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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四万斋主”刘扬忠

杜书瀛

    我的又一位同事和好友,共和国新一代词学家的杰出代表刘扬忠研究员,于2015年5月23日凌晨,不声不响驾鹤西去,给家人、朋友和学界留下一片悲伤。

    老天妒才,不公平啊:老朽且平庸如我者,还健在;而比我年轻的词学英才刘扬忠先生,却早早地走了——他小我八岁,1946年2月生于贵州大方,算来未过七十,还远远不到当下中国人的平均寿数。

    惜哉!痛也!

    尤其令我不能接受的是,仅仅五个月前,扬忠还同我一起悼念何西来(文轩)逝世。那天我俩在电话中恨天道无常,连连悲叹……然时间才过了五个月,痛惜之声犹在耳际,谁能想到扬忠竟不辞而遽别!扬忠啊,你怎么也跟着西来,如此忍心,不顾情谊,急急忙忙撒手人寰?

    西来是2014年12月8日离我们而去的,那些天我心情郁闷,如在密不透风的浓雾重霾笼罩之下,喘不过气来,于是发些电子信给朋友们聊以疏解。我给扬忠的信是这样写的:

 扬忠,你好!

    这几天经历了一些事,心情有些激动,一是好友何西来先生逝世,我为他写了“生平”,以文学所名义印发,写的时候,忽然想到黛玉“葬花词”,套用之,曰:今为西来写“生平”,他日为我当是谁?二是前天参加王朝闻先生逝世十周年座谈会,作了发言,不胜感慨——朝闻先生是我国当代最富特色的老一辈艺术评论家和美学家,一向为我所敬重,且他夫人解驭珍女士又是我理论室多年同事,当年朝闻先生亲笔签名赠我《不到顶点》,就是由解驭珍亲手交给我的。

死者长已矣,生者当保重。

发去我的发言稿和为西来写的“生平”,一阅而已。

祝好!

书瀛(电子邮件显示的时间为2014年12月18日8时47分)

 仅仅过了两个多小时,扬忠即回复:

 书瀛先生:

    谢谢您为我发来“何文轩生平”和“在王朝闻逝世十周年座谈会上的发言”两篇文章。尤其是写何先生那篇,我深有同感,因为我与董乃斌等一起1981年研究生毕业留在文学所工作,过了不久他担任文学所管科研的副所长,对我们很好,他的良好的令人敬佩的工作作风与他丰硕的科研成果二者都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趁便奉告您:我个人的诗词创作专辑《四万斋诗词存稿》已经出版,原想送何文轩先生一本(因他是我的老领导,而且他晚年也学写并发表了一些旧体诗词),不料他却仙逝了!另有一本则是送给您的,前两天我去所里时带去了,没找到您,我就把书交给古代室的马银琴,托她交给您。您去文学所时,请去古代室把拙著取走。

       即颂

大安

  刘扬忠 顿首(电子邮件显示的时间为 2014年10月18日10时05分)

     我急忙到所里取来《四万斋诗词存稿》。

    该书收扬忠1978年来所作古诗词近三百首,繁体竖排,版式古雅,印得很精致,配有多幅珍贵照片;封面手书繁体“四万斋诗词存稿”七个字,厚重丰满,方正大气,乃扬忠自署,字如其人。仔细看,该书是江西美术出版社2014年10月出版的——就是说他刚刚拿到书即刻送给我了,似乎还带着印刷的墨香。扉页上扬忠手写“杜书瀛先生雅教  刘扬忠赠 马年冬日”,上钤“四万斋主”和“刘扬忠印”大章两方,郑重而亲密。

    “四万斋”是扬忠自题书斋之名,因而也自号“四万斋主”。何言“四万”?扬忠在该书《自序》中说:“所谓四万,乃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饮万斤酒、吟万首诗也。”虽似文人戏言,实则真实写照。

    扬忠生在书香门第,自幼在乃父冠常公指导下学习诗词书法,他说:“家父极喜诗词,极好书法。余方五岁,即抱余坐书案前,先教吟唐诗宋词,然后手把手教余握笔蘸墨,将已成诵之作品写于尺方之纸上,此习惯延续至余高中毕业。上大学后写作遂成常事(杜按:扬忠正是因为赋诗填词这‘写作常事’而在文革中陷文字狱,被打成反革命关押批斗百日)……”扬忠读书吟诗,终生不辍,来文学所后研究古诗词更成其毕生事业:“余之专业乃唐宋诗词,余做学问之前十年,已将全唐诗五万首、全宋词二万首,全宋诗二十多万首悉数通读过……”请看,扬忠何止“读万卷书”、“吟万首诗”?至于“行万里路”,对于活跃于海内外学界的这位著名学者来说更不在话下。唯“饮万斤酒”,人们心存疑问。扬忠自己在《四万斋诗词存稿》自序中释“饮万斤酒”曰:“世人多不知余乃茅台酒乡贵州育出之酒人,吾自二十岁学习豪饮美酒,今已年近古稀,酒龄五十矣。以每年只饮三百天,每天只饮一斤算,这辈子已饮了一万五千斤矣。”

    我早听说扬忠善饮酒、善品酒,但耳闻是虚,直到一次朋友乔迁之喜而小型聚会,方识“庐山真面目”。那是近二十年前,我和扬忠受邀在座。席间,主人打开珍藏多年的茅台,顿时满桌酒香扑鼻。众人皆曰“好酒,好酒”,但说不出所以然。这时扬忠“出场”了。只见他拿过酒瓶,倒了大半杯,细细察看:“你们瞧,这酒色微黄,说明它大约窖藏三十年以上。”众人“啊”了一声,便听扬忠继续讲:“茅台是酱香型白酒。一般新酒,颜色透明,无色;窖藏年岁久了,颜色微微变黄;而酒龄越长,它的颜色就越黄……若五十年茅台,比这还要黄呢。”扬忠举杯喝了一小口:“总理招待外国尊贵客人,总是说茅台不上头、不刺喉,你们尝尝。”众人举杯饮酒,有人点头称是,我却不敢吱声,因为我完全是酒盲,平日滴酒不沾,即使好酒也喝不出好坏。只听扬忠讲:“茅台的特点是细腻而幽雅,味道很醇厚,你喝一口然后闭上眼睛回味,它悠长隽永,如丝如缕,实在妙不可言……”扬忠沉醉其中了。

扬忠既是古典诗词研究专家,又是品酒行家,而且著书撰文把诗与酒两者完美融合,说尽了它们的亲密关系。那时他的名作《诗与酒》刚刚在台湾文津出版社印行,颇受海内外学界欢迎。然而,话又要说回来,对于扬忠而言,功在酒,罪亦在酒——如果不是天天豪饮,他大概也不会因肝病(他是胰腺癌转移到肝)而去世。此是后话。

    我第一次结识扬忠,大约在三十年前。忘了是什么场合,碰在一起,他问我:“您是杜书瀛先生?”我答:“在下正是。”他自我介绍:“我叫刘扬忠,是吴世昌先生的学生,毕业留在古代室工作。早就从同学那里听说您的大名,以后理论问题多有请教。”啊,他是我们研究生院“黄埔一期”(第一届研究生)。我看他,满面红光,浓眉大眼,天庭宽阔,一位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引起我特别注意者,是他乃“吴门弟子”。吴世昌先生是老前辈,国宝级专家,我虽与吴先生接触不多,但对他却有一份特殊感情。那是1970年在河南息县五七干校,我被打成“五一六”,先是在军宣队、工宣队“逼供信”下,自杀未遂而被迫承认他们设定的“交代内容”,得到所谓“宽大”处理;旋即后悔不已,写了万言“翻案书”,结果招来大会小会批斗,成为“妄图翻案”的“死不悔改”的“五一六”,一时,众人不敢与我接近,即使昔日要好的朋友,走个对面也只暗暗丢个眼色。但是,一次大雨,吴世昌先生见我雨衣破了,偷偷把他的一件灰色塑料雨衣送我。他说:“我还有一件尼龙雨衣,这件你用。”再无多言,匆匆离开。一刹时,我的泪水夺眶而出。等我抬头,已经不见吴先生身影。这件事之后,我心中对吴先生倍加尊敬。现在吴先生的学生同我结识,心中别有一番滋味——我怎能不对吴先生的学生感到亲如家人呢!

 

    自与扬忠结识之后多少年来,扬忠或是他的博士生凡有理论上问题,诸如典型、意境、形象思维等等,便来咨询,我无不倾囊相告。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我当了理论室主任,他当了古代室主任,开会见面的机会多了;再过不久,我们两都进了学术委员会,我是学术委员会副主任,他是学术委员,见面的机会更多,有事没事聊上几句。

    十几年间,扬忠学问突飞猛进,著作接连获奖:《辛弃疾词心探微》获夏承焘词学奖二等奖,《全宋词典故辞典》(主编)获国家辞书奖二等奖,《唐宋词流派史》获中国社科院优秀科研成果二等奖,《中国文学史学史》获第十四届中国图书奖和第一届中国出版政府奖;其学术成就被学界广泛肯定。特别是他的《唐宋词流派史》,被誉为“第一部唐宋词流派史”。该书打破“婉约、豪放”二分,独创性地建构词学新的流派理论与流派史体系;对苏轼、辛弃疾、李清照的评说,尤为精到。以往人们总以“豪放派”笼统称谓苏东坡、辛弃疾,但扬忠独具慧眼,准确而细致入微地指出他们的差异:苏东坡词清旷放逸;而辛弃疾词则雄豪悲慨。苏词旷达,主调是洒脱、清旷、飘逸;而辛词悲慨,主调则是崇高、雄豪、壮美。对于李清照,扬忠特别注意到她词风从南渡前的欢快、清雅变为南渡后的哀惋、悲凉,说她走的是“婉约正宗”之路,一枝独秀而承上启下。

    扬忠的词学研究成就,为学界所公认,被选为中国宋代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李清照辛弃疾学会副会长、中国词学研究会学术委员会主任等。当之无愧。我为他高兴。遇到古典文学方面的问题,我总是向他请教,而他也是有求必应,对我帮助甚大。前几年我写《评点李渔》和注释“笠翁十种曲”之《怜香伴》,多赖扬忠及古代室朋友之力。他及古代室的朋友成了我的学术顾问。

    仅举一例。2008年10月我写《评点李渔》一书的《前言》,初稿完成,发去请他指教。他读得极为仔细、认真,提出了只有做学问炉火纯青的专家才能提出的意见,说出了只有见心见肺的朋友才能说出的话,不但见解高明、富有建设性,而且态度非常中肯、非常亲切,令我十分感动。那天半夜,本来窗外飕飕秋风正紧,人们已感凉意逼身;而我坐在电脑桌前接读扬忠的来信,顿觉世间暖意融融,全屋充满热腾腾的真情,不禁脱口自语:扬忠,好哥们,够朋友!

请看那天扬忠的信。

书瀛先生:

    来信和大文早就收到,因事迟复,敬请谅解。大文拜读后十分佩服,我认为写得很好,论述评点问题十分精辟,很到位。

    您要我看看有什么不妥之处,您太谦虚了。但如果是要精益求精的话,窃以为文章第三部分提到刘辰翁之处似还可多说几句话,借以突出此人在评点史上开创者的地位。刘辰翁批点评选古人诗歌散文小说有十种之多,这在宋代是独一无二的。他评点《世说新语》,是小说评点的滥觞;他评点王维、杜甫、陆游等人的诗,可被认定为诗歌评点的开启者。尽管他的评点喜欢标新立异,常失之尖刻和琐屑,有时还见细不见大,但无论如何他作为小说、诗歌评点开启者的地位是应该受到肯定并值得大书一笔的。

    又,窃以为,大文学术性极强,说的都是文艺学和美学理论的内行话,因此我建议,此文不但作为大著的前言,还可以在稍加修改和补充后,作为单篇论文发表。

我的意见仅供您参考。

        专此奉复。即颂

撰祺

   后学  扬忠 敬上  2008年10月21日夜(电子邮件显示的时间为22时)

第二天上午,扬忠又连忙补了一封信:

  书瀛先生:

     昨夜回您信,匆忙中忘了告诉一事,故再来信。大文第三部分提到“有词之评点,清代尤盛”,未言词的评点始于何时。今谨告:词的评点始于南宋。南宋初年的杨湜著有《古今词话》,此书现存条目有从唐庄宗到秦观三十余家词作之遗事,其中部分条目已有对作品的简要评点或论述。以后宋末的一些词话(如黄升《中兴词话》、张炎《词源》)里也都有词的评点。这一点或可补充进去,先说宋代已产生,然后再说“清代尤盛”。仅供参考。

       扬忠 2008年10月22日上午(电子邮件显示的时间为8:55)

    扬忠对学术之虔诚认真、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待朋友之真挚热情、倾囊相助、毫无保留,于此可见一斑。

一个人一生能有这样的朋友,真是幸福。

扬忠,你活在我的心里,活在朋友们的心里。

                      2015年6月9日于北京安华桥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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