:“子存洞房之内,见白元君耶?”又《真诰》卷一有“凝心虚形,内观洞房”句。)中国的古典文献,文学、史学、哲学部分,先生烂熟于胸;佛藏的引文,也见诸于他的著作不少;唯有《道藏》部分,引用更少,用错的也不仅仅是“洞房”一例。博闻强记如先生,尚且如此,更何况其它人呢?五千年中国文化要与现代文明接轨,仅仅靠一二个精英不行,仅仅靠一代人努力也不行,这是水到渠成的结论。

孔庆茂先生初版《钱鍾书传》的确存在不少硬伤。当我转告江苏文艺出版社及先生后,他们立即改正,出了修订版。由于该书文笔流畅,是完整的、可读性强的传记,所以在全国销路很广,获得了广大读者的好评。先生严于律己,精神感人,但我以为对该书也不必全盘否定。

 

注释

[1]新著:指拙著《长生不死的探求》(道经《真诰》之谜)1992年文汇出版社出版。

[2]钟韩:钱钟韩,东南大学名誉校长,中科院院士。

[3]见江苏文艺出版社出版、孔庆茂著《钱鍾书传》第一版扉页七:“前日得饱 郇厨并承嫂夫人洗手作羹”一信,本为先生致朱雯信。朱雯先生是四十年代先生的朋友,著名的翻译家;水晶是八十年代先生访美时认识的人,故下文云相去“四十年”。

[4]送书:指江苏文艺出版社第一版《钱鍾书传》。作者根据我转告的意见立即作了修订补正,出了修订版。

[5]存思:六朝道士修炼内功之法术,主要是存思日月进入人体、存思人身五脏六腑之“神”,求得保持元气(详参《长生不死的探求》第六章)。存思与“淫欲”并不一定有联系。《悟真篇》为北宋内丹房中派代表张百端作,与六朝存思不一样。

 

原载:《江苏社会科学》2000年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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