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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郑振铎先生

何其芳

真是意外的不幸。几天以前,我們还和郑振鐸先生見过面。他的声音笑貌还在我們目前。誰知道竟会来写悼念他的文章呢!

接触过郑振鐸先生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虽然他已快滿六十岁了,却那样带有年青人的气息,那样热情,那样精力充沛。他总是高声談笑。他总是对你很坦率,使你感到对他完全不必有什么戒备。他总是不吝惜用热烈的話来称贊他觉得好的人,称贊他讀过的好文章,称贊他新近得到的好書。好象他总是希望把他的快乐和你分享。他对他自己的健康也是那样自信。尽管他有些血压高,他和别人談起的时候,并不把它看作是什么疾病。这样一个生气勃勃的給人以鮮明的印象的人,突然說他不再存在了,再見不着他了,这真是不容易叫人相信。

郑振鐸先生的文学活动和政治活动是从五四运动开始的。他是当时著名的文学团体文学研究会的发起人之一。他主編过很有影响的文学杂志《小說月报》。他的活动是多方面的。他既创作又翻譯,既編刊物又从事我国古典文学的研究。他在政治上很早就是一个爱国主义者和民主主义者。五卅慘案发生的时候,他看到滿街是血,是尸首,墙上是弹痕,但第二天报上什么也不登,他很憤慨。他和少数友人就創办了《公理日报》,來支持这个革命运动。第二次国內战爭的时候,在国民党反动派的白色恐怖之下,他會参加过营救入獄的共产党人的济难会的工作。抗日战爭时期,他在淪陷的上海坚持爱国的活动,改各换姓,化装为文具商人。解放以后,他参加了政府文化部門的工作。在党的領导之下,他更是作了多方面的工作,参加了許多国內的和国际的活动。

  我在上中学的时候,就是郑振鐸先生編的《小說月报》的讀者。他翻譯的泰戈尔的《新月集》和《飞鳥集》,也是我当时喜欢的讀物。我上大学的时候,他在北京教書,并且和章靳以同志一起编《文学季刊》。这个刊物对于当时比較沉寂的北京的文学界,是起了推进的作用的。曹禺同志的成名作《雷雨》,就是在这个刊物上发表的。在靳以当时的住处三座門,我曾見过郑振鐸先生一次。但和他有較多的接触却是在解放以后,在一九五二年筹备成立文学研究所和一九五三年文学所成立以后。

  筹备文学研究所的时候。他已經是工作相当繁忙了,但他对于各种筹备工作都积极地参加过意見。成立以后,他对于所里許多方面的工件也一直是关心的。后来他常常出国,对所里的具体工作才过問得少一些。在整风运动开始以后,特别是整改阶段,他对所里的研究工作的改进又很关怀了。他提出了編写十余卷本的中国文学史的计划。他热心地参加了每一次討論文学史的計划的会議。最近所里研究中国文学的同志們讨论他过去写的学术著作,他在忙于准备出国的当中还来参加了会議。他給大家講了他从事文学活动和政治活动的历史和他所受到的学术思想的影响。他对他过去的学术著作做了自我批評,并且希望所里的同人給他多提意見。他说他讀了《文学遺产》上发表的批評他的学术著作的文章,他开头是不高兴的。后来是思索这些問題,他这个从来不失眠的人也在晚上睡不着觉。他認識到需要大喊一声,混身出汗,然后病才能好。所以他希望大家多批評,重一点也可以。这些話是說得很坦率,很誠恳的。这使我們感到他欢迎大家多批评,并不是一般的泛泛之辞,而是真正出自內心的要求。我們对他抱着很多的期望。我們期望在未来集体编写中国文学史的工作中,他以他数十年累积的广博知识和經过了自我批評后的新的学术观点,充分发挥作用。誰知道在编写中国文学史的工作中,我们竟不可能再得到他的主持和帮助了!

  他嗜書成癖。他以数十年的精力搜集了很多古籍,特别是小說、戏曲和版画方面的古籍。他也做了不少这方面的整理出版工作。解放后由他主编出版的《古本戏曲丛刊》,規模之大。收罗之广,是从来未有的。他計划出十集或者十一集,現在才出到四集。每集約一百二十册左右。这給研究文学史和戏曲史的人以很大的便利。他在这方面的工作是有意义有貢献的。我还建議过他编一部《古本小說丛刊》,希望他早日着手。現在不可能由他来主持和完成了! 

  人是我们国家的最宝貴的財产。也只有我們这样的社会才能充分发揮人的作用。郑振鐸先生在旧中国的許多活动都是受到很大的限制的。他和鲁迅先生一起編的《北平笺譜》只能印一百册。他过去编的《清人杂剧》只出了分量不大的两集,而解放后編的《古本戏曲丛刊》才出版了一部分就已达四百余册之多。他过去編的《世界文庫》,計划也是很巨大的。准备第一集刊行六十到八十册。但结果只出了十二本。他热心提倡我国古典文学研究。他过去编杂志常常要出中国文学研究专号,然而我国古典文学真正成为广大的人民的財产,并且有专门的机构来用新的观点研究它,却只有在解放以后才有可能。正当他可以充分地发揮他的力量和作用的时候,他却意外地离开了人閒,这是令人悲慟的。但是,我們不应該仅仅用悲慟来追悼他,还必須大家努力来完成他未能完成的工作,用工作来紀念他;文学研究所的同志們正在按照整风后規定的比过去明确得多的方針,努力改造思想,努力完成党和国家給我們的任务,爭取在最短的期間使全所的面貌一新。这是我們奋斗的目标,我想这也应当就是郑振鐸先生对我们所里的最大的希望。此外,我还建議文学研究所和原来参加編輯出版《古本戏曲丛刊》工作的同志們密切合作,繼續編印这个丛刊,爭取早日出齐。在这个工作完成以后,或者就在完成它的同时,还可以根据郑振鐸先生的藏書和国內其他公家和私人的藏書,編一部同样規模巨大的《古本小說丛刊》來紀念他。这几天我在翻看《魯迅書簡》,看到远在 1934年,鲁迅先生就劝郑振鐸先生在《北平笺譜》出版后,接着編印明代小說传奇插画,影印《西游记》、《平妖传》等明板小說。我想今天来完成这样一些工作,比解放以前,不知有了多少便利的条件!

10月22日晨1时初稿

10月31日晨1时修改

原载:《文学研究》1958年第3期,《悼念郑振铎先生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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