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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这样歌唱

——记诗人何其芳同志

陈敬容

泪眼模糊的牟决鸣同志伴同我跨进灵堂。何其芳同志的遗像端正地挂在墙头,小桌上供着素洁的花圈。我忍泪肃立默哀之后,回头见对面门框顶上还有一幅油画像,眼神温厚,嘴角微含一丝笑意。

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一年多过去了。当时情景所引起的一连串回忆,至今仍然时时触动着我,激励着我。

在我的心目中,其芳同志向来是一位值得敬重的良师益友,一位严峻而和蔼的兄长。生活上和创作上我都从他那里受到过启发,得到过指点。把有关他的一些片断写出来,以增进读者对他的了解,岂不是很应该做的事情吗!但我却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而迟迟没有动笔,每一念及,何尝不深感歉疚!

认识其芳同志的时候,我自己还是一个没成年的毛孩子。在四十多年这么长的岁月里,同他的接触虽然很是有限,而且有好几次都是间隔了数年之久;但我对他的影响却非时间所能磨灭。他最初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热情的青年,虽则面色有几分苍白,神情有几分忧郁。那是在一九三五年春天,正当他大学生活的最后一个学期。《汉园集》里他的那部份诗歌,《画梦录》里的每篇散文,都是他大学年代的作品,当我为了便于到那所大学去旁听几门课而住进了沙滩一个女子公寓的时候,他已经到山东莱阳师范教书去了。他带着一批学生回北平实习时,朋友们发现他变得活跃多了,谈吐中也有了浓厚的生活气息。那时正当“一二·九”前后,热爱自己祖国的诗人,已经从他那些不可捉摸的“梦”中惊醒,面对着活生生的现实。也就是在那段时期,他曾经在一首诗里写过,他已经

不爱云,不爱月,

也不爱星星。

无论是在生活或创作道路上,永远不满意自己,永远探索前进,这就是其芳同志的性格特征吧。

七七事变后,他带着在北平上中学的妹妹频伽,回到四川万县待了些日子,他酝酿并陆续写出了他的第二个散文集《还乡杂记》的各篇。又到成都一个中学教高中语文,同时还和他的好友方敬同志等办了一个小型文学期刊《工作》。当时我自己也因为抗战回到了那个留有我几年中学生活迹印的城市。他仿佛老是在思索什么。直到他同着两个朋友去了延安,我才明白那时间他一直是在计划和准备他一生最为重要的行动。

时间慢慢流去了七个寒暑。当流浪生活在一九四五年把我从西北带到重庆之后,偶然读到了其芳的散文集《还乡杂记》和诗集《夜歌》。当时这两本书已经出版多时,我却是第一次看到。从《画梦录》里那些绮丽而凄凉的梦境,到《还乡杂记》里沉闷得令人窒息的现实,再到《夜歌》里的摸索以至找到光明后的振奋与欣喜,这中间经过了多少曲折而漫长的路程呵。

我为少男少女们歌唱

我歌唱早晨

我歌唱希望

我歌唱那些属于未来的事物

我歌唱正在生长的力量

曾经有同志为这首诗谱过乐曲。在那些动荡的年月,每当唱起这支歌,我就感觉有一股力量在推动我向前。

从巴金同志那里得到了其芳同志的地址,我便在一个傍晚悄悄地去曾家岩敲叩五十号的大门。有位同志把门边小窗口拉开一条缝,问明来由并通知里边后,很快就看见其芳同志出现在那个窗口上。要不是声音和笑容如此熟悉,我很可能认不出他来了。他依旧谈笑风生,看起来比以前壮健多了,神态里更增加了一些全然新鲜的东西:锐敏,机智,并且带着点实干家的劲头。七年啦,那是多么不同寻常的七年!在燃烧的北中国,他该经受过多少锻炼和考验呵!他和决鸣向我描绘着解放区的生活,谈论着当时重庆的复杂微妙的局势,时时进发出爽朗、乐观的笑声。谈了不多一会他就忙工作去了,决鸣招待我吃了从食堂打来的饭菜,菜是一碗烩南瓜,饭是糙米饭。这样的饭菜,就是日理万机的周恩来同志和五十号全体工作同志较好的伙食了。我那天吃得很香,多年来一直记忆犹新。

从决鸣的谈话中,我了解到其芳在那个时期的工作热情高得惊人。在周恩来同志直接领导下,他为当时复杂的对敌斗争和统一战线工作日夜奔忙,白天同各种人接触或参加会议,阅读各种报刊,晚上经常通宵赶写评论及其它文章。《星火集》中有许多篇文章就是当时连夜赶写、次日见报的,大都是用各种笔名刊登在《新华日报》上。尽管他的工作那样繁忙,可是当我把自己的一些诗和一篇小说送去请他评阅,他仍然挤出时间全部看过,并且提出了严格而中肯的意见。

我去到上海后,听说当中共办事处由于国民党破坏谈判而被迫撤离重庆时,其芳就回到延安去了。建国后重又见到他时,他正根据党的需要,做着文学研究与评论工作(从谈话中得知,在那以前一段时期,他在马列学院任教),有时能在报刊上读到他的洋溢着诗意的评论文章;至于诗歌和散文则很少读到了。文学研究所还在北京西郊的期间,我去他们家探望过。他的屋子里除了书还是书,而且多半是古籍,我想,原来是钻到故纸堆里去啦。我懂得,其芳同志作为一个忠诚于党的事业的文艺老战士,当然首先应该考虑并服从于党的需要;但是想他那种职务不可能让他再有多少时间精力来从事创作,私心里仍不免有几分惋惜。那些年间虽然又同在北京了,但彼此都忙于工作,仍然很少往来。一九六二年我患病期间,他同着决鸣和频伽来探望过我。我病好后去回看他们时,他除了在饭桌上同大家谈笑之外,多半天时间都在书房里埋头工作。

说起书房,他们家几乎每个房间都堆着书,只不过书房里的书比别的房间多一些就是了。一九六六年以后,他家搬迁过,房间减少了一半,书籍当然就堆得更挤了。当其芳同志从干校带着重病回到北京后,有几次我碰见决鸣和他一道为了查找书籍爬上爬下。决鸣悄悄地向我感叹:“这些书他是看不完的了,他自己也知道他是看不完的了。” 那十年中的前几年,一直没有再见到其芳同志。有时听人说起他的遭遇,我难免替这位倔强的老朋友悬心。但同时我更坚信的是,他一定不会违背他一向看得比生命宝贵的崇高信念。

林彪、“四人帮”一伙虽然强加给他种种莫须有的罪名,摧残了他的身体,剥夺了他的自由,却丝毫没能够使他屈服。待到一九七三年春初重又见到他时,他虽已受过许多折磨而患着重病;可精神上的年轻一如当年,对事业的忠诚,对同志的热情一如当年;谈话的急促的语调和丰富的表情,也全然不象是饱经沧桑的病人。他气忿地讲完强加给他的所谓“结论”之后,又嘴角含着笑轻声说道:“我硬是没有同意他们的写法。”我心里暗想,这也是一场斗争啊。生活里本来就充满着矛盾和斗争,更何况那是什么样的年月!我被他那一向敢于斗争、敢于胜利的精神深深感动着,同时也清楚看到他已经白发斑斑了。

虽则他自己依旧是谈笑自若,好象还有用不完的精力,但朋友们却不能不为他的健康状况忧心。“意识障碍”那种精神上的怪病经常在他的紧张工作中袭击他,有时一句话讲到一半就突然中止,再也想不起下一半了。胃病和心绞痛时时发作,他也不当一回事,依然没日没夜地埋头在工作里。唉,他是在争取时间呵。

有一次其芳拿出他译的几首海涅的抒情诗给我看,并且说还要多译一些,成为一部《海涅抒情诗选集》。起先我还以为他是从英译本转译的,一问,才知竟然是根据德文原著。每译完一首,又参照英译本法译本仔细修改;每首都是先译成散文诗形式,然后推敲节奏和音韵,加工成为格律诗。至于德文则从来没听说他学过。从那次我才知道,这位已开始进入老年而且身患重病的诗人,这位繁忙的学术工作领导人,竟在利用有限的业余时间孜孜不倦地学习德文!使我更为惊异的是,他还说要写一部长篇小说,并答应找个日子把计划中的内容讲给我听。我担心他多年没有深入生活,怕不容易写。他说他时常想起在解放区参加土改工作的日子,打算把那段生活作为基础,再找时间下去补充些生活素材。我佩服他那种雄心,也相信他一定能做好。直到他逝世以后,我才听决鸣说他真的回了一趟四川,用两月多工夫搜集了不少生活素材,补充了丰富了原先的创作计划,并在回京后着手写出了约有六万字的初稿。

党中央一举粉碎“四人帮”的消息,带给了病中的其芳同志多大的激奋呵!他拄着拐杖一连参加了三天的游行,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代。是的,从精神上说,其芳同志永远是年轻的,他自己就说过:“别看我头上已经有了白发,但在我的心上,连一根白发也没有。”

一九七七年那个难忘的春节,我是同其芳与决鸣一道欢度的。那天其芳的精神分外地好。他为当时的大好形势欢欣鼓舞。我们的谈话还涉及到创作和翻译。他历年曾搜集过一些外国文学作品的原文本,那次特捡出一部新购的魏尔仑诗集给我看,并让我朗诵了一二首。这使我更加确信,他那个“还要写诗写散文,写长篇小说”的宿愿,往后更是一定能够很好地实现的了。

万万没有料到,那次的会晤竟然成了最后的一次!其芳同志纵论形势时激昂慷慨的调子,他漫谈诗歌时的时或舒徐、时或热烈、时或诙谐的语音和表情姿势,至今仿佛还在耳边、还在目前,可是他本人却早已永远离开了我们,永远离开了他为之献出过毕生精力的文学事业。

坚强的文艺战士何其芳,勤恳的文艺园丁何其芳,他用自己并不很长的生命,为党为人民做了大量有益的工作,留下了许多优秀的诗文。是呵,他已经走完了他的人生道路——生活的路、战斗的路。至于文学创作的路呢,他走完了又没有走完。他的长篇小说和其他一些诗文,不是终于因为突然病故而无从完成了么!这条创作道路,他原该能够继续走下去的呵,要不是宝贵的时间被抢夺了去,要不是宝贵的生命被抢夺了去!

所幸的是,其芳同志终竟还赶上看到了歹恶的“四人帮”的可耻下场,看到我们伟大祖国重新踏上欣欣向荣的光辉大道。假若再能有若干岁月给他放声歌唱,纵情驰骋,他更将对人民做出多少杰出的贡献呵。

缅怀这位永远年轻的诗人前些日子我曾写了一首诗,现在抄在下面,作为对其芳同志的纪念:

有的人虽然活着

可他们的心呀

早已死去

那样的心里

没有激情

那样的心呀

长不出羽翼

有的人虽已长逝

可他们并没有死

他们的心依然活着

依然不断地吐出

激情的丝

春蚕到死丝不尽

不尽的丝在风中

飘游

幻变成许多

活的生命

活的诗

象千年的松柏

把苍翠保持

把清芳保持

保持着吧

童心与青春

保持着吧

激情与斗争

纵使云一般的黑

染上了霜一般的白

但心头上,永远

不生长一丝白发


原载:《四川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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