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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话是表达思想的最好方式”

舒伟《从工业革命到儿童文学革命:现当代英国童话小说研究》

王泉根

         

  

 

  
  人类文化的多元起源,决定了各主要民族文化所具有的独特性、丰富性与自足性,对于文学与儿童文学也是如此。东方亚洲儿童文学以中国为中心,尽管国内某些评论家对此还自信不足,认为中国儿童文学是从五四以后才出现的,但在英国伦敦的儿童剧舞台上,近年却正在激情四射地上演着中国古代经典童话《中国的灰姑娘》,这是英国剧作家根据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中的“叶限故事”改编的。美学家李泽厚一直认为《西游记》是了不起的世界童话经典,没有哪个孩子不喜欢孙悟空、猪八戒。
  西方欧洲儿童文学以英国为中心。英国儿童文学不但产生了约翰·罗斯金的《金河王》、刘易斯·卡罗尔的两部“爱丽丝”、王尔德的《快乐王子》、J.M.巴里的《彼得·潘》、格雷厄姆的《柳林风声》、米尔恩的《小熊温尼·菩》、阿·波特的《兔子彼得》等享誉世界的经典童话,而且奇迹般地出现了以J.R.R.托尔金的《魔戒》、C.S.刘易斯的《纳尼亚传奇》、苏珊·库珀的《灰国王》与J.K.罗琳的《哈利·波特》为代表的系列幻想小说。可以说,欧洲儿童文学甚至世界儿童文学的每一次重要创新、变革与转型,都绕不开英国儿童文学。因而从某种意义上说,读懂了英国儿童文学的历史,就读懂了欧洲儿童文学;而读懂了欧洲儿童文学的历史,也就可以对世界儿童文学的历史“说三道四”了。
  然而遗憾的是,国内有关英国文学研究的成果可谓“汗牛充栋”,但我们至今还找不到一部由中国人撰写的学术含金量厚重、可以置于案头作为“工具书”翻阅的英国儿童文学史著。如今,这个空缺终于有人来填补了,这就是舒伟教授撰写的专著《从工业革命到儿童文学革命:现当代英国童话小说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5年12月出版)。
  儿童文学学科具有跨学科性与交叉性,涉及到文学、语言学、心理学、教育学、阅读学、文化学等。而外国儿童文学研究,除了应有良好的外语、比较文学素养外,还要有儿童文学学科的专业素养,而且,最好是如同当年叶圣陶评价郑振铎所说“本性上酷爱着童话”。舒伟教授正是这样一位学者。舒伟本是英国文学专业背景出身,获得过中国与英国的双重硕士学位,他在英国留学的大学,恰巧是《哈利·波特》作者J.K.罗琳的母校埃克塞特大学,因而舒伟与罗琳是前后届的校友。难能可贵的是,舒伟还是一位“本性上酷爱着童话”的学者。尚在上世纪90年代初,他就已翻译出版了美国贝特尔海姆的童话研究名著《童话的魅力——童话的心理意义和价值》。在他成为教授以后,又负笈北京师范大学,获得儿童文学研究方向的博士学位。由这样一位长期研究英国文学,而又有儿童文学专业学科背景,特别热爱童话的学者来从事英国儿童文学发展历史的研究,其知识谱系、学术视野、理论功底,以及跨文化研究的视角与能力,自然使人“刮目相看”。现在,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洋洋70万言的《从工业革命到儿童文学革命:现当代英国童话小说研究》,正是舒伟集多年研究之功完成的一部体系庞大、内容丰富、信息密集、思想深刻的英国儿童文学发展历史的专著。
  虽然这不是一部研究英国儿童文学的“整体史”,而只是从1840年维多利亚时代以降的“断代史”;同时,这也不是一部囊括小说、童话、诗歌、散文等全文体的儿童文学“全史”,而只是选取了英国童话小说之一种的“门类史”。但我要说,舒伟选择这样的历史时段(1840年迄今)与这样的文体(童话小说)作为研究对象,实在是英国儿童文学历史的重中之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期、关键词。
  因为英国儿童文学的“正史”正是从维多利亚时代开启的。舒伟的研究证明:1840-1910年从维多利亚时代中后期至爱德华时期,历经工业革命的大浪洗礼,伴以欧洲经典童话英译运动的推动,这才开创了以幻想性儿童文学为主流的英国儿童文学的第一个黄金时代;1910-1949年二次世界大战前后是英国童话小说承前启后的发展阶段,并成为英国儿童文学最重要的文类;20世纪五六十年代则是英国童话小说的第二个黄金时代,70年代以后迄今,英国童话小说呈现出多样化的艺术追求,并影响和引领着整个英国乃至欧洲的儿童文学发展趋向。因而舒伟的这部“断代史”,实际上已建构起了整部英国儿童文学史的主体艺术构架与发展思潮的主脉。
  关于“童话小说”的概念,国内学界似乎还有点“陌生”。舒伟是采用了当代西方新马克思主义批评家同时也是卓越的儿童文学研究家、主编过《牛津儿童文学百科全书》的杰克·齐普斯(JackZipes)所提出的观点。舒伟纵探源流,横诠诸说,经过反复比较、考辨,认为“童话小说”这一文体称谓比之笼统地使用“现代幻想文学”(ModernFantasy)或儿童幻想文学(Children’sFantasy)更为准确,更能在历史和文化语境中揭示出这一独特幻想文类的本质特征。童话小说是现当代作家创作的文学童话,既有别于传统童话,童话小说需要体现出作者对当代社会背景下的儿童精神成长的意义和价值,而不能像一般“幻想小说”那样随心所欲;同时童话小说又充分地继承与升华了传统童话所赋予的基本特质(给予儿童“爱的礼物”)、精神特质(解放心智和想象力的乌托邦精神)与艺术特质(以实写虚的叙事手法,用自然随意的方式讲述最异乎寻常的遭遇和故事)。因而“童话小说”的人文精神与审美表达大大高于一般幻想小说,自然也高于传统童话,这实际上是对这种服务于儿童精神成长的文体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诚如齐普斯所提出的那样:“儿童文学也应当遵循我们为当代最优秀的成人作家所设定的相同的高水平的审美标准和道德标准。”
  童话、童话小说与童话文学,在欧美文化的语境中有着很高的美学地位。齐普斯甚至将童话文学比拟为整个文学:“事实上,无论在什么地方,童话故事和童话故事母题像变魔法般地层出不穷。书店里摆满了J.R.R.托尔金、赫尔曼·黑塞、格林兄弟、夏尔·贝洛、安徒生等人的童话故事,还有数不胜数的民间故事改编,女性主义的童话故事和分解改编的童话故事,还有诸如C.S.刘易斯的《纳尼亚传奇》或者J.K.罗琳的《哈利·波特》系列这样有华丽插图装饰的幻想故事图书。”实际上,齐普斯在这里提出了一个广义的文学童话概念,他所列举的这些作品,既有以儿童与青少年为本位的童话小说,也有以成人为本位的童话文学。我猜想,齐普斯之所以如此看重童话文学,他是将其观点建立在这样一个不争的事实基础之上:童话文学已成为当今世界文化创意产业的核心产品资源与品牌来源。试看出于《哈利·波特》的哈图书、哈电影、哈动漫、哈DVD、哈游戏等的产值已超过60亿美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文化创意产业链。风靡全球的最大文化创意产业“迪士尼乐园”中的人物形象,又有哪一个不来自童话故事?米老鼠、唐老鸭这两个童话卡通人物,成就了全球第一个集娱乐、影视、儿童产品、零售、主题乐园于一体的创意文化产业链与跨国集团,仅靠收取艺术形象与品牌的版权费,迪士尼公司就已财源滚滚。这就是童话的魅力。童话的魔法不但征服了孩子世界,也成了拉动成人世界发展的不可或缺的引擎与杠杆。
  童话的魅力自然不仅仅在于青少年及其文化,同时也在于人类的精神家园。俄裔美国作家弗拉迪米尔·纳博科夫认为:“所有伟大的作品都可以称为童话,所以一个大作家是三位一体的,集故事讲述者、教育家和魔法师于一身;而其中魔法师是最重要的因素,这也是他们成为大作家的重要缘由。”(纳博科夫《文学讲稿》)C.S刘易斯更认为,童话故事是表达思想的最好方式。正是童话叙事将现实世界和幻想世界的最美好的东西结合了起来,具有丰富人生阅历的成人与天真烂漫的儿童之间形成了一种诗意的、微妙的默契。这种“魔法师”般的艺术形式,一方面以多种方式传递着乌托邦因素,实现了愿望的满足特别是儿童愿望的满足;另一方面,童话又具有特定的时代因素,积淀着特定时代的意识形态内容。童话故事中投射出来的人类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加以实现更美好世界的乌托邦景象,就是永恒的童话精神。童话精神实际上是科学精神与人文精神的协调发展,正如J.R.R托尔金所说:“幻想是自然的人类活动。它绝不会破坏甚或贬损理智;它也不会使人们追求科学真理的渴望变得迟纯,使发现科学真理的洞察变得模糊。相反,理智越明锐清晰,就能获得更好的幻想。”
  童话的魅力是永远讲不完的,因而童话文学的研究也是可以从不同维度、运用不同研究方法加以探讨的一个“讲不完”的选题。舒伟在童话文学研究,尤其是在英语体系的童话与儿童文学研究方面,做出了切切实实的努力与贡献。这部专著采用发生论与认识论相结合的研究方法,史论结合,宏观与微观结合,从历史、社会、文学三方面的语境,对英国童话小说的发展历程、文学思潮、艺术流变以及代表性作家作品,进行了全景式的深入探讨;而所有这一切,都是建立于来自英语原典、原作的第一手资料基础之上,决不是“嚼人家吃过的馍”的二手、三手资料。因而这是一部有“干货”与“实货”的专著。
  推进新世纪中国文学包括青少年儿童文学的发展,讲好中国故事,需要一种东西,这就是“童话精神”,就是解放心智和想象力的乌托邦精神。舒伟的这部专著,无论对于幻想文学与童话小说的创作与研究,对于促进繁荣新世纪儿童文学与青少年文化创意产业,都有着实质性的重要启示和借鉴意义。
  我相信,《从工业革命到儿童文学革命:现当代英国童话小说研究》的出版,将成为中国儿童文学界、读书界的一个“重要事件”,这部专著将被儿童文学工作者(创作、研究、教学、出版)、爱好者所珍惜,同时也将被外国文学、比较文学研究者所重视。它既是有关英国儿童文学发展进程的“历史故事”,又是有关儿童文学特别是童话、童话小说基本问题的可使人信赖的“工具书”,同时也是激荡人们头脑风暴的一部儿童文学的“哲学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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