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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世纪的科幻武侠史

新垣平
《量子江湖·燕子坞》(上、下),陈怅著,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2年10月第一版,56.00元

    “量子江湖”是一个奇特的书名。以“量子”为名的小说虽多,如哈密尔顿的《量子谋杀》,阿萨罗的《量子玫瑰》以及拉加涅米的《量子窃贼》,大都是科幻小说,但“量子”与江湖何干?《量子江湖》这个书名让我在打开书之前大为纳罕,怀疑是否牵强附会,不过掩卷之际,却发现其中大有精义。

    先说量子,笔者对于量子理论仅有极肤浅的了解。最著名的是海森堡的“不确定性原理”,这个原理可以粗略地理解为,构成世界基础的微观粒子具有不确定的“本质”,一个电子可以同时在这里和在那里,最后究竟在哪里,是观测时才决定的。

    这个理论对科学观念的影响之大不必多说。但尤其有趣的是,量子的思想也解放了幻想文学。衍自量子力学的“平行宇宙”学说主张:我们世界之外的现实可以有无数个,它们和我们的世界可以极为相似,也可以深刻地不同,但它们存在着,而幻想就是我们借以到达那里的桥梁。

    而“量子江湖”就是这样一个平行宇宙中的奇异世界。

    在这个世界,金庸武侠小说中的人事是现实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北宋有乔峰慕容复、南宋有郭靖杨过,元明有张三丰和令狐冲。内力、轻功、剑术等各类武学绝招是这个宇宙中存在的活生生的现实,是世界自身的物理和生物规律决定的,人人都可以习练。

    说到这似乎还只是寻常的金庸同人,但《量子江湖》的特殊点在于:这里的江湖存在于金庸时代结束后很久很久,算来大约是22世纪了。那是一个经过千年演变,进化为准现代社会的江湖中国。在这个世界里,张三丰发表了《武学原理》,令狐冲提出了“武学共享”,从而深刻地改变了传统江湖格局:传说中的绝世武功没有失传,而是被科学地研究和普及,发挥了越来越大的作用,渗透进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这个世界里,鸦片战争从来没有发生过,中国仍然是皇朝统治,罕有现代科技,但拥有发达武学实力的江湖世界和朝廷分庭抗礼,成为社会自治的动力和屏障,遏制了专制君权的扩展。经过几百年的发展,社会过渡到了类似现代的形态,门派、帮会、镖局、钱庄等变成了现代的大学、连锁店、物流公司和金融业,新闻传媒和娱乐业也发展起来。昔日游侠江湖的侠客们纷纷变成了大学生和城市白领,但武学无处不在:人们选修的课程是“内力原理”,读的报纸是《江湖周刊》,崇拜的明星是峨眉派的美少女高手。

    故事的主角周远是燕子坞武术学院一名平凡的男生,因为决定内力生成的“丹田通径”十分狭小,无法习练高深武功,只有研究武术理论聊以自慰。在燕子坞和峨眉派的武术交流活动前夕,周远意外救了一个神秘的峨眉女生,女生告诉他一个惊人的秘密,让周远卷入一场大阴谋之中。他的母校和整个江湖都面临浩劫,而周远和他们的朋友们,几个武术学院的年轻大学生,肩负着几乎不可能的拯救任务。这时候,周远却意外发现张三丰创始的武学原理并非绝对真理,在此之外还有不依赖于丹田通径的量子内力,给他们带来了一线希望……

    故事中的武侠元素,武侠读者大都耳熟能详,有各种金庸典故的娴熟运用,有朝廷和魔教的明争暗斗和各式阴谋,有英雄侠女的侠骨柔情,更有类似打通任督二脉的神功大成。而科学元素就更能令理科生会心一笑了:武学的发展好比现代物理学史,缔造《武学原理》的张三丰显然是牛顿的化身,而突破丹田通径的量子内力其实就是量子隧穿效应,还有改变时空关系的相对论武学,用化学工序提炼的大杀伤性草药……更难得的是,各类真真假假的科学名词和传统武学描写相融无间,新意叠出。例如,“袁亮运内力抵抗,然后沿着双方内力相交的气障曲面滑过去,一招‘双燕争泥’反刺对方”;又如,“如果两个人原先的功力分别是甲和乙,那么联手攻击时的功效并不是甲加上乙,而是各自还要先乘上一个‘抗扰系数’”。这些充满理学功底,妙趣横生的描述不仅展示出作者的知识和智趣,也向读者揭示出一个异世界的丰富细节。

    这个故事在金庸加校园的背景上,让人想起江南《此间的少年》,而古今杂糅、科学名词乱飞的风格又颇有王小波《青铜时代》的风味。不过,作者的抱负既非抒情,也非反讽,而是将武侠和科学元素结合起来,在一个奇异世界的背景下讲一个精彩的冒险故事。如果要类比的话,笔者觉得JK罗琳的《哈利·波特》差可比拟。一个是另类英国的现代魔法传奇,一个是虚拟中国的科幻江湖恩仇。和《哈利·波特》一样,《量子江湖》也会分七部,在第一部中,虽然拯救了学校,但真正的幕后黑手或许尚未出现,日后的斗争还道路漫长;与《哈利·波特》不同的是,《量子江湖》以后各部大概会脱离学院背景,到更广阔的现代江湖去闯荡。如何在不同的话语体系中拿捏平衡,既讲好一个爱情和冒险并重的好故事,又构造出一个趣味无穷的量子江湖世界,书写一部22世纪的“科幻”武侠史,将是此书未来的一大看点,也是作者面对的一大挑战。

    在有关此书的讨论中,一个常见的问题是:《量子江湖》还是武侠吗?看上去似乎和传统武侠差得太远了。其实如上面所讨论的,《量子江湖》在背离一般武学范式的表象下,展现的恰是一个真正武侠世界的构建。让内力、武功等经典设定摆脱狭隘的古代背景,和更多现代元素相结合,从而展现出新的魅力。

    古龙在《欢乐英雄》的序中说,武侠容易沦为公式化的套路,所以作者必须求新求变才能发展。从平江不肖生到金庸,到古龙,到黄易,再到当代大陆新武侠,“变”是武侠发展的一大助力,只是近年来在大师身影的笼罩下不免有所停滞。《量子江湖》恰是武侠求新求变这个优秀传统的延续,作为老武侠迷,我衷心希望陈怅的“量子流”能开宗创派,开启当代大陆武侠写作的新局面。

原载: 《 中华读书报 》( 2012年11月28日 09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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