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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在心上的记忆

——追念何其芳同志

何西来

何其芳同志是我的老师。我在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做研究生的时候,他兼着我们的班主任。不是只挂虚名,而是切切实实地管着事。从教学计划,师资人选,到确定必读书目三百篇,他都管。此外,他还在繁忙的公务和写作中,尽可能挤出时间,为我们亲自授课,解答问题,甚至为一部分同学指导论文。而他的时间又是那么少,那么宝贵。

研究班毕业之后,根据论文指导老师唐弢同志的提议,其芳老师决定调我来文学所工作。本来,到文学所工作,我是“心向往之”的。但那时我的爱人远在西安,人民大学表示:只要我愿意留校,他们可以马上调她进京。所以,我曾犹豫,下不了决心。事情一直拖到那年的深秋,不能再拖了。

在一个晴朗的夜晚,我去西裱背胡同其芳老师家。想再听听他的意见,好下决心。进了客厅,见他正与老朋友曹葆华促膝谈心。我的到来打扰了他们的谈话,心里感到很歉疚。再加上是第一次来他家,情绪有点紧张。但其芳老师说:“没有关系,曹葆华是所里的老同志,你有什么话,只管说,不必顾忌。”他态度温和,始终微笑着。眼睛在深度近视镜的后面闪着亲切和信任的光。于是,我的紧张心绪,就开始缓和下来。

我诉说了自己的实际困难,和盘托出自己的矛盾心境,请他帮助拿主意,下决心。他告诉我:“调你来文学所的决定是报中宣部批准了的,没有特殊理由,不能改变。你刚才讲的那些困难,确实是事实,我也多次听人事部门的同志讲过。我是放在心上的。不过,你还年轻,我们可以从长计议,积极设法解决。人民大学能够做到的事,我们也可以做到,这一点请你放心。再说,研究所科研条件较好,现在又缺人,特别是缺精力充沛的青年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我看,你还是下决心来吧,最好明天就到所里报到。”接着,其芳老师又讲了许多勉励的话。听了他的话,感到心里热乎乎的。送我到门口时,他还再三叮咛:“不要犹豫了,该下决心了,早点报到吧!”

第二天,十月二十八日,我按其芳老师的吩咐,来文学所报了到,从此,在他的领导下工作。

文学所的人,都称他“其芳同志”。他的老师辈的人这样称呼,他的从延安鲁艺以来的历届学生辈的人,也这样称呼。我也入乡随俗,自到文学所后就再没有称过他老师。久而久之,我逐渐体会到,“其芳同志”的称呼,因为免姓,而显得格外亲切,其中既包含了人们对他的爱戴与敬重,也包含了对他平易近人的作风的肯定。一个小小的科研单位的主事人,与他的部下就是处于这样一种非常平等融洽的关系中。我虽然跟着改称“其芳同志”,但在我的心里,仍象过去一样,把他当作真正的师长。

其芳同志的平易近人,不是故作的姿态,曲意的矫情,而是出自内心的至诚。他为人的真率,胸怀的坦荡,办事的认真,甚至有时天真得近乎迂,执着得近乎拗,大抵都离不开这个诚。他的文章,象他的生活一样,能够从中看出他的人格和真诚。他常将自己的心扉向人打开,赞成的和不赞成的,都一目了然,很少隐瞒什么,掩饰什么。这给他的文章带来了特殊的风格和特殊的魅力,使他的心能够与读者相通,但也往往因此而带来麻烦。

记得那是一九五八年的事。当时我正在西安的西北大学读书,刚与一批教师和同学下乡收集“大跃进民歌”回来。有一天忽然接到系上的通知,说是何其芳来了,作协西安分会要召集座谈会,请他做报告,让我也去听听。我以前只读过这位久负盛名的诗人和学者的诗文,从没见过本人,这次有机会亲耳聆听他讲话,一睹丰采,心下很是高兴,便立即前往。

那次座谈会是在作协西安分会的一间小会议室开的,会型不大,到会只有二、三十人。说是座谈,其实主要是其芳同志讲。他身材不高,显胖,完全没有我原来想象中的那种风流儒雅的萧洒劲儿,但他宽阔的前额是智慧的,眼神显得诚挚而明敏。他讲话四川口音很重,满脸认真的神情。当他要强调某种思想和观点时,厚厚的双唇便显得刚毅而执拗。

其芳同志说,他这次和文学所的副所长唐棣华同志一起出来,不代表上级机关,也没有上级交付的任务,主要是下来学习,作些调查研究,听取关于办好文学研究所的意见。

使我感到震惊的是,他对当时的“新民歌运动”有根本的保留。他说,他们刚从河南过来,在河南参观过一个“诗村”。这是当地“大跃进民歌”搞得很热闹的典型村,早已实现了“诗化”,人人做诗,天天做诗,名声很大。几乎不断有参观团到那里去参观和“取经”。其芳同志明确表示:他对这种做法是怀疑的。他说:“我看了他们写在墙上的诗,听了他们的赛诗会,水平都不高。他们把写诗看得太容易了。说要出几个李白,几个郭沫若,那里可能呢?这个村有一位据说是远近闻名的农民诗人,凡有上级和参观团来,他都要当场作诗。我很同情他。这样没完没了的应酬,怎么能写出好诗来呢?我们去参观,他也照例吟诗相赠。老实说,写得并不好。我为这位农民难过,他真是苦不堪言。”写诗需要灵感,需要生活、思想和情绪的长期积累。创作过程也很艰苦,不是随时随地都可以写出好诗来的。这些都是常识。其芳同志从自己长期的创作体验出发,敏锐地感到了“新民歌运动”中的浮夸气味。他是一个实在的人,真诚的人,他不能昧了良知去旨定明明是违背艺术规律的狂热。他的见识,特别是把这见识明确地表达出来的勇气,在当时是非常难得的。要担风险。因为,当时正值“新民歌运动”狂澜汹涌之际,四海之内一片颂扬。以陕西而论,就正宣传着白庙诗村的典型,也在高喊要出多少李白,多少杜甫,耳朵都要震聋了。象我这样的年轻人,几乎都处于不清醒的狂热之中。

听了其芳同志切中时弊的讲话,对于我,无疑是一帖清醒剂,感到很有道理,颇受启发。其芳同志的见解,与当时占统治地位的流行观点不同,与我们前不久下乡收集“新民歌”的指导思想也不同。它为我提供了另一种思路。然而,有五七年许多青年同学被打成“右派分子”的前鉴在,我也没有勇气去公开表示认同。后来,其芳同志为他的这些在今天看来已经被历史证明是完全正确的看法,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被扣上“反对新民歌”的罪名,遭到了反复的批判。

作为诗人,作为散文家,其芳同志重真诚,不失其赤子之心;作为学者,他又重科学,一丝不苟。一九六一年初,他根据毛主席的指示,主持编成了《不怕鬼的故事》。序文写好之后,送毛主席审阅。毛主席亲自作了修改,并加了一些话。其中,用了“光昌流丽”一词。其芳同志没见过这种用法,心里不踏实,打电话问了俞平伯先生。俞先生说:“有这种用法,不错的。”于是其芳同志也就放心了。这本来是很正常的事,无可非议。它反映了其芳同志实事求是,严肃认真的学术品质。但是,这件事在“文革”中却被翻出来,居然上纲到“反毛主席”的可怕高度。人们在斗争会上指责他:“连毛主席改了的文章,你都敢怀疑,不相信,不放心,要去请教了‘资产阶级反动权威’才做数,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毛主席?难道毛主席连资产阶级反动权威都不如吗?你这不是反毛主席是什么?”面对这样蛮横无理的“上纲”,其芳同志始终没有屈服。他仍然坚持认为,自己那样做并没有错,也说不上反毛主席。谁都知道,其芳同志对毛主席有很深的感情。他以有幸参加延安文艺座谈会,听到毛主席具有历史意义的讲话终身引为自豪;他写过许多阐发《讲话》精神的论文;他把毛主席几十年间对他的每次接见,都作为美好的记忆,永远保留在心里;作为他的绝笔的长文,就取名《毛泽东之歌》。这样的人,说他的思想有时可能还残留着某些“愚忠”观念,怕是有的;说他存心反对毛主席,却是天大的冤枉。

长达十年的“文化大革命”,给其芳同志的身心,造成了严重的摧残和伤害。其芳同志是老实人,又坦诚、认真得要死,这样的气质,很难适应“文化大革命”中那种普遍愚昧,举国狂热,阴谋泛滥,机巧丛生,而实事求是之风又几乎扫地以尽的局面。长期的无休止的精神折磨,使得他的健康状况越来越恶化了,后来,经常出现严重的意识障碍:走路,会突然迷失方向,不知要上哪儿去;说话,会突然中断,忘记要说什么。而且,过早地拄上了拐杖,显出龙钟之态。虽然他声称自己的心是永远年轻的,却也不能不在去世前几个月所写的《偶成》中承认“积劳成疾入心腹”了。

在“文化大革命”的狂热中,其芳同志被作为文学所的“头号走资派”对待。不少人,包括我在内,都冲他呐喊过,在大会或小会上发言批判过他,贴过他的大字报。冷静下来,连我们自己也会对那些丧失理性的行为感到愧疚,进行深深的反省与忏悔。但是,他却丝毫不记恨。重新工作以后,仍是那么宽厚待人,充满了长者的善意,即使对伤害他较重的同志,也没有任何报复之心。对我,更是如此。不仅让我协助他管理文学所的科研业务工作,而且尽力地保护过我。在文学所,他的这种宽厚的长者风范,一向是有口皆碑的。然而,由于积劳,由于过于繁忙的工作负荷,超过了多病的身躯所允许的限度,他终于吐血,终于一卧不起。

其芳同志病危的那些日子,我的心绪非常暗淡。父亲在半年前刚去世,如今,最敬重的师长又辗转病榻,康复无望,而我自己的处境也正不好。因此,看着其芳同志病情一天天恶化,心力一天天衰竭,我的心也在沉下去,沉下去。但他仍然惦着工作,渴望着工作,设想着康复后的各种计划,从来都没有象这样急迫过。这种时候,我就禁不住背过脸去落泪。弥留之际,我也在他的身边。医生抢救无效,眼看着他停止了呼吸,一条雪白的床单,盖住了他的身体……

北京花开花落,物换星移。自从先师何其芳谢世,转眼已十易寒暑。再过几个月,又是他的忌辰了。

岁月的流逝,常常会使某些记忆变浅,淡去,以至泯没。然而,在我心灵的深处,却始终刀刻样地保存着对于这位长者的记忆。经过十年、数十年时间潮水的冲刷,经过变幻莫测的人世风涛的荡涤,这些记忆,不仅未曾退色、磨平、变冷,反而显得更加清晰,更加鲜亮了。它们每次浮向心头,都仿佛带着温热,给我力量和启迪,促我进取与自新。

1986年12月14日,夜。
发言者:??发表时间:2010/11/2 18:33:00??IP地址:123.93.80.*
垃圾
发言者:??发表时间:2010/10/10 11:13:00??IP地址:121.34.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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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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