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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评的维度

徐兆寿

  批评有很多种。有的人只钟情于一种严肃的文学;有的人注重文字的优美,而不喜生硬的知识与思想;还有的人拥有太多理论,往往将理论套用于作品。第一种重意义与精神,第二种重文本与修辞,第三种则近乎研究和知识。目前多的是第三种批评。法国文论家蒂博代在其《六说文学批评》中也将批评分为三类:“一是即时的批评,即报刊文学记者的批评;其次是职业的批评,即大学教授的批评;最后是大师的批评,即公认的作家的批评。”我们共同的感觉是专业的批评多了,但大师的批评太少了。

  批评的症结:缺乏形式与思想的自由

  我曾给学生推荐过若干篇20世纪批评家写的美文。如钱谷融的《〈雷雨〉人物谈》中谈繁漪的那一节,评论家怀着巨大的同情心和理解心走进了作品,似乎跟着主人公一同生活,一同孤独,一同遭受无端的折磨、愤懑,直到忍无可忍地雷雨般地发怒。此种感性在现在的文学评论中已很少见。可以想象,钱谷融对《雷雨》的熟悉犹如对自己的熟悉,他曾无数次地玩味过这部作品和其中的人物,所以一旦写下文字,就仿佛走进了人物的内心。这样的文章是从心里流出来的,是动了情的。但在消费阅读的今天,在学院派八股文式的评论中,这样的美文必然被批评为幼稚和不懂学术规范。

  我还给学生推荐过傅雷批评张爱玲的文章《论张爱玲的小说》,这既是一篇美文,也是一篇十足真诚的批评范文,从中我们至少能得到如下收获:对时代的把握、深入的阅读、真诚的批评、深刻的人生体验、广泛的艺术修养。我们得到的不仅是对张爱玲的真诚劝告,还有丰富的文学史知识,以及对人生箴言式的体悟。

  今天还有这样的美文吗?当然少。可即使有,它还有发表的可能吗?当然不易。我们处在一个过于注重规范而轻视才华的时代。我们把批评家都当成了工具。我们很少把批评家当成作家。而即使是作家,也被学者所轻视。

  批评在今天的学术中失去了双重自由:形式的自由和思想的自由。今天的批评到处都是知识罗列的学究式的考据文章,而很少是原来那种感性的、先锋的、年轻的美文,似乎批评家再也走不进文本,同时也与时代疏离。

  批评的深度:文学立场

  很多人都说要恢复文学评论的公信力,那么,怎么恢复?我觉得还得从文学评论自身做起。文学评论首先应恢复其鲜活的与时代贴近的形式,然后要与时代接气,最后要养气、提气,使文学拥有鲜活、独立、自由的品性。这就是批评的维度。我始终觉得,批评有两个维度,一是要站在文学的本质立场上,维护文学的精神、立场、独立与自由,对所有的文学都发出真诚的批评。作家和批评家应像傅雷所说,维护文艺女神的贞洁。二是要站在当下的维度来观察,把文学放进时代的气场去体验和批评,使文学始终与当下的现实密切相关,使文学与评论在时代中在场。评论是有见地地发出真诚、深刻、让作家和读者都信服的声音。

  事实上,第一个维度本身也有多重维度。从大的方面来看,文学有两部分构成,一是文字的形式,即文本,包括结构、修辞等;二是文字背后的思想、精神,即意义世界。前者是载体,后者则是真正要表达的意思。两者是一个整体。一个人说话,语言只是一个形式,所要表达的内容才是目的。即使是一个人自言自语也是如此。这是自古以来人们常说的一个真理。但有两个人使这种存在发生了弯曲。一是索绪尔。他的《普通语言学教程》使语言从一种简单的载体中解放出来,变成了一种可以独立的存在。他将语言作为一种科学的手段加以分析,使这种类似于空气的存在变得有了规则,有了其自身的秘密。一是海德格尔。他对诗歌的影响是巨大的。他提出“原初命名”这一诗学概念,并且宣称“语言是存在的家”。他强调了语言对人类的重要性,同时说明语言和存在密不可分。如果非要把语言与存在本身分开,那么,语言也就被吹散于空中,不可能有其形式。在这里,存在就是一个意义世界。

  白话诗歌从发端到现在已快百年。在不同时期,总有一些人对其形式进行探索。如徐志摩、戴望舒、闻一多早期的实践主要在于格律,“戴着脚镣跳舞”是他们对诗歌美与自由的总结。到了20世纪80年代的先锋时期,口语诗流行,诗人追求汉字内部的韵律。但这两次探索均未形成共识。诗歌的门槛越来越低,仿佛只要说话就可以成为诗歌。在诗歌的评论上,我们已经失去了应有的标准。

  小说的批评世界似乎稍好一些,但其实也是表象。小说的世界比诗歌大,承载的意义广阔得多,这就使得小说的批评往往流于意义的阐释,对小说本身的形式美讲得少了。这种现象主要存在于20世纪80年代初。中期先锋小说上场,形式主义大行其道。在那时,形式主义并非贬义,而仍是一次关于文体的革命。形式甚至就是内容。小说家在运用语言、叙事手段等方面显示了从未有过的聪明与机智。此后,作家们再也不愿意到现实主义那种鲜明批判社会的运动场上,他们对文以载道的理解有些过了,以至对道本身产生了反感。他们只重视感性。理性退却了。这导致从90年代那场绵延数年的人文精神讨论之后长达近20年的缄默。文学失去了声音。

  我这样叙述是要揭示一个事实,即批评的失范、批评的无意义。批评者与先锋派作家一样,都在说一些形式主义的话语。新世纪之后,在大学的学术机制下,批评家又被另一种形式主义的论文所束缚。

  批评的广度:时代气场

  第二个维度看上去要好把握些,因为每个批评家都生活在当下,对当下的体认最为真切。然而,批评家是否优秀也恰在对当下的把握中得以体现,因为当下的世界对不同的批评家是不同的。如果说前一个维度体现了一种纵深的理念,那么,第二个维度就是体现广度、宽度。它们共同构成了文学的经纬。

  我们常看到批评家在阐释一部作品时套用大段理论,用人类学、心理学、哲学甚至自然科学的理论言说。这样浩大的阐释没了感性的解读,失了最初的判断,也忽略了横向的比较,最重要的是与时代的气场相隔绝。文艺女神也许无法原谅今天的批评家那种八面玲珑的笑脸。今天的批评家太忙了,所要奔赴的名利场太多了。没时间养气,更不要说养浩然正气了。批评家最神圣的那道门彻底失守了,批评的公信力从哪里来?

  与此相对应的是批评的宽度,即批评的视野。只是一个狭窄的纯文学视野,还是一个广阔的具有深刻人文关怀的文化视野?只是一个中国文学的视野,还是一个世界文学的视野?抑或只是一个表象的社会视野,还是一个深层的人性哲学视野?这也许是今天批评家面临的最大困惑。

  一个世界文学的时代哗然而来,我们根本来不及准备和消化。批评家最明智的选择是静观默修。然而,这个时代的发展速度太快了,如果不了解甚至不关心这个时代,那么所谓修行的气场也就几乎不在了。在任何时代,在批评家的欢场上,都不能没有文艺女神的存在。

  (作者单位:西北师范大学传媒学院)

原载:《中国社会科学报》2013年11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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