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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的武功与文脉——从陈渠珍、沈从文到黄永玉

张文江 周毅


  作家黄永玉的《无愁河的浪荡汉子》已经在《收获》杂志连载了六年多,六年里,读者很幸运地看到黄永玉持续不断地在写这个故事,越写越好。这几乎是一个奇迹,让人振奋。近期,《收获》杂志、中信出版社与思南读书会共同举办对话会,围绕着周毅的新作《沿着无愁河到凤凰》,向读者讲述有关凤凰的书香文气。
  一

  周毅:《无愁河的浪荡汉子》,这部以连载形式写作的自传体长篇小说,仅仅从写作过程来看,接近于奇迹。《收获》负责“无愁河”具体编辑工作的王继军,曾经写过一篇文章,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每个写作者都应该知道其中的辛苦”。他说他们杂志上的连载,即使只是连载一年,每年写六期,每一期两到四万字的文章,都会有作者逃掉,坚持不下去。结果这么一个高龄的写作者坚持下来了,从2009年至今,已经六年多。每到发稿日期,黄先生的文稿就发过来,手稿和电子稿一起,有时候人在凤凰,有时候在意大利,但没有脱过一期。
  就作品本身而言,又是一部杰作。最近的一期《收获》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用黄永玉先生自己的话说,写到了他人生的第一高潮。他说,他“杀人了”。这是一件很惊人的事情,他真的是去杀人了,也可以说是去“成仁”了。我看了之后的那种感觉,那种震动,上天借他的手去惩罚人,试验了他,又保护了他。他没有把那个人杀死,而且杀错了,写得非常精彩,那么重大的一个事,他写得很短,显示了非常强的控制能力。
  今天的主角应该是黄先生,但是我自己出了一本书,还是很高兴。我从解释书名开始,分享一下我的这本书吧。“沿着无愁河到凤凰”,从字面上讲,“无愁河”就是指《无愁河的浪荡汉子》,到“凤凰”,也可以很直白的理解,就是黄永玉先生的故乡,沈从文先生的故乡。这个书名就是说,我通过读“无愁河”,去到了凤凰,慢慢了解了凤凰。
  这一次对话的副题是“从陈渠珍、沈从文到黄永玉:凤凰的武功与文脉”。有朋友问我是不是转行搞人文地理了,说这个副题太具体,其实这只是我书里的一篇文章的主题,关于“无愁河”,我书里讲的不止这一点,也可以说通向“凤凰”的路不止这一条。
  这三个人的人生,是非常艰难的。了解了他们的艰难,就会知道他们的可贵。
  陈渠珍,可能也有人读过他的一本书《艽野尘梦》。一本很传奇的笔记体小说。前些年出过好多个版本。讲的是一个清末的下层军官,带兵进入西藏的经历和故事。当时英国的军队通过印度入侵西藏,清政府派了赵尔丰去阻击。陈渠珍是湘西凤凰人,他作为一个下层军官,也进藏了。参加了一些战役,收复了一些地区。但是,就是在这个战事进行过程当中,大概是到西藏一两年之后,辛亥革命发生了,接着皇帝都没了。他们都是从英国人的报纸上知道这个消息的。这个时候军队就发生了哗变、分裂,四川人认四川人的头,湘西人归湘西人,这个陈渠珍就带着115名湘西士兵,步行回到内地。他们走的是青藏线,想从西宁这边出藏,走了整整七个月。他们预计两个月能够走到,可是迷路了,两个月以后粮食没有了,五个月以后火也没有了。所以,我后来引用了朋友舒飞廉的话,称陈渠珍为“艽野中的约伯”,这是《新约·约伯记》的典。就是说上天剥夺了一个人所有的东西,考验他的信仰和为人、品质。
  陈渠珍也经历了这么七个月的生死考验。他们115个人出发,到达西安的时候就剩5个人,其他人全部死掉了。5个人里头有一个藏女叫西原,是他在西藏娶的一个女子。西原才19岁,她在路上为陈渠珍做了很多贡献,因为她是西藏人,风土、气候、语言,她都更了解,她保护了陈渠珍,结果到了西安以后,西原生病去世了。陈渠珍的这本书就结束在西原去世这里,“肝肠碎断,仰天长啸”。
  陈渠珍回到了湘西。这些苦难,他用了整整两年时间来休养生息,然后开始出来做事。他当时是一个军官,怎么和沈从文和黄永玉发生的关系呢?
  看一下这三个人的出生年月,陈渠珍1882年,沈从文1902年,黄永玉1924年,基本上是二十年这样的一个代际关系。陈渠珍在湘西做军官的时候,是三十多岁。沈从文这时十几岁。其实在《从文自传》里面,沈从文就写到陈渠珍了。他把陈渠珍称为对他“人格和精神产生了终身影响的一个人”。但可能是因为陈渠珍这个人当时没有名气,沈从文写到他时没有写名字。也可能写了,大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认为也许就是当地的一个被历史淘汰的人。当时,沈从文在部队里给陈渠珍当书记官,接触到了陈渠珍的大量藏书,让他开了眼界,看到了人类文明,人类智慧的光辉。沈从文决定到北京去的时候,陈渠珍没有挽留,预支了三个月的军饷给他,说你去吧,如果闯得不好,欢迎你再回来。沈从文说,我就带着他的这些钱上路了。
  陈渠珍和黄永玉先生又是怎么样的关系呢?黄永玉在家乡凤凰生活到12岁之后,他开始了流浪岁月,而这12年,正好是陈渠珍做湘西镇守使,以军政首领的身份在湘西搞“湘西自治”的一段时间,我书里说,这是陈渠珍给湘西在乱世中打拼来的一段好时光。沈从文、黄永玉一辈子念兹在兹的凤凰,可能都和陈渠珍的努力有关系。
  我想说的是,如果了解陈渠珍是怎么样一个人的话,就会觉得凤凰的谱系、精神的脉络是很惊人的。要互相参照阅读,读了黄永玉,读了沈从文,再读陈渠珍,就会对这么一个非常独特的现象,在我们百年中国文学史里面很罕见的存在,才可能有更深的了解。我们所感到的那个“肯定的力量”,到底是在肯定什么,他们到底是在维护什么?
  我看凤凰,还在看的一样东西就是,看已经变化了的凤凰,看黄永玉先生怎么对待,怎么自处。就是说:世界变了,故乡也变了,那我心底有一些没有变的东西,这个东西怎么和现在的世界发生关系?这个我觉得很重要。黄先生在凤凰做了很多事,他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说:“给家乡做事,要认,要不动心。”这两个意思非常好,就是说你要认,你做一件事必须要去认,就做,然后不动心,体会一下这个“不动心”。

  二

  张文江:我想重点谈谈陈渠珍,沈、黄两个人大体有定论,而他近乎没有定论。为什么这三个人我愿意并提呢?我认为沈从文、黄永玉先生,他们的内心深处,都对陈渠珍有所认同。
  我说陈渠珍是这三个人中间通往古典世界的接口,在他身上有中国主流传统的那一套学问和人格。而沈从文和黄永玉对此都有所截取,完成了他们的传奇事业。中国学问的核心在哪里?它的核心在我看来就是做人做事情的学问,而不是文字上打转的功夫。如果我来理解中国文化的话,首先要从王阳明开始,然后逐步上溯。不得已次一等,从曾国藩开始;再次一等,也许要关注张之洞,他的《劝学篇》和《书目答问》,对传统作最后的系统性整理。
  陈渠珍的一生实践,全都由做人做事情而来,这才是中国文化最内在的命脉。书中引用陈渠珍说的话,“一个人要晓得,从早到晚,从生到死,总要劳动,总要做事”,这些话他用在自己身上,不是用来要求别人的。在中国的古典学问中,这就是《尚书》的《无逸》,我因为喜欢,也曾经讲解过。
  打开周毅新书的第一页,扑面就看到“艽野尘梦”这四个字。“艽”有两种读音,在《诗经》中大概是读成“qiú”的,“艽野”是远荒的意思。那么这个“尘梦”呢?古典世界浩瀚无垠,在中国可以有三个方向。陈渠珍把居所题为“寥天一庐”,出于《庄子·大宗师》,和道家有关。“尘梦”则来自佛教,陈渠珍自己有解释:“大地河山,一虚妄境界耳,非宇宙真实之本体也。”看破人生如梦,依然在其中努力,这才是大乘菩萨行。而“艽野”来自《诗经》,算是和儒家有关吧。从“艽野”用词的精细不苟,可见他的古典修养并非一般。这个词出自《诗经·小雅》中的《小明》:“我征徂西,至于艽野。”陈渠珍的用典,应该从这里来。为什么说它贴切呢?他本人是将士,“徂西”往西走,“艽野”相应西藏。《诗经》中有正风正雅,也有变风变雅。
  《小明》是“变雅”里的一篇,对应的是周幽王时代。将士为国家出征,没有得到领导阶层的支持和理解,抒发忧苦和怨。陈渠珍出征在宣统元年(1909),对应清末这样的衰落时代,孤军深入西藏,出发时一百十五人,回来时只剩下七人。《诗经》中和这一篇变小雅对应的正小雅是《采薇》,我们读《采薇》,一般都会被写杨柳的诗句吸引,但这首诗总体的意思是写将士的怨。同样是做事情的人,正小雅在文王的时代,君王体谅出征将士的辛苦,而在变小雅的时代呢,将士在外边的辛苦,居于中枢的领导已完全不关心了。所以说,做领导的人,要知道将士的辛苦和牺牲。上下连同一体,这就是正小雅。上下的接通断绝了,这就是变小雅。

  三

  周毅:刚才张老师说,说古典的核心是做人做事,这个意思真重要。这些年我觉得我们对文化的认识和这个是脱离的,和做人做事的关系有点隔开来了。我在看“无愁河”的时候有一个比较,和《红楼梦》做一个比较,我书里有简短的比较。中国四大名著里面,只有《红楼梦》是写日常生活的,这一点“无愁河”和它很像,它那么长,但写的是日常生活,但是我说《红楼梦》比“无愁河”缺了一点,它没有生产性劳动,它是写园子里面一个贵族的生活,这个是不是有缺失呢,我觉得是有,就是说天气有了,没有地气,没有接到劳作这个层面。而不管是沈从文还是黄永玉,在他们的写作里面,他们最核心精彩的形象是劳动者。《边城》里面翠翠和她的外公,《长河》 里的一些人物形象。黄永玉“无愁河”第一部“凤凰城”,里面给人留下最深印象的一个人物形象,是他的保姆王伯。无愁河中写了很多保姆、厨师、船夫,很多手艺人形象。他写的这种民生百年长勤,这样的日常生活,是《红楼梦》里没有的。“红楼梦”这三个字其实也是这部作品的一个“相”,“无愁河”这三个字也是这部作品的一个“相”,“红楼梦”是在一个大观园里面的故事,最后的人生观是有一点点虚无的。好像是顾城说过,中国有两部作品是写过人间天国的,一个是陶渊明的《桃花源记》,还有一个是《红楼梦》,它们把中国文化里面非常精妙的东西写出来了。我觉得“无愁河”这三个字里面也有,接触到了一个本原性的东西。
  张老师说很难定义“无愁河”,我们受这个现代文学教育的人,确实很难给它一个定义。因为它的源头已经到我们现在的文学之外去了,它是写于当代的现代的文学,不仅如此,它还是古典文学!它把我们中国古典的一些精神,以前我们拥有的一些很高贵的东西,通过人物的形象写出来了。这个我觉得是“无愁河”非常了不起的地方。

 

 

原载:《文学报》2015年12月0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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