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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锺书手札小注

许建辉
 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库房中,珍藏着钱锺书手札七通,分别为马子华、林湄、陈松龄捐赠。兹以释文并小注助读。

  钱锺书致马子华

其一

子华①兄:

  足下诗名,闻之已久。去年②班上,终少晤谈机会。本校同学为锺认识者,如邢君光祖童君无鉴皆可大成,足下尤斐然述作。有一年级同学李荣□亦一清才,足下与相熟否?承惠大作③,感谢□□,《坍塌的古城》④已于圕⑤中读过,甚佩。《颠沛》⑥容细细研诵。足下才气甚皇,诗、小说、美□□并。锺不才,愿为捧场也。

先此函谢,即颂吟安!

钱锺书拜

二十二日

  注:

  ① 马子华,笔名秋星、丘明。白族。云南洱源人。1937年毕业于上海光华大学中国语文学系。1931年加入“左联”,曾组织进步文学团体“轨迹文艺社”。后历任《文学丛报》《文学编辑》主编,复兴晚报社副社长,云南省五华文理学院教授,北京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秘书,北京政法学院讲师,云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云南大学中文系讲师、教授等。1932年开始发表作品。1956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长篇传记文学《卢汉后半生》《一个幕僚眼中的云南王》,中篇小说《颠沛》《他的子民们》,诗集《坍塌的古城》,散文集《云南民间传说集》《云南历史人物逸事》《滇南散记》《文坛忆旧录》《雨林游踪》,论文集《云南文史论述》,短篇小说集《路线》《笔伐集》《飞鹰旗》《丛莽中》,杂文集《闲话连篇》,长诗《骊山之夜》,旧体诗集《晚翠楼诗词选》,工具书《读古指南》等。

  ② 据内容分析应指1933年。

  ③ 指下面将要提到的马子华著《颠沛》与《坍塌的古城》。

  ④ 《坍塌的古城》,诗集。马子华著。1934年6月20日初版,收《忧伤》《败绩》《华严泷》《昨夜》《军帐》《步音》《洱海上》《故乡》《嫉妒与利刃》《黄昏的旅店》等49篇。印1000册。春蚕社发行。上海现代书局总经售。卷首有作者的《序诗》:“这儿是座坍塌的古城,/曾被它包围着靡靡的心声。/在里面可以见到,/那无聊的丑恶的血痕。 为它我曾消耗了数载的青春,/为它我曾做过了忠实的仆人。/……且给这历史的痕迹在此列陈,/从这儿可以找到一个轨迹,/我是如何地从它里面新生。”

  ⑤ 圕,音tuǎn,图书馆三字的合写。

  ⑥ 《颠沛》,长篇小说。马子华著。1931年7月在昆明写毕,共36节。1933年9月1日初版,印500册。春蚕社发行。上海现代书局总经售。

其二

  子华吾兄文几奉书甚喜明遗民徐巨源①诗云羁旅客中客乱离身后身下句易乱离为艰危便切吾伤情事矣弟衰病不如兄之作健拙选初不愿重印出版社强聒不休勉从所请谚云烈女怕緾夫一叹草复维珍卫不一。

弟钟书上

十二日

  注:

  ① 徐巨源,名世溥(1608-1657),江西新建人。其父徐良彦,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进士,崇祯朝官至南京工部侍郎。徐巨源16岁时补诸生,曾受南明赣州巡抚潘曾纮命更定王执俭所修《宋史》。明亡后“山居晦迹绝意仕进”。后被入室盗贼放火烧死。徐巨源才雄气盛,其文“名噪三吴间”,其诗“取材博,用意远”,不为汉魏唐宋诸家所宥。所著《江变纪略》因直书八旗兵攻打南昌城时的残酷暴行,遭乾隆禁毁,靠民间手抄本传世,后收入《豫章丛书》中。

  这是老师写给学生的两封信。

  钱锺书1933年从清华大学毕业,至1935年考取牛津大学,其间的差不多两年中,他基本上是在上海光华大学的讲台上度过的。马子华1937年从上海光华大学毕业。由此回溯,1933至1935两年,他该正在光华大学读大一、大二,恰好有机会与钱锺书相遇并有幸做了钱的学生。

  信之“其一”用的是印有“光华大学”页眉的公用笺。再结合其内容分析,此信应写于1934年下半年,即《坍塌的古城》出版之后。马子华将此书与上年出版的《颠沛》一起奉呈老师,学生对老师的尊重与爱戴之情不言而喻。而钱锺书在未得“承惠大作”时即“已于圕中读过”该诗集,则老师对学生的在意与关心也不说自明。

  信之“其二”用暗条八行书信笺,据之可大致推测此信生产年代。信中所言“初不愿重印”其“拙选”最终却因“出版社强聒不休”只好“勉从所请”,反映了他几十年一贯制的低调作风。据吴泰昌作《我认识的钱锺书》记载,在一次造访中,他与钱氏夫妇“从《杨绛作品集》又谈起现在出版了不少‘全集’、‘文集’,钱先生那天谈了有关这方面的话”。吴泰昌说:“后来我读到杨先生在《钱锺书集》中写的《钱锺书对〈钱锺书集〉的态度》中的一段话,感到转述得极为准确。杨先生在文中说:‘他不愿出《全集》,认为自己的作品不值得全部收集。他也不愿出《选集》,压根儿不愿出《集》。因为他的作品各式各样,糅合不到一起,作品一出版就行了,何必再多事出什么《集》。’”

  钱锺书致林湄

其一

林湄①女士:

  承惠遇,极感。得信,知甚忙碌,祝新岁康乐。大稿②活泼有感情,但(一)吹捧太过,违反我的人生哲学,也会引起反感。过奖必招骂,这是辩证法。(二)复述《干校六记》③处颇多。故我大胆删去了,把谈话的内容回忆增补一下,似内容添了实质,并且对许多海外读者也算得新鲜(例如有关诺贝尔文学奖一段,港刊物似未讲过)。请你酌采,并原谅我粗暴,至恳至恳!我近来血压偏高,遵医诫休息,但仍为来客来函所扰,奈何!

  匆匆不尽,即颂文安。

杨绛问候

锺书敬上

廿八日

  刘先生处均此请安。

  照片艺术很好,只是“题材”④欠佳!

  注:

  ① 林湄,祖籍福建泉州。1973年自上海移居香港,1989年移居欧洲,后定居荷兰。曾任欧华写作会、欧华学者协会理事,荷兰作家协会会员、欧洲纯文学杂志《荷露》主编。出版《泪洒苦行路》《漂泊》《不动的风车》《西风瘦马不相识》《我歌我泣》《文坛点将录》《如果这是情》等长篇、中短篇小说、散文、随笔等著作。钱锺书写此信时,林湄为中国新闻社香港分社记者。

  ② 指林湄采访钱锺书后所写《“瓮中捉鳖”记——速写钱锺书》的文稿。按钱锺书要求,此文发表前先送钱审阅过。文章发表后不久,《香港文学》即摘录了其中有关钱锺书为诺贝尔文学奖问题“答记者问”的内容;《文艺报》则综合几家报刊的说法,于1986年4月5日就此内容在报眼编发了新闻稿。

  ③ 《干校六记》,散文集,杨绛著。1981年7月三联书店1版。收《下放记别》《早景记劳》《学圃记闲》《“小趋”记情》《冒险记幸》《误传记妄》等6篇。

  ④ 指照片中人,即钱锺书自己。

其二

林湄同志:

  来信奉到,很感愧。承你拨冗来访,毫无收获,我们只有抱歉。大笔记载的我的信口雌黄①,这里的《文艺报》从《香港文学》摘录了一段,听说什么《文摘》也转载了,和你寄来的《北美日报》都出同源。我已收到三个不相识人的来信,都是《文艺报》引起的反应。一个说:“《文艺报》把你的话用那么显著地位发表,是否你代表‘官方喉舌’?”一个说:“你有资格获得该项奖金,发表了那席话于自己很不利,不客气地说,等于自掘坟墓。”一个说:“你像狐狸吃不到葡萄,先嚷葡萄酸②。我都置之不理,告你供一叹。中国古话说:“是非只为多开口”,一点也不错。

  天暑,你事忙,望注意身体!草及,即致敬礼!

杨绛问候

锺书上

五月四日

  注:

  ① 指与林湄谈到“诺贝尔文学奖”时说的话。由于这是个敏感话题,当时境内外不少媒体千方百计想要钱锺书就这个问题说点什么,而他却始终保持沉默。后来因为有些报道已涉及到了他对这个问题的看法,他认为与其经他人之口说得不明不白不真实不准确,不如亲自出面把自己的意思讲清楚,这才第一次公开就此发表看法。其具体内容,请看林湄文中所记:“没想到这个看来并不新鲜的话题,却引出了钱老一段精彩的议论。他问我是否知道萧伯纳的话。萧氏说:‘诺贝尔设立奖金比他发明炸药对人类的危害更大。’‘其实咱们对这个奖不必过于重视,只要想一想,不说活着的,在已故得奖人中有GraziaDeledda,PaulHeyse,RubolfEucken,PearlBuck之流,就可见这个奖的意义是否重大了。’说着,他从书架上取了一本巴黎去年出版的《新观察杂志二十年采访选》,翻到J-JBorges因拿不到诺贝尔奖金而耿耿于怀的那一节说:‘这表示他对自己缺乏信念,而对评奖委员会似乎太看重了。’(此段引号内的回答,是钱锺书在修改稿上亲自写的——笔者注)”

  ② 钱锺书曾说:“我们对采摘不到的葡萄,不但想象它酸,也很可能想象它是分外地甜。”

  这两封信,都写于一次被“瓮中捉鳖”的采访之后。

  钱锺书先生向来不喜欢抛头露面,不喜欢被记者采访,因为他既不需要拜金,更“不需要出名”。前一个“不需要”,在于他“都姓了一辈子‘钱’了,还会迷信这东西吗?”后一个“不需要”,在于他认为“人怕出名”,说出了名后就无秘密可言,就连“自传或忏悔录里的资料”都会被“硬夺去了”;况且大抵学问这东西,本是“荒山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养之事”,一成“朝市之显学必成俗学”。所以,多少记者、编辑都吃过此老的闭门羹,就连中央电视台大名鼎鼎的“东方之子”栏目的采访都曾遭他拒绝。

  但林湄不怕,她说:“可能是出于职业习惯,我知难而进,想方设法要见到他。还是朋友高明,他与钱老相熟,了解他的性格。我们采用了‘突然袭击’战术。这位朋友便是《文艺报》副主编吴泰昌先生。”在打电话遭婉拒之后,“那天下午,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突然出现在钱老家门口……一见面,钱老笑哈哈地说:‘泰昌,你没有引蛇出洞,又来瓮中捉鳖了……’”

  ——这次采访发生于1985年冬天。后来林湄根据采访记忆(钱先生不同意录音、作记录)写成了“大稿”《“瓮中捉鳖”记——速写钱锺书》。林湄将“速写”原稿寄给钱先生审阅,钱先生“粗暴”地大笔增删,为文章“回忆增补”了如谈论“诺文奖”等“实质”性内容。

  钱锺书致陈松龄

其一

松龄①先生大鉴:

  去年与先生曾通一信,顷又奉大函,敬悉一是。刘文良②先生于月前寄来拙著印本三种各二册,并道及稿酬港币六千六百元事。弟卧病,迄今未能即复,至歉。

  先生开示明白,甚感。即将契约三份签就,航邮挂号寄还,请察收。版税仍照前例,烦交“广角镜”李国强先生收存。费神,谢谢!即颂秋安。

钱锺书敬上

九月二十五日

  注:

  ① 陈松龄,香港天地出版公司董事长。

  ② 刘文良,香港天地出版公司总经理。

其二

松龄先生大鉴:

  奉到惠函并拙文剪报,感喜之至。台湾“书林出版社”于春节前曾致函中华书局,请翻印拙著《管锥编》①与《谈艺录》②。中华征询,弟已表示同意。

  尊函所称“书林书店”,想系一家。惟《围城》重印事,四日前得贵处中文大学黄维梁博士来信,云台湾“复兴书局”出版《世界当代作家丛书》,拙著亦列其中,由渠参予编辑,索取国内重印本。弟因尊函上次云台湾有意重印此书,而语焉不详,又以未闻下文,想是即是此“复兴书局”,即复函应允,并以重印本寄之。今奉来书,乃知是“书林”而非“复兴”,一女难吃两家茶,务请鉴原。《宋诗选注》③安排一如尊旨,费神为感。《人兽鬼》④、《写在人生边上》⑤,国内亦有新订本,而弟手边皆无存书。倘“书林”愿意只重印此二书者,弟当设法觅取寄奉。种种麻烦,非言可谢。即颂编安。

锺书敬上

三月二十六日

  注:

  ① 《管锥编》,学术著作,写于1960年至1970年。是钱锺书研读《周易正义》《毛诗正义》《左传正义》《史记会注考证》《老子王弼注》《列子张湛注》《焦氏易林》《楚辞洪兴祖补注》《太平广记》《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10种古籍时所作的札记与随笔。1979年8月由中华书局出版。先为4册,1994年又增订为5册,近130万字。曾获第一届国家图书奖。

  ② 《谈艺录》,文艺论集。写于20世纪30年代末至40年代初。1947年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入“开明文史丛刊”之列。1949年再版。此书以西方人文、社科新学诠评中国古典诗艺诗学,识见独特高明。全书征引或评述了宋代以降的诗话近130种,计45万字。

  ③ 《宋诗选注》,作于1955—1957年。选注内容为宋代81位诗人的297首作品。写作过程中得到了郑振铎、何其芳、王伯祥等人的支持。1958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列入“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

  ④ 《人·兽·鬼》,短篇小说集。

  ⑤ 《写在人生边上》,散文集。

其三

松龄先生大鉴:

  惠书敬悉。《围城》事①不敢违尊意,只好“一女吃两家茶”,亦由书林收入《全集》,与“复兴”之单行本并出。《人兽鬼》《写在人生边上》新版,已向友人函索,弟赠送三本,望于四月下旬可以寄奉,收到后乞示知。《围城》日译及西德译本皆于三月出版,西德本印刷甚佳。匆布即颂近安。

弟锺书上

四月十日

  拙著尚有《七缀集》②,最代表弟近来学识,去年法国出版之《诗学五论》即译自此书。书林如欲出版《全集》,似不可缺此。此书上海正在重印。请函询书林,如需要者,出书后弟亦当寄兄转致。

  注:

  ① 指《围城》的“一女吃两家茶”,即“复兴”版的《围城》单行本与收入了《围城》的“书林”版“全集”二者“并出”。

  ② 《七缀集》,文艺论集。1985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内容包括钱锺书1979年出版的《旧文四篇》中的4篇文章与《也是集》上部的3篇文章之合编。具体篇目是:《中国诗和中国画》《读〈拉奥孔〉》《通感》《林纾的翻译》《诗可以怨》《汉译第一首英译诗〈人生颂〉及有关二三事》《一节历史掌故、一个宗教寓言、一篇小说》等。其中《中国诗和中国画》写于1940年,《一节历史掌故、一个宗教寓言、一篇小说》则写于1983年,先后相距40余载,堪称耗费半生心血。以故钱先生自己非常看重此书而特意向欲编其“全集”的“书林”荐举。文学馆所藏文献中与此书相关者还有钱锺书亲笔所书《授权书》一纸:“兹请香港天地图书公司代表我本人办理《七缀集》由台湾出版事宜,授予全权。此证 钱锺书(印) 一九八八年五月四日”

  1980年前后,“钱锺书热”方兴未艾之时,各地争相出版他的作品,旧著新作一版再版,以致出现了致陈松龄信中所谈“一女吃两家茶”的盛况。

  综观钱锺书的这几封手札,不难发现一个共同点,即信函格式和书写方式都是典型的传统模式,因而都有一种古色古香的中华文化的风雅与趣味在字里行间流动着。从右至左竖行书写,这是传统中国读书人的“童子功”,由培养而习惯而自然而成爱好成本事成心态成立场成洋溢着中国作风中国气派因而能让真正的中华士子产生归属感的中华文化语境,不经多年历练是不可能自如运用的。而钱锺书先生却驾轻就熟,表现出一种长期把玩所得的自信与潇洒。他对祖国和祖国文化的挚爱之烈,他在祖国传统文化方面的素养与造诣之深,皆可由此窥豹一斑。他留洋而不崇洋,精通英、法、德、意多种西文而从来不在国人面前卖弄“洋泾浜”。这种坚守与定力,显示出一个真正的中国读书人的风骨与品格。“他为人崖岸有骨气,虽曾负笈西方,身上却不曾沾染半点洋进士的臭味;洋文读得滚瓜烂熟,血管里流的则全是中国学者的血液。”——这是他的朋友对他的评价。信然。

 

原载:《文艺报》2013年0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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