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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锥编》论陆游举隅

郑永晓
内容提要 钱锺书先生对南宋诗人陆游的精彩论述,见诸《管锥编》者,似尚多值得开掘探讨之处。钱先生的论述,大致可分为如下几个方面:第一,对陆游诗学渊源的探讨,多考察陆游师法前人句法之处,其中对陆游与黄庭坚及江西诗派的关系等均有言简意赅之阐述。第二,对陆游诗文成就的探讨,既有对陆游诗歌中对仗、用典等具体的创作特色给予精当的评析,也包括对陆游总体成就的评价,准确指出了陆游之诗、文在文学史上的崇高地位。第三,“研究”之研究,亦即对前人有关陆游的评论进行分析和批评,纠正了前人的一些偏颇之论。第四,对于陆游诗文中的一些不尽如人意处给予了批评,对包括陆游在内的宋诗的某些弊端给予反思,如“竞用新事”,“且表学问”等。钱先生对陆游的研究对于我们深入而客观地评价陆游在文学史上的成就及其深远影响仍具有重要意义。
关键词 陆游;钱锺书;管锥编

对钱锺书先生的研究是近年来的一门显学,对钱先生的治学特点及其对文学史现象和作家作品的研究,也经常看到平实深入的分析和解读。例如钱锺书先生对南宋诗人陆游的精彩论述,见诸《谈艺录》、《宋诗选注》、《钱锺书手稿集》等著作者,即受到学界广泛注意并加以深入研究,如王水照、熊海英《陆游诗歌取径探源——钱锺书论陆游之一》、《陆游的诗歌观——钱锺书论陆游之二》、吕肖焕《钱锺书的陆游诗歌研究述略——文学本位研究的范例与启示》等论文都有精当的阐述。然见诸《管锥编》者,由于相对比较少且分散,学界对其关注度似尚不足。笔者才疏学浅,不想再发蛇足之论,而仅就《管锥编》中钱先生有关陆游的阐述谈一点个人学习心得。

 

一、关于陆游的诗学渊源与诗歌特点

 

    关于陆游的师承和所属诗派,钱先生在下面这段话中有所涉及:

按《后汉书·刘玄传》记更始“日夜与妇人饮燕后庭”、“韩夫人尤嗜酒,每侍饮,见常侍奏事,辄怒曰:‘帝方对我饮,正用此时持事来乎?’起,抵破书案。”……韩夫人语经黄庭坚《戏咏高节亭边山矾花》第二首运用:“北岭山矾取次开,清风正用此时来”,遂成江西社里人烂熟之典。如徐俯……陆游《秋晴欲出城以事不果》:“一官底处不败意,正用此时持事来”又《新津小宴之明日欲游修觉寺以雨不果》:“不如意事十八九,正用此时风雨来”(《剑南诗稿》卷二、卷八)[1](P534)

钱先生在这段话里很明显地是将徐俯和陆游均视作“江西社里”之人的。有趣的是,由于陆游在文学史上地位很高,钱先生又将陆游与杜甫、苏轼等并列,而与江西派有所区分,他说:

盖西昆体之“扯”、江西派之“无字无来处”,固皆“语无虚字”,“殆同书抄”,疾发而几不可为;即杜甫、李商隐、苏轼、陆游辈大家,亦每“竞用新事”,“且表学问”,不啻三年病疟,一鬼难驱。[1](P2248)

在这段话中,钱先生显然又将陆游与江西派作了某种程度的区分。那么,我们如何理解钱先生有关陆游师承和派系归属等问题的论述呢?

    陆游与江西诗派的关系本来不是问题,陆游师事曾几,而其成就则远在曾几之上,师承脉络十分清晰,以常理推论,当然是陆游对江西之学有继承又有发展。问题源于陆游的成就跻身一流诗人之列,某些方面并非江西之学所可笼罩。于是,判定陆游为江西派诗人自有其道理,而认定陆游非江西派诗人也颇多根据。

     判断南宋诗歌的发展包括陆游与江西诗派的关系,笔者以为有三个因素需要注意:其一、江西诗派并不能视作一个凝固不变的诗歌流派,其本身也在不断发展与演变中;历经北宋灭亡战乱之苦的吕本中和曾几,其诗歌取向与黄庭坚、陈师道等已颇为不同。吕本中倡导“活法”,已酝酿变革因素,曾几、陆游、杨万里等在“活法”之路上更是愈走愈远。其二,从宏观层面考量,南宋诗坛的主流是元祐诗风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的发展与变革。吕本中作《江西诗社宗派图》的具体原因容有不同的解释,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作为秉承旧党衣钵的吕本中,选择元祐文学的代表人物黄庭坚作为旗帜,以旧党子弟或与旧党有渊源的诗坛新秀作为麾下中坚分子,以《宗派图》这样一种形式,将元祐党禁时期的旧党力量凝聚起来,作为以备将来恢复元祐学术的力量,才是吕本中作《宗派图》的根本原因。正是由于这一点,也由于统治者的支持,所以在南宋初年,江西诗风大行其道。有关“西江续派”、“江西后社”等方面的言辞不绝如缕。[i]其三,江西诗风的影响在整个南宋时期虽有程度不同、或强或弱的显现,而其总体强度,似尚未有任何其他流派可以与之抗衡。“四灵”和江湖诗派是除江西诗派以外影响最大的派别,但“四灵”在诗坛上活跃的时间相当短,大概在绍熙年间步入诗坛,而至嘉定后期即迅速衰微。[ii]江湖诗派成员驳杂,如刘过、姜夔、戴复古、刘克庄等比较有才气的诗人均受过江西诗派的影响。张宏生先生曾指出:“(江湖诗派)不仅有许多人学习四灵,也有一些人学习江西。”[2](P13)梁昆《宋诗派别论》曾指出,《江湖小集》中江西籍的二十余位诗人中,大半与江西派有渊源。

与陆游同为为中兴四大诗人之一的杨万里,一方面被视为黄、陈以后江西诗派的领袖,[iii]另一方面其本人则声称曾经焚毁年少时期学习江西的作品。[iv]而其学习晚唐,追求通俗、白话的诗学实践则实为江湖派的先导。[v]这个例子对于我们判断陆游是否可以视为江西诗派成员提供了很好的借鉴。笔者以为,我们一方面需要明确哪些诗人是江西诗派成员,哪些是受江西诗派影响。另一方面,我们又需要对于像陆游、杨万里这样于江西浸淫既久、沾溉颇深,而其创作成就又远高于一般江西弟子的诗人给予审慎客观的评价,既不要轻易否定其学习、师承江西的事实,将陆游与江西诗派作不必要的切割;也不要视其为当时江西诗派的领袖,毕竟其诗学观念和实际创作与一般江西弟子之间有较大距离,其成就远在一般江西成员之上。笔者以为,这正是钱锺书先生一方面将陆游视为江西社里之人,另一方面又有意无意之间将陆游与江西作了一定程度的区分之故。

钱先生在谈到狐书与鬼书之关系时,认为狐书如鬼书一样不可辨识。引例证云:

黄庭坚《豫章黄先生文集》卷一五《铁罗汉颂》:“或得野狐书,有字不可读”;陆游《剑南诗稿》卷七一《闲中偶咏》:“不识狐书那是博”,又卷七八《秋来益觉顽健、时一出游、意中甚适、杂赋》之七:“多爱夺狐书”,正用此等典故。[1](P1246)

   钱锺书先生这段话说明,陆游受黄庭坚影响非止一端。而在钱先生的意识中,陆游与江西是大有关系的,这种意识在《管锥编》中时有所见,如:

居易《见元九悼亡诗,因以此寄》:“人间此病治无药,只有《楞伽》四卷经”,正指宋译;自唐译七卷本流行,四卷本遂微。陈与义《简斋诗集》卷三○《玉堂直》:“只应未上归田奏,贪诵《楞伽》四卷经”,用居易旧句恰合。……《剑南诗稿》卷七五《茅亭》:“读罢《楞伽》四卷经,其余终日在茅亭。”亦沿承香山、简斋句。[1](P941-942)

江西诗派讲究句法的习惯众人尽知。陈与义是否属于江西诗派,学界虽有不同观点,但即使陈与义不属于江西成员,而其诗作受到江西诗派很深的影响也是没有疑问的。在这个例子中,陈与义作诗学习白居易,陆游则承白居易、陈与义之句而敷演,说明陆游学习前人虽不主一家,亦终究不离江西左右。陆游在句法、用典方面的造诣,钱锺书先生更指出下面的例子:

《剑南诗稿》卷八《小憩长生观,饭已即行》:“人间空石劫,物外自壶春”;卷二○《有怀青城雾中道友》:“坐更拂石芥城劫,时说开皇龙汉年。”前联对句用“壶中日月”事,人所熟知;后联对句本《云笈七签》卷二《道教三洞宗元》:“自开皇以前,三象明曜以来,至于开皇,经累亿之劫”,又卷三《灵宝略记》:“过去有劫,名曰龙汉,……龙汉一运,经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劫。”若夫两联出句,则均如徐陵文之用《老子戒文》等道士家言。为道流作诗文,勿宜阑入释典故实。陆游此两联取材,不外《云笈七签》(《老君戒文》、《灵宝斋戒威仪经》见《七签》卷二,壶公事见《七签》卷二八)。苟如吴兆宜注徐孝穆文之引佛书《楼炭经》为出句来历,便见作者俭腹枯肠,乞邻而与,非当行能手。《艇斋诗话》记汤进之所谓:“释氏事对释氏事,道家事对道家事”,笺注宋以后词章者尤当理会也。[1](P2304)

钱先生所拈出的这个例子,足证陆游在所学江西诗派的看家本领方面,无愧江西前贤。

按照黄庭坚及江西诗派的诗歌理论,学习、继承前人优秀作品最好能“化俗为雅”、“以故为新”、“点铁成金”等等。但是学习前人,如不能运用“活法”,难免会出现生吞活剥、因循蹈袭的弊端。这方面,陆游未能幸免。钱锺书先生在《管锥编》中不止一次批评陆游在在师法前人时,时有过分重复并自相蹈袭之处,如:

“萧萧马鸣,悠悠旆旌”;《传》:“言不欢哗也。”……苏轼作诗频仿此构。《五丈原怀诸葛公》:“吏士寂如水,萧萧闻马挝”,扯太过,殊苦粘皮带骨;《宿海会寺》:“如五鼓天未明,木鱼呼粥亮且清,不闻人声闻履声”,亦“有闻”而“无声”之旨,语遂超妙;……陆游《剑南诗稿》卷七《题醉中所作草书卷后》:“何时夜出五原塞,不闻人语闻鞭声”,又师苏诗。【增订四】《剑南诗稿》尚有卷一四《乍晴泛舟至扶桑埭》:“数家茅屋门昼掩,不闻人声闻碓声”;卷四二《上元雨》:“家家移床避屋漏,不闻人声闻屐声”;卷六三《客中作》:“茅檐独坐待僮仆,不闻人声闻碓声”。盖于东坡句如填匡格者一再而至三四,亦几乎自相蹈袭矣。[1](P232-233)

或许是放翁对东坡的这个句子十分赞叹,便不觉多次模仿,以致有“自相蹈袭”之嫌。虽然情有可原,但文学创作贵在创新。如陆游这样的一流诗人,也难免有这等些微瑕疵。对此,钱锺书先生一如既往地根据事实予以批评,显示出钱先生敏锐的眼光和实事求是、追求真理的精神。

 

二、关于“批评”之批评

 

    诗人陆游以其多方面的杰出成就引起时人和后人的广泛评价和赞誉。前人对陆游的解读对于我们今天深入研究陆游的各项成就和诗文特色显然大有裨益。钱锺书先生善于发现前人评价中的精彩之处,并加以阐释。如下文所言:

周必大《平园续稿》卷一一《跋陆务观送其子赴吉州司理称陆“得李、杜之文章,居、徐之侍,子孙众多如王、寿考康松。‘人’之,一洗古而空之!”而游《渭南文集》卷一五必大所作《周益公文集序》却云:“畀之才,亦必雄微。又畀以远游穷处,排斥疏,使之磨砻龃龉于寒饿,以大其藏”;又同卷《澹居士序》云:“朝林逋、魏野以布衣死,梅臣、石延年不用,、黄庭黜死,近江西名家者例以籍禁乃有才名。盖诗本如是。”二人之言,若相枘,周身为达官,而仕宦不得意,故作慰藉谓诗未渠人;嗟卑老,每有“不用”之恨,故曰而后工。察其所由,言各有也。[1](P1493-1494)

擅长各种比较是钱先生治学中的一个显著特点。这段话选取周必大与陆游就同一种现象所发表的似乎观点完全相反的议论,却是“察其所由,言各有当”。这其中的关键,即在于钱锺书先生不是从表面现象、表面言辞去作评判,而是知人论世,“察其所由”,并最终作出自己独到而令人信服的解释。近年来,学术界盛行作家心态研究,钱先生没有用到这样的词汇,却在简短的话语中,透彻分析了周必大与陆游两位作家的不同心态。正是由于周氏为达官,故在赞美陆游不凡成就时,表慰藉之意,发表反对“诗能穷人”之言;而陆游因为长期仕宦不得意,心情抑郁,叹老嗟卑,故一再阐述诗能穷人、诗穷而后工等观点。从中国文学史的发展历程来看,司马迁的“发愤著书”,欧阳修的“诗穷而后工”,自有其一定道理,如屈原、陶渊明、杜甫、曹雪芹等作家的遭遇及其文学成就莫不验证此命题的科学性。另一方面,这个命题并不适用所有的作家,亦毋庸赘言。但钱锺书先生在这里选取的是运用同一种理论、针对同一个作家(陆游)所阐释的两种不同但却“言各有当”的观点进行评说,其读书之广博,观察之细致,论证之精妙,便不得不令人着实佩服。在这个分析中,周必大和陆游各自的身份、心态,以及由此对同一问题生发的看似相反的议论,都得到妥帖而精当的阐释。

钱锺书先生在《管锥编》中不仅阐述陆游的诗及其诗论文论,也对陆游的《老学庵笔记》、《入蜀记》等著作相当关注。对宋代以来有关评价陆游言辞的一些观点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杜甫《哀江头》云:“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望城北”三字含义颇多岐解,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七云:

老杜《哀江头》云:“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忘城北”,言方皇惑避死之际,欲往城南,乃不能记孰为南北也。然荆公集句,两篇皆作“欲往城南望城北”,或以为舛误,或以为改定,皆非也。盖所传本偶不同,而意则一也。北人谓“向”为“望”,谓欲往城南,乃向城北,亦皇惑避死,不能记南北之意。[3](P94)

清人钱谦益不赞成陆游此论,其《读杜小笺》卷上云:“专为贵妃而作。……‘人生有情’二句,即所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絶期’也。……‘黄昏胡骑’二句,兴哀无情之地,沉吟感叹。瞀乱迷惑,虽胡尘满地,至不知城之南北,此所谓‘有情痴’也。陆放翁但以避死惶惑为言,殆亦浅矣。”[vi]又按陈寅恪先生《元白诗笺证稿》第五章阐述白居易《卖炭翁》“回车叱牛牵向北”一句时兼论杜甫此诗云:

杜少陵《哀江头》诗末句“欲往城南望城北”者,子美家居城南,而宫阙在城北也。自宋以来注杜诗者,乃妄改“望”为“忘”,或以“北人谓向为望”为释(见陆游《老学庵笔记》七),殊失少陵以虽欲归家,而犹回望宫阙为言,隐示其眷恋迟回不忘君国之本意矣。[4](P251-252 )

陈寅恪先生的解释反映了一个历史学家试图“回到历史当下,回到杜甫其人”努力。[vii]这个解释自有其道理所在。然而,从诗学和美学的角度分析,王安石、陆游的解释却可能更有道理。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出版的《唐诗选》在注释杜甫这句话时,罗列三种说法,并认为“一说‘望’即‘向’,‘望城北’即‘向城北’之意”之说较妥,“于情理或更切合”。[5](P244)这首诗当年是王水照先生注释的,而此册《唐诗选》,钱锺书先生曾经参加初稿的选注、审订工作,这个解释中是否也贯彻了钱先生的见解已难以查证。而在《管锥编》中,则对杜甫此诗有更为详细的解析。

王安石主“望城北”,殊具诗眼。……窃谓“忘城北”不词费解,“忘南北”意固可通,而无“城南”与“城北”之对照映带,词气削弱;且“望”者,向之而往也,言“望城北”,则“忘南北”勿言可喻,言“忘南北”,则犹豫踌躇而尚未迷方信足,漏却尘昏日暮,心乱路失之状。是故“望城北”已包“忘南北”之情,而“忘南北”犹未尽“望城北”之事。

钱先生显然对杜甫此诗在王安石、陆游相关论点的基础上,作了更加圆融、合理的阐释。同时,钱先生针对清钱谦益对陆游的批评也作了批驳:

夫“人生”二句乃谓水长流而花仍发,以无情故,人非木石,则家国兴悲(参观《毛诗》卷论《苌楚》);与“天长”二句之旨,如风马牛。……破国心伤与避死情急,初无乖倍,自可衷怀交错。杜写身陷境中之情,钱以陆机《吊魏武帝文》中“兴哀无情之地”为解,则杜只如冯衍赋之茫茫交集,而“泪沾臆”又只如陈子昂《登幽州台》之悠悠涕下耳。“我闻室”中人多暇日而生绮愁,宜其不能领略孤危皇遽之况。余尝谓钱氏说杜,深文而实浅见,附会而乏体会,此一例也。[1](P1564-1566)

陆游认为杜甫此诗言其“皇惑不记孰为南北也”,钱谦益批评其“陆放翁但以避死惶惑为言,殆亦浅矣”。而在钱锺书先生看来,钱谦益之批评,纯属罗列一些风马牛不相及之事,故作高深,并未深入体察杜甫当时惶惑心乱之情状,属于“深文而实浅见,附会而乏体会”之言。钱先生细致体察古人之诗心,兼顾杜甫创作此诗时的具体历史情境,在汲取王安石、陆游等宋代学人相关论点的基础上,对杜诗作了最为圆融合理的解释,将杜诗的艺术魅力尽显无余。

 陆游是伟大的诗人,也是一位学者、评论家、史学家。这不同的身份对个体的要求颇为不同,很难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所以,陆游在评判历史人物、或评论诗文时,便难免夹杂着诗人的意气,使用一些形象、夸张的语句评论古人,有时也会出现夸大其辞之处。《管锥编》举陆游评“王简栖碑”予以阐述:

陆游《剑南诗稿》卷一○《头陀寺观王简栖碑有感》:“世远空惊阅陵谷,文浮未可敌江山”;《渭南文集》卷四《入蜀记》四:“头陀寺,……藏殿后有南齐王简栖碑,……骈俪卑弱,初无过人,世徒以载于《文选》,故贵之耳。自汉、魏之际,骎骎为此体,极于齐梁,而唐尤贵之,天下一律。至韩吏部、柳柳州大变文格,……及欧阳公起,然后扫荡无馀。后进之士,虽有工拙,要皆近古;如此篇者,令人读不能终篇,已坐睡矣,而况效之乎?”[1](P2242)

陆游显然是对齐梁时代盛行的骈丽柔弱文风颇为不满,故对梁王巾(字简栖)所撰《头阤寺碑文》而发此过激之言。虽略有失之平和,而无碍其主旨基本正确。然而,后代有些批评家在评论陆游关于诗、文的见解和创作方面,走向极端,对陆游进行了无端的攻击。如清人方东树以论古文之法论诗,其《昭昧詹言》评陆游云:“不解古文,不能作古诗,放翁所以不可人意也。……余最不喜放翁,以其犹粗才也。”[viii]

    对于一个诗人和文学家而言,在其作品被读者接受的过程中,由于生活经历、审美习惯、个人好恶等等因素的不同,不同的读者和评论家作出价值不同的评判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是,方氏之论,显然已经超出了正常的批评尺度,按照时下语言,属于不讲道理的人身攻击。对此,钱锺书先生“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对方氏之论痛加批判:

【增订四】方东树《昭昧詹言续录》卷二:“不解古文,不能作古,此放翁所以不可人意也,是粗才。”论高适徵其见妄耳!放翁于“古文”之“解”不、“古诗”之“能”不,姑置勿论。杜甫洵“能作古诗”矣,方氏亦许其“解古文”耶?方氏之宗老名苞者,固所推为“解古文”之人,而于诗无少分,《望溪集》所存寥寥数篇可按也。放翁评文,好快意高论,如《剑南诗稿》卷二五《夜观严光祠碑有感》至云:“平生陋范晔,琐琐何足录。”身后遭方氏抹杀,盖亦有以召之也。

陆氏“古文”仅亚于诗,亦南宋一高手,足与叶适、陈傅良骖靳;然其论诗、文好为大言,正如其论政事焉。[1](P2243)

文学创作是一种很微妙的精神活动,创作与批评也并没有必然的内在联系,擅长文学批评者不必一定长于写作,如文学批评成就无人企及之刘勰,在文学创作方面却殊不足道,但这并不妨碍刘勰的伟大。方东树批评陆游“不解古文,不能作古诗”,于理不通,也不符合文学史、文学批评史的客观实际。况且文体不同如诗、文,也各有其内在创作与批评规律,“解古文”与“能古诗”之间更无必然联系。方氏的批评首先是犯了逻辑错误。其次,陆游所作古诗是否“不可人意”,放翁是否为“粗才”,固可见仁见智,但是方氏此论绝大多数学者和诗歌批评家绝对不会同意。针对方氏这种不讲道理的指责,钱锺书先生首先以一句“论高适其见妄耳”予以痛击,进而以杜甫和方苞为例,说明诗与文是相对独立的文体,长于诗者如杜甫,不一定擅长作文;而以桐城古文著名的方氏祖先方苞在诗歌创作方面的成就实微不足道。

钱锺书先生在寥寥数语的阐述中,也准确指出了陆游之诗、文在文学史上的崇高地位。所言“陆氏‘古文’仅亚于诗,亦南宋一高手,足与叶适、陈傅良骖靳”一语,客观而精准。不仅指出陆游在“古文”方面的地位,也间接阐明了比其“古文”成就更高的诗歌之地位。联系前文笔者所引“即杜甫、李商隐、苏轼、陆游辈大家”云云,可见钱锺书先生对陆游在文学史上地位之评价是很高的,也是符合实际的。同时,钱先生也对陆游在论诗文时一些夸张性的言论给予了批评,指出因其本人“好为大言”而难免招致他人的过激批评。这对于我们今天从事文学批评仍具有警示意义。

 

《管锥编》中涉及陆游的言论还有很多,如对陆游退居山阴时所作诗歌涉及之民俗现象的分析、陆游对韩愈的评价等等,均有十分精当的阐述。笔者将另文讨论。

 

               (后记:适逢陆游诞辰885周年,钱锺书先生诞辰100周年,故草成此文,以志纪念。

                                                                                              20101112日)


[i] 参见《诚斋集》卷八三《江西续派二曾居士诗集序》、《于湖居士文集》卷四十《与黄子默书》。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ii] 参见费君清《永嘉四灵的兴起与南宋诗风的嬗变》,《首届宋代文学国际研讨会论文集》,复旦大学出版社20016月出版,第251页。

[iii] 例如王迈《山中读诚斋诗》云:巴西社里陈黄远,直下推渠作社魁。见《臞轩集》卷十六,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刘克庄《茶山诚斋诗选序》:“余既以吕紫微附宗派之后,或曰:派诗止此乎?余曰:非也。曾茶山赣人,杨诚斋吉人,皆中兴大家数。比之禅学,山谷初祖也,吕、曾南北二宗也;诚斋稍后出,临济、德山也。”见《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九十七,《四部丛刊》初编本。

[iv] 杨万里《江湖集序》,《诚斋集》卷八十一,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v] 吕肖焕:“南宋中后期的诗歌,尤其是江湖诗派的诗,主要沿着杨万里开创的方向向通俗化、白话发展。” 《钱锺书的陆游诗歌研究述略》,《四川大学学报》2006年第6期。

[vi] 钱谦益《读杜小笺》,上海国学扶轮社清宣统三年(1911)刻本。

[vii] 胡晓明《陈寅恪与钱锺书:一个隐含的诗学范式之争》,《华东师范大学学报》1998年第1期。

[viii] 方东树著、汪绍楹校点《昭昧詹言》卷十二,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6月第三版,第283页。按汪校本《昭昧詹言》系据民国武强贺氏刊本为底本,其卷十二即下文钱先生所《昭昧詹言续录》卷二。

 

[参考文献]

[1]钱锺书《管锥编》,三联书店200712月第2版。

[2]张宏生《江湖诗派研究》,中华书局19951月出版。

[3]陆游《老学庵笔记》,中华书局197911月出版。

[4]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二版。

[5]《唐诗选》上册,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12第三版,第244页。

 

Comments on LU You from Guan Zhui Bian

ZHENG Yongxiao

(The Literature Institute, Chinese Academy of Social Sciences, Beijing, 100732)

 

Abstract: Mr. QIAN Zhongshu made some brilliant analysis in his book Guan Zhui Bian on LU You , the Southern Song Dynasty Poet, which is well worth exploring and probing into. Mr QIAN’s analysis can be broadly divided into the following aspects: 1. study on the origins of LU You’s poetics. It focused on what LU You learned on syntax from his predecessors, and it contained some concise exposition of the relations between LU You, HUANG Tingjian and Jiangxi poets; 2. probing of LU You’s poetry and achievements. 3.“study” of the research, namely to comment and correct some existing analysis on LU You. 4. Critique on some unsatisfactory aspects in LU You’s poems and introspection on the defects in Song poems. Mr QIAN’s study on LU You is significant and helpful for our research and evaluation on LU You’s achievements in China’s literature history.

 

Key words: LU You, QIAN Zhongshu, Guan Zhui Bian

 

          附记:拙作向《南都学坛》投稿时,担心该刊将“钱锺书”改为“钱钟书”,因特意叮嘱钱先生名讳“钱锺书”三字,务必不要改成“钱钟书”。而该刊出版后,竟印证了笔者原来的担心。特此向广大读者致歉。

                                           作者    2011.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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