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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语言的创造性及翻译的得与失

——以钱钟书小说《围城》中的比喻翻译为例

周晔
内容提要 个性化原创比喻构成翻译的难点甚至盲点。结合纽马克的翻译思想,通过挖掘比喻修辞的深层特点,即本体、喻体之间的相似性来考察《围城》英译本的得与失,我们看到,译者既要充分调动自身素养,又要关照相关读者的理解水平和想象力,既给他们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又要防止思维空白的产生,以确保比喻的认知功能与美学功能的有效传达。
关键词 《围城》;比喻;英译

小说的价值往往体现在其语言的创造性上,而这些富于创造性的文学语言往往构成翻译中的难点甚至盲点。作为小说文学性的一种体现,比喻在钱钟书《围城》中脍炙人口。本文以《围城》英译本中的比喻翻译为例,结合纽马克的翻译思想,通过挖掘个性化比喻修辞的深层特点,即本体喻体之间的相似性来考察翻译抉择的得与失。文章最后指出小说翻译者应具备的素养。

 

一、《围城》的比喻修辞研究及其翻译背景

认知隐喻理论标志性的著作《我们赖以生存的比喻》(The Metaphors we Live by)的书名,形象地揭示了比喻在语言乃至人类生产活动中的重要地位。学界对比喻的研究一般采用三种途径:修辞、哲学以及目前比较流行的语言认知角度研究。当代认知语言学认为,比喻是“概念系统中的跨领域映射”[1]775

1.《围城》的比喻修辞研究

作为文论家和小说家的钱钟书一向重视比喻研究与运用。在他看来,比喻是文学语言的根本。在《管锥篇》和《谈艺录》里,钱钟书对比喻多有论述。更为可贵的是,他还将比喻理论运用到实际的文学创作中来。在《围城》这部作者唯一传世的小说中,钱钟书充分发挥了他的想象,上演了一场精彩绝伦的比喻大戏,以至于有学者(王彬彬)称《围城》是“用比喻砌成的”。学人们对钱钟书的比喻研究也蔚为壮观。如陈子谦[2]的《钱学论》对“钱学”的“比喻学”作了十分详细的论说②;田建民的论文《钱钟书比喻的特点》对钱氏的比喻运用作了比较系统的总结;李忠初将钱学比喻总结为七大特点。此外,彭育波依据本体喻体的数量、显隐和排列,总结出了《围城》的七种比喻结构:本体单独出现;喻体单独出现;本喻体同时出现,本体在前,喻体在后;本喻体同时出现,喻体在前,本体在后;一个本体带两个喻体;两个本体带一个喻体;本体———喻体———喻体———本体[3]

2.《围城》英译本诞生的历史背景

自美籍华裔学者夏志清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把钱钟书列入专章(16)研究并对《围城》情节进行介绍后③,钱学研究在西方成了热门。不少华裔学者开始研究这部学人奇书。《围城》的翻译则始于60年代,其始译者是美国威斯康星大学的两位博士,珍妮·凯利(Jeanne Kelly)和茅国权(Nathan K.Mao)。由于政治原因,该译本直到1979年才得以作者授权出版。该书出版后,在西方引起轰动。国内汉学界对小说《围城》的研究可谓汗牛充栋,有关其翻译的有分量的专门研究著作却不多见。虽然经过两次出版,以笔者手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汉英对照本(2003)为例,其中的疏漏之处仍时有可见。

 

二、《围城》比喻翻译实例探讨

关于比喻的文学功能,陈子谦概括得好:“为什么用了比喻就有了诗意?因为比喻具有形象化具体化的特征,有特定的情境、意境、画面或境界,虚的变成了实的,死的变成了活的。”[2]463英国翻译理论家纽马克则认为,使用比喻的目的不外乎两个方面,一是认知的,二是美学的[4]104。比起常规语言(literal andphysical language)来,比喻能更全面精确地描述心理过程、状态、概念等,同时更“具象的”(graphically)澄清解释,吸引感官,取得愉悦、欣喜和惊讶的效果。总括两位学者的意思,比喻存在的理由大致有三个方面:情感要求、修辞策略、认知的必需[1]781。对个性和创造力都极为丰富的小说家钱钟书来说,使用比喻的理由是有先后次序的,即情感(对人、事的态度)、修辞策略和认知必需。比喻在小说中常常被用来表达他对所塑造人物的抑扬褒贬的审美态度。

如果说比喻创造的难点在于对相似点的识别(recognition of a resemblance)[4]104,那么,翻译比喻的难点又在什么地方?翻译该采取什么方法呢?

纽马克对比喻的翻译进行了分类④后指出,在表达型(如小说)的文本中,原创的比喻一般都采取直译。理由有二:一是原创性比喻凝聚着作者的个性、人生态度和想要传达的信息精髓,二是原创性比喻往往能对目的语起到丰富作用[4]112-113。如上所说,《围城》里的比喻几乎都是出自作者钱钟书独具一格的慧眼,浸润着作者对人情世故的敏锐洞察,其比喻个性化特征十分明显。纽马克对stock metaphor的翻译方法有比较细致的研究,总结出七大对策。即reproducing the same image in the TL replacing the image in the SL with a standard TL imagetranslation of metaphor by simile translation of metaphor (or simile) by simile plus sense conversion of metaphor to sense deletion same metaphor combined with sense.

本文参照纽马克将比喻按照喻体(image)特色分成三类:一般性比喻(universal metaphor)、文化比喻(cultural metaphor)以及个性化比喻(individualmetaphor)[4]105。总体看来,《围城》里的比喻以作者个性化的原创比喻居要。比喻里不仅虚实相生、动静结合且打通五官界限,表现出异常丰富的想象力和厚实的知识底蕴。

1.一般性比喻及其翻译

比喻的深层结构在于本喻体之间的“类似点(point of similarity)(即纽马克所谓的senseRichard所称的tenor)。对作者而言,比喻创作是否成功,关键在于对相似点的开发。在翻译选词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再现本体喻体的相似性,稍有不慎,就可能给读者制造无谓的理解困难。试看下例英译中存在的问题:

(1) 冬天的溪水涸尽,溪底堆满石子,仿佛这溪新生下的大大小小的一窝卵。[5]458

The stream dried up in the winter leaving the stream bed filled with a pile of rocks like a nest of eggs in assorted sizes newly laid by the stream.[5]459

从喻体形象上看,本段中的本体“石子”译成“rocks”似嫌不妥。因为喻体是“一窝卵”,卵的形象应该是圆形的,所以,用一个英语里泛指石头的“rocks”,不如用有特定形状的“pebbles”。根据柯林斯辞典,a pebble is a small smooth round stone which is found on beaches and at the bottom of rivers.这样一来,译者如实保留了本喻体间的相似点,更精确地传达出原喻的妙处。

(2)鱼像海军陆战队,已经登陆了好几天;肉像潜水艇士兵,会长期浮在水里。[5]40

The fish was like the Marine Corps. It apparently had already been on land for several

days the meat was like submarine sailors having been submerged in water for a long time.[5] 41

原文本可以明白地表述成“鱼像已经登陆了好几天的海军陆战队;肉像会长期浮在水里的潜水艇士兵”。可一旦那样说,就缺失了作者刻意留给读者的思考与想象空间。钱钟书仿佛是用歇后语,先给出谜面,引起读者的思考,稍后再给出谜底,这样的文字无法不引人入胜。读者仿佛被牵着鼻子,进入作者预设好的思维训练场。译文注意到了这个表达特点,摒弃了英语容许较长定语的特权,保持了原文的叙述顺序,从而保持了悬念,达到了比喻所特有的幽默效果。

(3)事实上,一个人的缺点正像猴子的尾巴,猴子蹲在地面的时候,尾巴是看不见的,直到他向树上爬,就把后部供大众瞻仰,可是这红臀长尾巴本来就有,并非地位爬高了的新标识。[5]

He didn’t realize that a person’s shortcomings are just like a monkey’s tail. When it’s squatting on the ground its tail is hidden from  view but as soon as it climbs a tree it exposes its backside to everyone. Nevertheless the long tail and red bottom were there all the time. They aren’t just a mark of having climbed to a higher position.[5]

与上述两例不同,本句是经典的虚实相生的混杂比喻。将“人”比作“猴子”是以实喻实;而将无形的“缺点”化为明白可见的“尾巴”,则是以实喻虚。由于本喻体相似点具有普遍性,翻译采用直译就可以了。

2.文化性比喻及其翻译

文化性比喻由于涉及到不同文化间的词语的内涵和联想意义的不同,因此,翻译时特别强调读者反应,也就是目的语读者对本喻体相似性的心理认同。有无明确的文化意识,将影响到译文的接受。在翻译实践中,文化比喻的翻译总处在一个尴尬的境地。直译和异化能保持住新颖别致的想象,吸引读者眼球,然而受到文化思维的限制,只能因时因地因人而作出妥协和调整。

(4)辛楣一肚皮的酒,几乎全成酸醋。[5]192

译文①The wine in Hsin-meis stomach turned to sour vinegar in his jealousy.[5]193

译文②The considerable amount of wineHsin-mei had consumed earlier was burning in-side and made him sick with jealousy.[6]

两种译法各有其优缺点。译法①简洁但比喻的内涵揭示得不足,因为虽然汉语里“醋”和“嫉妒”的关系是明显的,英语里vinegarjealousy几乎是毫无关联的事物。英语读者也许一时难以发见其中的相似点。译文②稍嫌冗长但注重了对本体()和喻体()相似点的寻找,试图通过burning这个词能将两者联系起来,因为用燃烧来形容嫉妒在英语里是有过先例的。18世纪爱尔兰哲学家Edmund Burke用过这样的句子:That fire of jealousy eternally andchastely burning.[6]35-36这样引经据典的考察,说明译者并不单纯地完成翻译任务,而是实实在在地在替读者考虑上做足了功夫。

文化比喻中,有时即使是简单的明喻也会造成翻译的失误。

(5)他身大而心不大,像个空心大萝卜。[5]110

Though Hsin-mei’s body was huge his head resembling a large turnip with nothing init was not.[5]111

纽马克指出,比喻是连接表达功能与审美功能的桥梁。(Metaphor is the link between the expressive and the aesthetic function.)这里将“心”翻译成“head”是不妥当的。因为这段译文很可能被读者理解成对小说主要人物之一赵辛楣外貌的单纯的描写。“身子大,脑袋小”原文所着力表现的不是赵的脑袋大小(赵的脑袋大小实际上是不得而知的),而是说他为人大大咧咧,不拘小节,表现的是对人物的一种调侃甚至喜爱的态度。钱钟书也说过,对比喻的鉴赏要注意它的观感价值,但更要注意其情感价值。这里的翻译保留的是观感(空心大萝卜)失去的是审美,即原作者力图建构的人物的形象。

(6)你们新回国的单身留学生,像新出炉的烧饼,有小姐的人家抢都抢不匀呢。[5]464

You newly returned single students are like baked sesame buns fresh out of the oven. For people with young daughters there aren’t e-enough of you to go around.[5]465

这里译者直接用目的语的喻体替换原语喻体的方法很好地照顾了一般读者的理解水平,同时且不影响原文的表意,因为“烧饼”这个颇具中国特色的比喻在此处其认知意义不大,关键是其所传达的内涵意义“新鲜出炉”和“抢手货”。此时没有必要再来一大段注释,介绍中国的烧饼制作与英语国家的sesame buns如何的不同,因为作者意不在此。事实上,对于此类现象,Francescato早就给出了解答:“诸如‘head’这样的通用词,表达的是一种认知意义而不是语言意义,因此不同语言可采用不同的词汇以达到比喻等效。(As Francesca to has stated universals like’ head'…are cognitive rather than linguistic and languages use different words for metaphorical e-equivalences.)”[7]

3.个性化的比喻及其翻译

如前所述,比喻的深层结构在于本喻体之间的“类似点(point of similarity)”。对作者而言,比喻创作是否成功关键在于对相似点的开发,于“无关”事物中顺手拈出关联来是天才作者的特征。对于译者而言,翻译的困难首先在于对相似点的确认(recog-nition of resemblance),也就是对原创比喻的鉴赏能力如何。一般的原创比喻鉴赏不成问题,然而,钱钟书想象力海阔天空,还喜欢引经据典,他的比喻有时候的确构成鉴赏与翻译的挑战。其次,在确认比喻后,如何克服语言文化间的思维差异从而有效地传达,这不仅涉及到译者如何选词造句,如何再现比喻的所指与内涵,同时也涉及到对作者(作品)个性表达(风格)的审美再现。

(7)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5]12

本句是典型的一个本体带两个喻体的结构。钱认为,事物间存在多种相似点,需要人们去发觉去联系。乍看上去,饭里的砂砾和骨鱼片里未净的刺似乎没有什么关联,但钱钟书就能将它们出人意料地联系起来,“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真是令人茅塞顿开,拍案叫绝。译者虽然不需要苦思冥想去寻找其中的相似点,但尽量保持住原文歇后语式的谜底给读者适当的思维训练时间还是必要的。

The viciousness of a kind simple hearted soul like gritty sand in the rice or splinters in adeboned fish can give a person unexpected pain.[5]13

传统的修辞学认为比喻能“化虚为实”,通过物化、情景化、画面具体化造成视觉上具象的美。而钱钟书的创造性体现在不仅正用其道,还常常反其道而用之,即“化实为虚”,有时候甚至“虚实共生”。试看下例:

(8)小姐妩媚端庄的圆脸,有两个浅酒窝。天生着一般女人要花钱费时、调脂和粉来仿造的好颜色,新鲜得使人见了忘掉口渴而又觉嘴馋,仿佛是好水果。她眼睛并不顶大,可是灵活温柔,反衬得许多女人的大眼睛只像政治家讲的大话,大而不当。[5]102

前半部分描写小姐的脸色,作者抓住了“好颜色”与“水果”之间的类似点:新鲜。用了一个明喻,“仿佛是好水果”,这是以实(水果)相喻,而后半部分描写则将许多女人的“大眼睛”比作“政治家的大话”,这是以虚喻实了。乍看来,两者之间并无联系,但钱指出,两者关联在于都“大而不当”,这便画龙点睛,十足表现出对“大眼无神”的嘲弄。由此看来,钱钟书的比喻中常常在戏抖包袱。从看似无关事物中拈出关联来,这便是钱钟书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和超乎寻常的想象力。

再看英译文:

On Miss T’ang’s charming well-proportioned round face were two shallow dimplesone look at her fresh and natural complexionwhich most girls would have had to spend time and money to imitate was enough to make one drool and forget his thirst as though her skin were a piece of delicious fruit. Not especially large her eyes were lively and gentle making the big eyes of many women seem like the big talk of politicians-and useless.[5]103

有学者指出,此处and useless应为but useless,作者显然贬低的不是“大眼睛”而是“大而无用”。

(9)(“两人回头一看,正是小姐走向这儿来,手里拿一块糖,远远地逗着那孩子。她只穿绯霞色抹胸,海蓝色贴肉短裤,漏空白皮鞋里露出涂红的指甲。在热带热天,也许这是最合理的妆束,船上有一两个外国女人就这样打扮。可是小姐觉得小姐赤身露体,伤害及中国国体。那些男学生看得心头起火,口角流水,背着小姐说笑个不了。)有人叫她‘熟食铺子’(Charcuterie) ,因为只有熟食店会把那许多颜色暖热的肉公开陈列;又有人叫她‘真理’,因为据说‘真理是赤裸裸的’。小姐并未一丝不挂,所以他们修正为“局部的真理”。[5] 14

这一段比喻真是美伦美奂,充分展现了作者的不可抑制的想象力。穿着曝露的小姐被比喻成‘熟食铺子’,本是鄙陋不堪的,可是由于钱钟书顺笔一带地用了一个法语词Charcuterie,格调就顿时显得高雅起来,这样的雅俗对照,相映成趣。更妙的是,作者的联想力并不拘囿于此,紧跟着,这位小姐又摇身一变成了“真理”,而且是“局部的真理”!如果说由“真理”到“局部真理”还有一线相通,“真理”与“熟食铺子”之间,已是风、牛、马不相及。钱钟书就是这样善于把表面上毫无关系的虚实事物顺手拈来,创造出一种想象新境界,考验并启蒙着读者的想象力。我们来看看译者的表现。

Some called her a charcuterie-a shop selling cooked meats-because only such a shop would have so much warm-colored flesh on public display. Others called her” Truth”since it is said that” the truth is naked”. But Miss Parowan’s exactly without a stitch on so they revised her name to” Partial Truth”.[5]15

对于这段译文,有研究者认为法语单词(现已收为英语词汇) charcuterie后面的解释“a shop selling cooked meats”还是不要为好,因为根据《新牛津英语词典》(The New Oxford Dictionary of English)的解释charcuterie意为“cold cooked meats collectively and also a shop selling such meat”。“这样省去注释,不但不损原意,而且还可以增强文章的流畅性和可读性。”[8]笔者认为,原文是汉语和法语并置,这本是《围城》这部小说的语言特色,彰显的是作者博通中西的语言才能,同时也暗示着小说人物的身份特征,并且还有上述分析的幽默效果,所以,此处在法语词后附加英语解释似乎更能体现作品丰富的文化内涵。

钱钟书不拘的想象力,还体现在对成语的活用和化静为动的描写中。且看下例:

(10)陆子潇这人刻意修饰,头发又油又光,深恐为帽子埋没,与之不共戴天,深冬也光着顶。鼻子短而阔,仿佛原有笔直下来的趋势,给人迎鼻孔打了一拳,阻止前进,这鼻子后退不迭,向两旁横溢。[5]400

Lu was very meticulous about his clothes and always kept his hair slick and shiny. Afraid of having his hair buried by a hat he would notshare the same sky with a hat”and went bare-headed even in the dead of winter. His nose was short and wide as though it had originally come straight downward but had received a head-on punch in the nostrils and unable to come down further had retreated on fanning out on both sides.[5]401

作者这里戏用了成语“不共戴天”,仅取其字面意义,化贬义为中性意义,表达一种老到的幽默。译者深谙其味,采用直译法,仅译出“不共戴天”的字面意义(share the same sky with a hat)有力地传达了类似的幽默效果。其次,译者在作者化静为动的时候,亦步亦趋,体现了同样的想象力,因而译文可谓神形兼备。从句式上看,原文是一系列流水短句,使用了一连串的动词,“笔直下来”“迎”“打”“阻止”“后退不迭”“横溢”等,生动活泼地表现出人物鼻子的外貌特征。译文充分利用英语从句容量大的特点,在从句内也模拟了动词的连用特点“come down further”“received a head-on punch” unable to come down further”“retreated”“fanning out”等等,比较忠实地再现了原文的意象,传达了蕴藏在原文中的审美情感。

《围城》里还有异常丰富的打通五官的杂拌比喻,令不少译者搔首搁笔,扼腕兴叹。按一般逻辑思维,“五官各有所司,不兼差也不越职”[9]71,但钱钟书却使得这互不往来的五官有了“通财之谊”[9]65

(11)他最擅长用外国话演说,响亮流利的美国话像天心里转滚的雷,擦了油,打上蜡,一滑就是半个上空。[5]112

It must also be said that Hsin-mei excelled in making speeches in English his resonant and fluent American speech resembling the roll of thunder in the sky when oiled and waxedwould slip halfway through the sky.[5]113Bühler将语言分成六种功能,即表达功能(expressive function)、信息功能(informative function)、呼唤功能(vocative function)、美学功能(aesthetic function)、寒暄功能(phatic function)以及元语言功能(metalingual function)。其中审美功能,主要是指通过声音和比喻作用于感官(包括嗅觉、听觉、味觉、触觉和视觉)。表达功能则是指运用言语表达情感。纽马克认为,原创的比喻既有表达功能又有美学功能,在翻译中必须原封不动地保留。(Thus original metaphor being both an expressive and an aesthetic component has to be preserved intact in translation.)[4]39-43在这里,言语的响亮(听觉)变成了转滚的雷(视觉),言语的流利像“擦了油,打上蜡”,共同点是“响”和“滑”。通感比喻在这里既起到表达作用,又起到审美的功能,译者只能够依葫芦画瓢,尽量模仿。译者用resonant(意为deep and strong sound)来描述是可以接受的,但对fluent的选择则有欠周全,因为fluent虽然能表现声音,但若兼用了来表现迅雷的运动则略显牵强,可考虑用speedy

由以上例子可以看出,语言创造性很强的小说,不仅需要敏于细节善于捕捉相似点的鉴赏者,而且需要有大胆创新、想象力丰富的译者。这也是文学类题材作品对于译者素养的呼唤。

 

三、结语

与诗歌翻译风起云涌的气象比,小说翻译与研究开始较晚,势力较弱。迄今为止,国内《围城》尚未出现第二个英文全译本,这大概与创造性文本对译者的综合素质要求较高有关⑤。王东风说得好:“文学翻译要能对得起文学的美名,就必须既要传达原文的思想信息,又能体现原文的诗学价值。仅仅做到前者还只是信息层面上的处理,只有信息和诗学两个层次兼顾才能完成文学的追求。”[10]《围城》里钱钟书比喻语言的确凝聚着作者的独特的审美追求,译者要想鉴赏并传达这种个性化的作品,在文学修养上穷追猛赶实为必要。

纽马克曾说过,通常情况下,文化比喻的翻译比一般性比喻和个性化比喻要困难得多[4]106。围城的比喻翻译却似乎给我们一个不同的结论:个性化的比喻似乎更难以掌控和传达。从《围城》比喻翻译个案我们看到,小说语言的创造性对译者的认知力和想象力的挑战是没有界限的。在翻译中,既要充分调动自身素养,又要关怀相关读者的理解水平和想象力,既给他们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又要防止思维空白的产生以确保比喻的认知功能与美学功能的有效传达。

 

【注释】:

①纽马克在The Translation of Metaphors中对metaphor的定义为:“By metaphor I mean any figurative expression the transferred sense of a physical word… the personification of an abstraction… the application of a word or collocation to what it does not literally denotei.e. to describe one thing in terms of another. All polysemous words and most English phrasal verbs are potentially metaphorical.”(New-mark 2001104)

②陈子谦《钱学论》(修订本),由北京教育出版社1994年出版,共分上、中、下、末四编,其中下编即是“钱学比喻论”,在结构上占了全书的四分之一,对“钱学”中的“比喻学”可谓论说甚详。(转引自王彬彬《比喻砌成的〈围城〉———钱钟书对比喻的研究与运用》)

③夏志清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中如此评价钱:“他(钱钟书)对细节的交代,毫不含糊;对意象的经营,更见匠心。钱钟书尤其是个编造明喻(similes)的能手。”(夏志清,2001391)

④纽马克将比喻分为6大类:deadcliché,stock adapted recentoriginal(Newmark 2001106)

⑤似乎早已预见到了译者的尴尬,钱钟书在《论林纾的翻译》中写到:“一国文字与另一国文字之间必然有距离,译者的理解和文风跟原作的内容和形式也不会没有距离,而且译者的体会和自己的表达能力之间还常有距离。”

 

【参考文献】:

[1]张 沛.隐喻[G]∥赵一凡,等.西方文论关键词.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6.

[2]陈子谦.钱学论[M].修订本.北京:北京教育出版社,1994.

[3]彭育波.从《围城》看比喻的结构体系[J].修辞学习,1997(4)26-27.

[4] Newmark P. A textbook of translation [M].Shanghai Shanghai Foreign Language Education Press 2001.

[5]钱钟书.《围城》汉英对照本[M].[]凯利,茅国权,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

[6]孙艺风.《围城》英译本的一些问题[J].中国翻译,1995(1)31-36.

[7] Newmark P. Approaches to translation [M].ShanghaiShanghaiForeign Language Education Press200288.

[8]陈胜利.《围城》比喻翻译探美[J].盐城师范学院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03(1)100-103.

[9]钱钟书.七缀集[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10]王东风.变异还是差异———文学翻译中文体转换失误分析[J].外国语,2004(1)62-68.

 

[作者简介]周晔,国防科技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外语系讲师,解放军外国语学院博士生,主要从事翻译理论研究。(国防科技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学院外语系,湖南长沙410073)

 

 

原载:盐城师范学院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2008年4月 第28卷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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