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 学者风采

融化百花与断章取义

——钱锺书用典研究之三

田建民
内容提要 论文联系典故的性质、类型、特点及钱锺书的用典理论研究其在创作中的用典实践。钱锺书厚积薄发,学化为才,在创作中自觉或不自觉地把满腹的诗书故典与自己的生活阅历结合起来,化而用之,达到了一种隶事与否,读者不知,作者也不自知的境界。这是其学人小说、学人散文的一个重要特色,也是其运用典故的一种美学追求。
关键词 钱锺书;典故;理论与实践

在《用事不使人觉的完美境界———钱锺书用典研究之一》(1)和《明用典故:激起读者的新鲜感和求知欲———钱锺书用典研究之二》(2)两篇文章中,我们联系典故的性质、类型、特点及钱锺书的用典理论分析和探讨了他在创作中暗用典故,追求“用事不使人觉”的效果和明用典故以激起读者的新鲜感和求知欲的两种用典方式。本文我们将研究钱锺书用典的另外两种方式,即“融化百花以自成一味”和“断章取义”的两种方式。

钱锺书先生在《一节历史掌故、一个宗教寓言、一篇小说》一文的开头写道:“诺法利斯(Novalis)认为‘历史是一个大掌故’(Geschiehte ist eine grosse Anekdote),那种像伏尔泰剪裁掌故而写成的史书(eine Geschichte inAnekdoten)是最有趣味的艺术品(einnφchst interessanteskunstwerk)。梅里美(Mérimée)说得更坦白:‘我只喜爱历史里的掌故’( Je n 'aime dans lh' istoire que les anecdotes)”。[1]201这里先生引诺法利斯和梅里美的话也可以看成是夫子自道。我们只要看他在《谈艺录》中对黄庭坚的重视或说喜爱及他诗文中受黄庭坚、苏轼的影响就可窥之一斑,甚至他的《围城》有人都认为“无一字无来历”。虽然他在《宋诗选注·序》中也批评宋人多“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用字必有来历,押韵必有出处”,“拆东补西裳作带”,“殆同书抄”。也批评黄庭坚的诗“给人的印象是生硬晦涩,语言不够透明,仿佛冬天的玻璃窗蒙上一层水汽,冰成一片冰花”。[2]但是,应该看到,这些批评,恰好就是先生自己在《模糊的铜镜》———香港版《宋诗选注》前言中所说的:“在当时学术界的大气压力下,我企图识时务、守规矩”,“尽可能适合气候的原来物证”。[1]59-60而喜欢用典,擅长用典才是钱锺书先生的真正风貌。就钱锺书先生的用典来看,具体分析起来,也有两种情况。一种情况是他在古体诗及一些用文言写的文章中的典故用得太多太过,已经影响了一般读者的阅读理解。比如一篇短短的六百来字的《谈艺录·序》,有人注出了33个典故,写出了洋洋万言的笺释;[3]一首《寻诗》诗,八句诗竟用了20多个典故。[4]这真是“字字有来历”了。先生说:“大抵学问是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养之事,朝市之显学必成俗学。”(3)像这样用典的诗文,先生大抵也是写来给那“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看并“商量培养”的吧。其实许多推崇这类诗文的人,也多如鲁迅先生年轻时喜欢读李贺诗一样,“正因为难懂,才钦佩的”。[5]我们要讨论的,是先生用典的另一种情况,即在他的小说散文创作中,与情节文境相融相托,能起到类比、暗示、对照的作用,达到简练、耐人寻味、引人联想及诙谐讽刺的效果而又不妨碍阅读理解的典故。这种用典是形成他小说、散文的学人创作风格及含蓄隽永、余味曲包的独到特色的重要因素之一。下面我们就他创作中的“博览群书而匠心独运,融化百花以自成一味”和“断章取义”的两种用典方式来做一点粗浅的分析。

 

某哲学家教子侄读书作文时说:“当以蜂为模范,博览群书而匠心独运,融化百花以自成一味,皆有来历而别具面目”。蒙田也说:“蜂采撷群芳,而蜜之成悉由于己,风味别具,莫辨其来自某花某卉”。[6]1251-1252先生可以说就是“博览群书而匠心独运,融化百花以自成一味”。他在创作中有一类描写,看上去“皆有来历”但又“别具面目”。我们很难把它们一一对号入座,因为它们已经有了新的形式,新的内容和新的意趣。典故在里面已像“水中盐味,色里胶青,决定是有”,但又难定其形。这是最能代表学人创作的地方,这也是叫我们最难分析的地方。我们要分析它们的渊源或师承,就难免被讥为“见腹果肤硕之壮夫,遂向其所食之牛、羊、豕一一追问斯人气力之来由”。[6]1252不过,从营养学的角度来说,考察腹果肤硕之壮夫的饮食习惯及食谱以供瘦弱者参考,也许不是没有意义的吧。下面我们就来看一看先生作品中那些看来皆有来历而又别具面目的描写。

先看对人物的倨傲之态的一段刻画。

她站起来,提了大草帽的缨,仿佛希腊的打猎女神提着盾牌,叮嘱赵老太太不要送,对辛楣说:“我要罚你,罚你替我拿那两个纸盒子,送我到门口”。辛楣瞧鸿渐夫妇站着,防她无礼不理他们,说:“先生太太也在招呼你呢”,文纨才对鸿渐点点头,伸手让柔嘉拉一拉,姿态就仿佛伸指头到热水里去试试烫不烫,脸上的神情仿佛跟比柔嘉高出一个头的人拉手,眼光超越柔嘉头上”。[7]303

以上是《围城》中写方鸿渐和孙柔嘉在香港新婚后去赵辛楣的亲戚家看望赵老太太,不想冤家路窄,在那里巧遇了方鸿渐的旧恋人苏文纨。小姐把对方鸿渐和孙小姐的满腔怨恨和妒意化为了冷酷的高傲。拿出贵夫人贵太太的身份架子,对方鸿渐夫妇讽刺之外加上不屑一顾的神态。这里把小姐的倨傲之态刻画得入木三分。先生在《管锥编》中举述了一些中外写倨傲之态的佳例:王沉《释时论》有:“德无厚而自贵,位未高而自尊;眼罔向而远视,𪖷𪖐而刺天”;烟霞散人《斩鬼传》第二回捣大鬼“谈笑时面上有天,交接时眼底无物”;“西语谓之给予当场在坐者以‘缺席款待’(absent treatent)”;《金瓶梅》第二四回:“春梅似有如无,把茶接在手里”,又七三回:“春梅也不瞧,接过苹果、石榴来,似有如无,掠在抽屉内”。[6]1170先生写小姐对方鸿渐夫妇“谈笑时面上有天,交接时眼底无物”。他们夫妇虽当场在坐,但小姐却给予他们以“缺席款待”。告别时经赵辛楣从中提醒,才和孙柔嘉拉拉手,但拉手时的神情还是“眼罔向而远视,𪖷𪖐而刺天”,把她看得“似有如无”。鲁迅先生说:“最高的轻蔑是无言,而且连眼珠也不转过去”,(《且介亭杂文末编·半夏小集》)大概也就是这种神情吧。虽说蜂采撷群芳而自成一味,但这个“味”我们还是能分辨出是枣花味还是桂花味。先生对小姐倨傲心态的描写,我们若断然指定是渊源或遥承于哪一种描写或典故,当然失之牵强,不过,如果我们说他受上述所举的刻画倨傲之态的描写的启发和影响,是采撷了这些群芳而后独成一味,却大致不会错吧。

先生的作品以幽默讽刺著称,我们看他在小说中怎样借人物之口讲幽默故事的吧。

陆伯麟笑说:“我想起一桩笑话。十几年前,我家还在南边。有个春天,我陪内人到普陀山去烧香,就住在寺院的客房里。我看床铺的样子,不甚放心,便问和尚有没有臭虫。和尚担保我没有臭虫,‘就是有一两个,佛门的臭虫受了菩萨感应,不吃荤血;万一真咬了人,阿弥陀佛,先生别弄死它,在菩萨清静道场杀生有罪孽的’。好家伙!那天我咬得一晚不能睡。后来才知道真有人照和尚的话去做,有同去烧香的婆媳两人,那婆婆捉到了臭虫,便搁在她媳妇的床上,算是放生积德,媳妇嚷出来,传为笑话。[8]65-66

这里先生对佛门臭虫不吃荤血,捉到臭虫放生积德的描写,可能是由那些“不拍杀蚊子”,“舍身以饲蚊虫蚤虱”等等典故演化创造而来。苏轼《次韵定慧钦长老》曰:“钩帘归乳燕,穴纸出痴蝇,为鼠常留饭,怜蛾不点灯”;慧皎《高僧传》卷一一道法有:“乞食所得,常减其分以施虫鸟,每夕辄脱衣露坐以饲蚊虫”;又一二法恭有:“以敝衲聚蚤虱,常披以饲之”;《高僧传》二集卷三五《道悦传》:“虽衣弊服而绝无蚤虱,时又巡村,乞虱养之,诫勿令杀”;《南齐书·孝义传》江泌“性行仁义,衣弊,恐虱饿死,乃复取置衣中”;陆游《剑南诗稿》卷五七《自警》:“拍蚊违杀戒,引[]水动机心”,又卷七八《仲秋书事》:“省心要似晨通发,止杀先从暮拍蚊”;朱敦儒《西江月》:“饥蚊饿蚤不相容,一夜何曾做梦!被我不扇不捉,廓然总是虚空”;西方也有类似故典。“萧伯纳尝诧佛子为虱咬不得眠,设捉得虱将作么处置。(We do not know what the Buddhist does when he catches a flea that has Kept him a-wake for an hour)[6]684-685“《小妇人》作者之父白朗生·阿尔科特(Bronson Alcott)信持古希腊哲人毕达哥拉斯遗教,不杀生伤命,为护身计,蚊来嘬,则挥之去,不忍拍杀之也”。[9]186我们看,先生小说中虽然不是写的蚊子蚤虱而是写的臭虫,但是“诫勿令杀”,“饥蚊饿蚤不相容,一夜何曾做梦”,“以身饲虫”及捉到虱将如何处置等等意思都已包含。我们不能确定先生在小说中是用的哪一事哪一典,但我们却可以说他是融化诸多故典加上他的睿智和巧思而自成一味。别人读起来也就觉得皆有来历而别具面目了。

我们再来看先生在《围城》中是怎样写陆子潇追小姐的吧。陆子潇给小姐写求爱信,得不到回信,他还是一封一封地写。后来竟在信中附一张纸,纸头上写着一个问题,说省得小姐回信麻烦,要小姐在他写的问题的纸上打算学里的加减号,若对这问题答案是肯定的,写个加号,若是否定的写个减号。后来他索性把加减号都写好,让小姐只划掉一个就行。方鸿渐嘲笑说这是地道的教授情书,因为教师考学生出题常用这种方式。其实这里描写的是陆子潇“一身两任,双簧独演,后世小说记言亦有之,如《十日谈》中写一男求欢,女默不言,男因代女对而已复答之,同口而异‘我’”。[6]600只不过《十日谈》中的男主角是面对面地自问而又代女方回答,而陆子潇是有面子有身份的大学教授,所以只在信中一身两任地演双簧。因为身份和环境的不同,作者又加以演化和创造,使之和故事情节人物性格更加圆融无间。我们读先生的作品,这种令人感到“皆有来历而别具面目”的情形特别多。请看下面的例子。

《围城》中在回国的轮船上,小姐强要替方鸿渐洗手帕,订纽扣,一时方鸿渐大起恐慌。想“假使订婚戒指是落入圈套的象征,纽扣也是扣留不放的预兆”。[7]27这句幽默精彩的推论不仅仅是新颖的象征和比喻,也似有其渊源或遥承。“西方礼俗以指环为婚姻标志,基督教《婚仪词》所谓‘夫妇礼成,指环为证’”而善滑稽者曰:“戴指之环亦拴鼻之环耳”。[6]782西洋赶驴子的人,每逢驴子不肯走,鞭子没有用,就把一串胡萝卜挂在驴子眼睛之前、唇吻之上。这笨驴子以为走前一步,萝卜就能到嘴,于是一步再一步继续向前,嘴愈要咬,脚愈赶,不知不觉中又走了一站。那时候它是否吃得到这串萝卜,得看驴夫的高兴。一切机关里,上司驾驭下属,全用这种技巧;譬如高松年就允许鸿渐到下学年升他为教授。[7]280这里先生虽然是把胡萝卜挂在一匹“西洋”驴子眼前,而实际上这种意境中国却也有国货土产。黄庭坚《沁园春》:“镜里拈花,水中捉月,觑着无由得近伊”;《红楼梦》第五回仙曲《枉凝眸》:“一个枉自嗟讶,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水浒》第二回:“甜糖抹在鼻子上,只教他舐不着”;《北宫词纪外集》卷三杨慎《思情》:“鼻凹里砂糖水,心窝里酥合油,舐不着空把人拖逗”。[7]38

有人叫她“熟食铺子”(charcuterie)),因为只有熟食店让会把那许多颜色暖热的肉公开陈列。[7]5

小姐因为衣服穿得露而又长得黑而被比成是熟食铺子,读来新颖诙谐。把人比为店铺在西方早已有之,不过不是熟肉店而是珠宝铺。“十六、十七世纪诗文中嘲讽虚冒名义,则每以情诗中词藻为口实。穷士无一钱看囊,而作诗赠女郎,辄奉承其发为‘金’、眉为‘银’、睛为‘绿宝石’、唇为‘红玉’或‘珊瑚’、齿为‘象牙’、涕泪为‘珍珠’,遣词豪奢,而不辨以此等财宝自救饥寒; 19世纪小说尚有此类滥藻,人至谑谓诗文中描摹女色大类珠宝铺之陈列窗,只未及便溺亦为黄金耳。”[6]156

《围城》中方鸿渐听说小姐学的是政治,要恭维小姐,于是就说女人是天生的政治动物,男人区区家务不会管理,夸口治国平天下就好比造房子要先向半空里盖个屋顶。把国家社会全部交给女人有许多好处,至少可以减少战争。这里所用的《礼记·大学》中的齐家、治国、平天下和《百喻经》中的空中楼阁的典属一般的人们常说的典故。而夸赞女子执政却也有古老的渊源师承:“意大利古小说叹男子制法行法,高下在心,故于女苛酷,苟物及而反,女得执政,其心性柔慈,必不以男之道还治男身”。[6]25

总之,先生这一类用典,是“博览群书而匠心独运,融化百花以自成一味”。看上去有典,可是仔细寻找起来又难以对号入座,不能确定到底出于哪一事哪一典。我们只能感觉到他受哪些事哪些典的启发或影响,却不能断言他就是脱胎于哪一事哪一典。因为这些典和事已经在他的心血里重新滋养和酿造,用到了新的环境,变更了形式和内容,有了新的精神和意趣。这就是先生采撷群芳而蜜之成悉由于己,皆有来历而别具面目的一种用典方式。这也是学人创作的最重要的标志之一。

 

先生在创作中经常引用一些古语,但是,他引用的目的一般倒不在于征援古语以证明今论,而往往是断章取义,为我所用。假借古之“章句”以道今之“情物”。循援引“各有取义,而不必尽符乎本旨”的原则,把截引的字面意义与所写的文境语境融为一体,形成一种活泼幽默的格调。其实这种用典方法可以远征《左传》,即古人所谓“赋诗断章,余取所求焉”。(《左传·襄公二十八年》)先生自己对这种用典方式有精彩的描述:“后世词章之驱遣古语、成句,往往不特乖违本旨,抑且窜易原文,巧取豪夺,政[]‘赋《诗》断章’之充类加厉,挦扯古人以供今我之用耳。……足征‘断章’亦得列于笔舌妙品,善运不亚善创,初无须词尽已出也”。[6]224-225先生在创作中常常使用这种方式。一般表现为两种情况:一是对古语加以改变,所谓“巧取豪夺”、“为我所用”;另一类就是保持原文基本不变,但用在新的环境当中,或是“乖违本旨”,“为我所用”,或是起到暗示或调侃的作用。

先来看第一种情况。

我们看《围城》中的几个例子。

方鸿渐归家省亲,中日战争爆发。作者写敌机轰炸。“以后飞机接连光顾,大有绝世佳人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的风度”。[7]39把原来形容绝色女子的典故“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汉书·孝武李夫人传》)的原意改窜,而断章取义,望文生义。再如方鸿渐到买办张吉民家去相亲,没看上小姐却看上了商店里的皮外套,恰好在张家应酬的牌桌上赢了钱,“他记得《三国演义》里的名言‘妻子如衣服’,当然衣服也就等于妻子;他现在新添了皮外套,损失个把老婆才不放在心上呢。”[7]47把刘备对赵云说的“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一语变通使用,增加了风趣。

在赵辛楣请客的餐桌上,靠几十封外国著名哲学家的来信吓倒了无数人的冒牌哲学家褚慎明,听到小姐和他讲“心”,激动得夹鼻眼镜泼刺一声直掉在牛奶杯子里,溅得衣服上桌布上都是奶,小姐胳膊上也沾润了几滴。眼镜拿出来擦干,幸而没破。对此,诗人董斜川道:“好,好,虽然‘马前泼水’,居然‘破镜重圆’,慎明兄将来的婚姻一定离合悲欢,大有可观。”[7]96元曲无名氏的《渔樵记》,写刘家女逼朱买臣写休书并在大雪天把他赶出家门,朱买臣及第做了会稽太守,刘家女求他认妻,朱买臣让她把一盆水泼出收回再成姻眷。这个“马前泼水”的典故被变通用到褚慎明溅洒了牛奶;南北朝时南朝将亡,附马徐德言预料妻子乐昌公主将被人掠去,因破一铜镜,各执一半,为日后重见时的凭证,并约定正月十五日卖镜于市,以相探讯。陈亡后,乐昌公主为杨素所有。徐德言至京城,正月十五日遇一人叫卖破镜,与所藏半镜相合,遂题诗云:“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公主见诗,悲泣不食,杨素遂使公主与德言重新团圆。(孟棨《本事诗·情感》)这就是“破镜重圆”的典故。这里董斜川变通用为褚慎明的夹鼻眼镜虽然掉进牛奶杯却没有被打破。两个关于婚姻悲欢离合的大典用于褚慎明眼镜掉在牛奶杯子里一件小事上,由这种反差,造成一种谐趣。

汪处厚想当文学院长,笼络方鸿渐说下学期要添个哲学系,叫方鸿渐去当教授。方鸿渐不愿太受他栽培,告诉他高校长也曾答应下学期升自己为教授。汪处厚告诉方鸿渐高松年的话作不得准。讲师升副教授容易,副教授升教授难上加难。有人把讲师比通房丫头,教授比夫人,副教授比如夫人,因为丫头收房做姨太太可以,而姨太太要扶正做大太太是干犯纲常名教的。汪处厚引经据典地说:“前清不是有副对么?‘为如夫人洗足;赐同进士出身’。有位我们系里的同事,也是个副教授,把它改了一句:‘替如夫人挣气;等副教授出头’。”[7]269“为如夫人洗足;赐同进士出身”。“同进士”有人也写成“从进士”,这是前清时一副对联。传说四川才子李调元任广东学政时,权臣和坤保举一人来任两广巡按。这位巡按大人,原是个落第举子,因趋附和坤,由和坤保荐,得赐了个从进士的功名。“从”者,次也,副也。从进士即略等同于进士。他久闻李调元的才名,心怀妒意,决定以挫折李调元来为自己这个从进士的称号增添些重量。宴会之上,巡按对李调元说:“总督某公是足下考科恩师。此公威重位显,无奈无行,近京中盛传他常为如夫人洗脚,足下亦闻之否?”李答曰:“眼见才为实,果如此,亦只婢奴辈才能亲睹,大人何竟知之”。巡按盛气曰:“姑以此为题,烦对一联。‘德高望重,奈何与如夫人洗足’。”李调元抗声对曰:“学浅才疏,落得赐从进士出身。”(4先生在作品中有违典故的原旨,而只抓住“如夫人”,“同进士”在某种意义上有和副教授的可比之处,把原典改为“替如夫人挣气,等副教授出头”,造成一种雅谑的趣味。并且在巧妙的用典中给读者传授了知识和自己的人生经验。

以上是作者通过巧思,把古典加以改变,为我所用的例子。有时作者的断章取义,只是对古典或成语顺势改变一两个字,为我所用,造成谑趣。如把《三国演义》中的“赔了夫人又折兵”顺手改为“赔了夫人又折朋”,把刘禹锡《陋室铭》中的“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改为“谈笑有鸿渐”。有时作者则是把当代文坛上的典故割截过来,略加改变,为我所用。例如“有那么一个有名的作家,我们竟不知道他的姓名叫什么。这并非因为他是未名,废名,无名氏,或者莫名其妙”。[8]89把现代文学的一些作家的笔名(或社团名称)排列在一起造成一种谑趣。“‘他是不是写过一本———呃———‘这不过是———’小姐的惊骇表情阻止他说出来是‘春天’、‘夏天’、‘秋天’还是‘冬天’”。[7]246李健吾先生剧本《这不过是春天》的名称上稍做文章,赵辛楣逢场做戏,不懂装懂而又被考住的窘态,小姐略带卖弄要讨辛楣喜欢及后来惊讶的神态都从对这个剧名所做的文章中刻画出来。这种“断章取义,俾望文生义,自成诗文中巧语一格”,[6]1521应用到小说的创作上,形成一种活泼幽默的笔调。这也是先生学人小说的特点之一。

先生在创作中用“断章取义”方式的第二种情况,是引用古典或成语,保持原文基本不变,但用在新的文境当中,或是“乖违本旨”“为我所用”,或是起一种暗示或调侃的作用。我们先看“乖违本旨”、“为我所用”的情况。《围城》中方鸿渐留学归国,衣锦还乡,成了地方上的小名人,家中有女儿待嫁的乡绅纷纷到方府提亲。可是当听说方鸿渐在省立中学演讲时大谈鸦片和梅毒,公开讲抽烟狎妓,于是那些有女儿要嫁他的人,猜想他在外国花天酒地,这种青年做不得女婿。因为“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这是从《论语·雍也》中挦扯出来的一句,原文是“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原意是孔子的弟子冉耕有德行而得了恶疾,孔子感到非常痛惜。一句话重复两遍以表示痛惜之甚。而这句话断章取义用到方鸿渐身上,已改变了原来的痛惜之意,而是指方鸿渐公开谈论抽烟狎妓,说这样的话的人就会有这样的病,表示的是厌恶之情。再如,方鸿渐一行人去三闾大学路宿鹰潭镇旅馆,旅馆房间的墙壁上写着有关妓女王美玉的下流诗。赵辛楣看到一个女子在倚门卖俏,于是拍鸿渐的膀子道:“这恐怕就是‘有美玉于斯’了。”“有美玉于斯”是割截《论语·子罕》中的句子。原文是:“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藏诸,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原意是待价而沽,而赵辛楣则是“望文生义”,来和方鸿渐打暗语,指倚门卖俏者就是下流诗中所说的妓女王美玉。即“乖违本旨”、“为我所用”。有时,这种“断章取义”引用原文并不“乖违本旨”,而是起到一种暗示或调侃的作用。如小姐想用赵辛楣来激起方鸿渐对他的主动追求,告诉方鸿渐赵辛楣三天两天写信给她,每封信都说他失眠,于是方鸿渐笑道:“《毛诗》说:‘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他这种写信,是地道中国文化的表现。”方鸿渐顺口引来的《诗经·关睢》章中的句子,用在此处形容赵辛楣的心情,起到暗示和比照的作用,又有诙谐调侃的效果。再如写陆子潇有一个亲戚曾给他来过一封信,他成天放在书桌上卖拍。作者写他“那位亲戚国而忘家,没来过第二次信”。这里“国而忘家”是割截贾谊《治安策》中“国而忘家,公而忘私”进行调侃。这种“断章取义”与“望文生义”的方式在先生散文中用得最多,这是形成他散文调侃的笔调和活泼风趣的风貌的一个重要因素。

我们先来看散文“有乖本旨”为我所用的情况。在《说笑》中,先生为了说明普通的笑与幽默的笑的区别,引刘继庄《广阳杂记》“驴鸣似哭,马嘶如笑”。先生说“而马并不以幽默名家,大约因为脸太长的缘故”。[10]23这里“驴鸣似哭,马嘶如笑”在原文中是描述一种现象,而先生引来却是证实一种道理:“幽默当然用笑来发泄,但是笑未必就表示着幽默。”再如:在《一个偏见》中先生说:“人类是不拘日夜,不问寒暑,发出声音的动物。”不仅会在你周围闹,还会对准了你头脑,在你顶上闹,“譬如说,你住楼下,有人住楼上。不讲别的,只是脚步声一项,已够教你感到像红楼梦里的赵姨娘,有人在踹你的头。”[10]53《红楼梦》中赵姨娘说有人在踹头是指被欺辱,是一种比喻意义,而在此作者却是“望文生义”,用的是字面意义。再如:“用人瞧不起文人,自古已然,并非今天朝报的新闻。例如汉高祖本纪载帝不好文学,陆贾列传更借高祖自己的话来说明云:‘乃公马上得天下,安事诗书’?直接痛快,名言至理,不愧是开国皇帝的圣旨”。[10]61-62对“乃公马上得天下,安事诗书”以反语出之。至于“断章取义”以资调侃的情况在先生散文中更是随处可见。兹举数例。

《论快乐》:“《西游记》里小猴子对孙行者说,天上一日,下界一年:这种神话,确反映着人类的心理”。[10]17

《吃饭》:“《吕氏春秋·本味篇》记伊尹以至味说汤那一大段把最伟大的统治哲学讲成惹人垂涎的食谱。这个观念,渗透了中国古代的政治意识,所以自从尚书顾命篇起,做宰相总比为‘和羹调鼎’,甚至老子也说治国像烹小鲜”。[10]32

《读伊索寓言》:“……缘故是,卢梭是原始主义者(primitivist),主张复古,而我呢,是相信进步的人———虽然并不像寓言里所说的苍蝇,坐在车轮的轴心上,嗡嗡地叫道:‘车子的前进,都是我的力量’。”[10]40

《一个偏见》:“唐子西醉眠诗的名句‘山静如太古’,大约指着人类尚未出现的上古时代,否则,山上住和尚,山下来游客,半山开饭店茶馆,决不容许此山清静。”[10]50

《释文盲》:“痛恨文学的人,更不必说;眼中有钉,安得不盲,你只要想。不过,眼睛虽出毛病,鼻子想极敏锐;因为他们常说,厌恶文人的气息。与以足者去其角,傅之翼者夺其齿;对于造物的公平,我们只有无休息的颂赞。”[10]59看,先生“涉笔成趣,以文为戏”,深得“文字游戏三昧”,[6]459-461善运不亚善创。常常挦扯古人以供今我之用。对古人语或是“巧取豪夺”,加以改变,为我所用;或是“断章取义”,“乖违本旨”,望文生义,为我所用。在文章中起到暗示、对照或调侃的作用,形成一种雅谑的活泼风趣的格调。这种“断章取义”的用典方式,需要有把所“断”之“章”与自己所写作品的文境语境完美地圆融一起的高度的艺术技巧,需要渊博的知识和极出色的记忆力。所以这种“断章取义”,虽然看似随意调侃,信手拈来,实则非像鲁迅、钱锺书这样的大家巨子不能为之。

总之,钱锺书先生在创作中的用典,有时是“用典不使人觉”;有时是“皆有来历而别具面目”;有时以明典来传授知识;有时又“断章取义”为我所用。无论哪种情况,都不是一味地炫耀学问,而是把典故融化为作品的纤维和血肉。这些典故融到作品中,一般都不妨碍读者对作品的阅读与理解。而起到简练、含蓄、暗示、比照、调侃等作用,达到活泼风趣的效果。这种用典,是学人创作的重要特点之一。

 

注释:

1)见《河北大学学报》2009年第2期。

2)见《河北学刊》2009年第3期。

3)见《钱锺书研究》第一辑第1页,文化艺术出版社, 1989年版。

4)见《古今传奇》, 1985年第3期。

 

参考文献:

[1]钱锺书·钱锺书论学文选:第六卷[M]·广州:花城出版社, 1990·

[2]钱锺书·宋诗选注[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9 97·

[3]陈子谦·《谈艺录·序》笺释[J]·文学遗产, 1990(4)·

[4]赵伯陶·寻诗与灵感[M]∥钱锺书研究(第三辑)·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 1992·33

[5]鲁迅·鲁迅书信集(下卷)[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76 1205·

[6]钱锺书·管锥编[M]·北京:中华书局, 1986·

[7]钱锺书·围城[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0·

[8]钱锺书·人·兽·鬼[M]·上海:开明书店, 1946·

[9]钱锺书·管锥编(第五册)[M]·北京:中华书局, 1986·

[10]钱锺书·写在人生边上[M]·上海:开明书店, 1949 9·

 

社科项目:教育部2007年社会科学研究项目《中西文化碰撞的火花:钱锺书文艺思想研究》。项目批准号:07JA751038.  

 

作者简介:田建民(1958-),男,河北省深州市人,河北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指导教师。主要研究中国现当代文学。(河北大学文学院,河北保定071002)

 

原载:海南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09年第2期总100期
收藏文章

阅读数[3056]
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网友评论 更多评论
如果您已经注册并经审核成为“中国文学网”会员,请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或者您现在 注册成为新会员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