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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泽名山空入梦 薄衣菲食为收书

——何其芳藏书介绍

马靖云

何其芳同志生平衣着简朴,唯一嗜好是藏书。他爱书成癖,为收书耗费了他大半生心血。每逢出差外地,总要遍访当地书店,如有所得,量少即现购带回,量多就留下地址请书店代寄。北京东城灯市口中国书店他也是老主顾,经常去转转看看。遇有好书又没带足钱,就靠书店人熟,瞩留存待购。而书店老主顾又绝不仅只他一人。一次,他路遇常任侠同志,见面劈头第一句话就指责:“你怎应把我要的书给买去了?!”“你还把我要的书给买去了呢!”常任侠同志毫不示弱的反击,说完两人相视大笑。

一九七七年七月,何其芳同志赍志而殁。遵循他生前所有藏书不要分散的遗愿,现全部藏书在北京广播学院图书馆。

一个雪后初晴的早晨,我到北京广播学院图书馆“何其芳藏书阅览室”访书。

图书馆环境幽雅清静,门前还有数丛翠竹,屋前房后不见阳光的地面上,还铺着薄薄的一层未消的积雪。图书馆的同志热情地接待了我,在详细地介绍了藏书整理情况之后,还领我看了部分藏书。全部藏书共三万余册,其中线装书最多,有两万余册,平装书七千余册,外文书达两千册,政治、哲学、历史书籍达三千余册,自然科学书籍近千册。这连屋充栋的书,他生前是没有空闲全部详细分类整理的。广播学院收书后,仅中文书就用了三个人化了三年的时间才清理编目就绪。外文书除纯文艺性的书编完外,其它英文书较多还在编中。

其芳同志收书质量高,有许多市上不易得的珍本。清曾衍东的《小豆棚》(光绪六年1880年版本)他存一部一函六册全套;明汲古阁宋版翻雕的《剑南诗稿》;清夏敬渠的《野叟曝言》都是珍本。清刘青芝的《续锦机》(乾隆十三年、1748年本)是价值很高,北京唯一的一本藏书。明末清初手抄本《入殼集》他读后用朱笔作了批注,清查慎行(悔余)纂的《人海记》(抄本)一函二册,玉雨堂印。书后有他用朱笔写的考证:“陈乃乾室名索引三十五页:玉雨堂为清仁和韩泰华室名。杨立诚金少谈中国藏书家考略百四十页:韩文绮、字蔚林,号三樵,清仁和人,乾隆年解方,癸丑捷南宫,曾为山左安察使、右副都御史,好聚书,筑玉雨堂以储之;韩泰华、字小亭,乃其孙也。

叶昌炽藏书记事诗卷四第十九页:韩泰华、浙江仁和人,官疆关道,晚年侨居金陵,筑玉雨堂,藏书甚富。中国人名大辞典一百零一页有韩泰华,文字与藏书记事略同,仅增道光时官疆关道而已。此说与藏书家考略异,未知孰是。此书中国书店检出,书套虫蛀甚多。雨窗社藏书印考证,亦可谓旧抄本矣。一九五六年八月二十九日偶记。”

翻阅这些藏书,除了这类详尽的考证以外,最吸引我的是其中大量的批注:这些读后心得、内容概要,校点、注疏、夹注和评语,散布在中文、外文、线装、平装书的天地段落和行间空白处。同一本书中,批注字迹的大小、墨迹色泽深浅不一,可以辨明该书不只读了一遍。这些批注多有独到见解,反映出批注者治学态度的严谨和学识的渊博。一些书的批注,对研究原书和作者及批注者本人,都有参考价值。特别是一些中外文学名著中的批注,摘抄后稍加整理就可以编一本不薄的“何其芳批注集”。其中将包括中国古典文学、现当代文学、苏联、英、法、美、丹麦等外国文学作品的简短评价和评介,内容将是异常丰富多彩的。因为时间关系,不能详细翻阅,仔细摘抄,下面仅摘几段对几位著名的俄国作家的批注,以见一斑。

“没有比平庸的生活更使人感到闷气的了”这是他一九五四年五月二十九日读屠格涅夫《两个朋友》后的感叹。

同一作者的《春潮》中,有这样的批注:

“此书记得一九三〇年左右读过,此次重读,仍甚感人。吉玛等的单纯,善良、可爱,令人欣慰。而小说的后部却令人读之不快。问题不在于语言,而在过去的作者喜欢写一些使人不快活的故事,当时或许是某种现实东西的反映,但今日读者却不喜欢这一类故事了。”

《烟》简评是:

“此书记得还是在做学生的时候读过,情节已忘记。当时未注意其恋爱情节以外的政治思想内容。此次重读,似觉得恋爱情节过于突出,表现作者的政治思想的一些人物不过成了不够鲜明的背景而已。主要的故事情节还写的吸引人,一直使读者不能完全料到主要故事的结局,而结局又自然而且合理,这是一个值得学习的优点(一九五九年国庆节后一日记)。”

《前夜》中批:

“第一次读此书,已不记为何时了。

唯一九四〇年在延安曾读此书一遍,记起来,尚如昨日事。解放后又曾读一遍,未记其年月日,除书中男女主人公外,其它人物与情节均已忘却。

此次重读,在阅读杜勃罗留波夫《真正的白天什么时候到来?》后,杜勃罗留波夫的评论符合此书实际,说明俄国当时何以不能出现英沙罗夫,不甚明确而已。屠格涅夫小说优美单纯,无多余笔墨,这是它耐人寻味之处。但内容较单薄,亦为一弱点。宁谓与抒情诗更接近,而非史诗式小说也(一九六〇年二月二十四日夜读毕)。”

冈察洛夫的《平凡的故事》中有:

“前半部书写得相当有吸引力。《奥勃洛摩夫》的作者应该是有才能的。揭露了封建贵族的浪漫主义的庸俗,对资产阶级的实际主义也有所批评。但后半部写的不好,似很不相称。不但描写简略,无生活气息,而且还有些概念化。好象是为了揭露主人公相信爱情的永恒的虚伪性而编造后面一些情节似的。不是写的近情近理,不是生活的逻辑的必然发展。这个主人公似也有奥勃洛摩夫的气质,但结果却是大不相同,他适应了环境,改变了(一九六六年二月记)。”

普希金的《欧根.奥涅金》他几乎是逐章都有简评:

“奥涅金的忧郁病和Child Horold一样。

第五章一到二十一节,写达吉雅娜占卜和做梦都写的不错,三十到四十五节写奥涅金跳舞也写的很好。第六章,连斯基和奥涅金决斗,全章都写的不错。

普希金也说自己快满三十岁了!

第七章写达吉雅娜到奥涅金家里去的一部分也写的相当动人。达吉雅娜可贵之处:愿以豪华的生活去换取一些真正可贵的生沽。

第八章写达吉雅娜已嫁给一个公爵,奥涅金又见着了她,并向她求爱,她拒绝了他。最后写达吉雅娜的地方也隐约理想可爱,不错。

普希金在此诗里称赞女人的脚,亦一怪事。

达吉雅娜是一个彻底的俄国人。

普希金的朋友也很称赞最后一章,说:这不仅仅是诗歌,这里是心,这里是灵魂。”

《杜勃罗留波夫选集》中批注:

“杜勃罗留波夫生活有自己的逻辑。这种逻辑说不定比通常所说的那种逻辑更好。作品的内在意义,有时作者是不自觉的。”

这仅仅是藏书中俄国文学作品中的一小部分。其它古代文学,现代文学作品中的批注,亦比比皆是。

藏书上都盖有何其芳同志的“无计为欢室”字样的藏书章。牟决鸣同志对它的解释是:其芳同志大半生从事文学事业。平日除工作、读书、写作外,无暇顾及其它游乐。用全部精力从事文学研究工作,他生前曾自负地说:“我的这些书,供文学研究工作者用,是足够了。”现存一些名家珍本的藏书扉页上,于前人的藏书章后面,也并排端正清晰的盖着“无计为欢室”的藏书章,鲜红的印章,恰似藏书者心血的烙印。

何其芳同志晚年曾有《自嘲》诗一首,为:

“慷慨悲歌对酒初,少年豪气渐消除。旧朋老去半为鬼,安步归来可当车。大泽名山空入梦,薄衣菲食为收书……。”愿以此文为最后两句诗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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