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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一下吧,其芳

牟决鸣

这是你的足音。急促而匆忙。

在延安鲁艺的时候,你就是这样走路的。在文学研究所,你也是这样走路的。你总是把时间排得满满的,每天好象有做不完的事。后来你身体不太好,走路慢了,还得用拐杖支撑,但我知道你的心还在这样走着。一九七一年,你心绞痛复发从干校回北京休养,仍不肯闲着,还拄着拐棍去买外文书(主要是德文),一边学德语,一边动手译海涅的诗。这一个时期,只要有空,你就不停地翻译。每译完一首,你都特别高兴,还天真得象个孩子似的走到孩子们当中去朗读你刚译完的诗句,然后问身边的小听众:“你们听懂了吗?你们说这故事好不好?”记得有一次;你被揪去罚跪批斗了整整半天,回来后发现裤子粘在腿上,才知道膝盖破了,因为那时是夏天,穿的是单裤,批斗会场又设在铺满碎石的露天场地,而你又正好跪在一堆乱石块上。可你只是往伤处擦了点红药水,晚上照样坐在书桌前,摘下眼镜,把脸几乎是贴在书桌上,又在译你的诗了。你不愿意让时间白白地过去,那怕是一分一秒,你是巴不得把一分钟掰成无数辦用,你想多于点事,多干点事!粉碎“四人帮”后,你在悼郭小川同志的一首诗里说:

不是不是,明明我的心

还象二十岁一样跳动,

别想在我精神上找到

一根白发,一点龙钟。

在你逝世前两个来月的一个中午,你正要睡午觉,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你知道这又是心绞痛,待用药把病痛镇住后,你面带笑容地对我说:“你不要发愁,你看我这不是很好吗?”接着又说:“相信我,起码我还能活十五年到二十年。知道吗?我的妈妈今年已八十五岁了,就算活到八十岁吧,比我妈妈现在的年龄还少五年,我还有十五年,如果我也活到八十五岁,不正还有二十个年头吗?”你天真地笑了,乐观地笑了,然后翻个身,一会儿就睡着了,好象刚才的事不过是一粒饭籽呛到鼻子里一般。是呵,你是想在有生之年再为党多做点贡献,你不放松人生光阴,你要继续急促地、匆匆地走下去。

可是,谁也没想到,灾难竟是这样快地降临到你的头上……

一九七七年七月十一日。天气闷热。你跟往常一样,清早起床,吃完饭,七点来钟背上包,拄着拐杖去文学所上班。我照例把你送过北京站口的两条大马路(再往下你就不用穿马路,要不了几分钟就可以到文学所了)。也和往常一样,你在中午时下班回家,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下午,照例是有同志来找你,谈完话就走了。晚上是你工作的时间,平时你吃完饭略事休息后就从八、九点走进书室开始工作,一坐就是通宵。常常是我一觉醒来总见你的书室还亮着灯,我喊一声:“该睡了,”你答道:“还早,还早。”或者:“我一会儿就睡。”然后照样干你的工作。那天,也就是七月十一日的晚上,一切似乎也是和往常一样的:你吃了晚饭,你休息了一会儿,你走进你的书室,你开始工作……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夜晚会有什么事,太习惯了,太平常了。这又将是你摘下眼镜将脸贴在书桌上的一晚,又将是我一觉醒来喊你“该睡了”而你回答“还早还早”或者“我一会儿就睡”的一晚……

然而,可怕的事发生了。大约已是下半夜光景,我模糊地听到你拖着沉重的脚步(那脚步曾那样急促,那样匆匆),从你的书室(又是你的卧室)出来,走到外面我睡的屋子,摸到圆桌边(没有开灯,大概怕吵醒我),拿茶杯准备倒水。我打开床头灯,看了一下表,已是三点一刻,我略带责备地说道:“你真的该睡啦!还要等到五点六点吗?”

“不,我今天晚上睡得早。我一点钟就躺下了,一直没有睡着,心里有些闷,不舒服。”你说话的声音很低,显得沉重、疲倦,而且有些颤抖。我觉得这声调里有些特别,而且你夜里一、二点就睡觉已经长年没有过的了,怎么今晚这么特殊?我想起你前些时候常有胸闷,准备了氧气袋,我就说:“给你吸点氧好吗?”我先起来开灯,这时,你刚喝过水,你说了一句:“胃里不舒服,想要吐。”话还没完,你左边嘴角就流出一点黑乎乎的东西,我靠近仔细一看:“哎呀,怎么是血呀!”瞬时间,你又吐出了一满口的血。血从你的胸前流淌,染红了你的背心、短裤,紧接着一口一口的鲜血喷吐,胸、腿、膝盖、脚背、拖鞋、地板……染红了一大片!我已是惊慌失措,忽然到门口端来一个痰桶,捧到你胸前,你吐呵吐,足足吐了大半桶,这才稍稍停住。我那时都差点儿晕眩过去,后来忽然惊醒过来,叫醒了儿子,让他快打电话叫救护车。你听见了,还说:“我吐完了,心里舒服多了,不去医院,就在家里休息休息好了……”你多少次这样拖自己的病了,不行,这次再也不行了!我从来没有这样果断过。救护车来了,我去后院把邻居老吕叫来,我们仨一块儿抬着你上了车,而这时你说:“过两天会好的……过两天我就要回来的……”你还是这样小看你的病,你还是念念不忘你的工作。你呀你!

救护车在深夜飞快奔驰。当时那个情景,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不胜感怀。东、西长安街几乎没有其他的车辆,也见不到人影,只有一辆白色救护车在狂奔,你,《画梦录》的作者,《预言》集的作者,《我为少男少女们歌唱》的作者,顶着不正常的气氛无畏探索的文艺理论家,领导着全国第一流的文学研究队伍的带队者,正在这车里生命垂危,而此时夜幕如一片黑纱笼罩整个天空,路灯整齐而无言地发着幽光,城市正在安眠……

医院确诊为胃癌,决定开刀。手术后的你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如熟睡了一般。两小时后,你的头稍稍动了一下,一只眼睛也稍稍动了一下。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你半睁开眼,皱着两道眉,忍着剧痛,用极弱的声音哼了一下。我发现你的嘴角在动,象要说什么,我俯下头去把耳朵靠近你的嘴,我听见极微弱的声音了,第一个是“清样拿来。”第二个是“列宁……”,我听懂了,你要的是回忆录的清样和《列宁全集》,要核对几条注解。当时我心理说:其芳啊其芳,你这是干嘛呢,你难道不知道自己身患重病吆?!可是还没等我说出劝你的话,你又紧接着说:“快!”声音小得简直听不见。你见我还不去取,吃力地动了动右手,露出无名指,在床单上划了划,眼睛也动了一动。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在床单上划的是一个字:“快!”……

呵,天哪!你连动都动不了,你连话都说不出了,你的生命正处在垂危之中,可你还想着清样、《列宁全集》,而且要“快”……快!快!快!对这个“快”字,我不知是爱还是恨!你就是这样快快地小跑似地走路,仿佛慢一步就是对党和工作的怠慢,就是对生命和事业的失职;你也正是这样快快地走完了人生的路,离我们远去,离你的事业远去……

屈指一算,你走去已近十年了。这十年来,你是怎么过的,难道在九泉之下还是这样匆匆地走吗?

休息一下吧,其芳。

1986年12月11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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