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衷心感谢他

——怀念何其芳同志

巴 金

去年七月,我在上海得到其芳逝世的消息,想起好些事情,很想写一篇短文倾吐我的感情。我特别感到难过的是前不久沙汀同志还来信要我也劝告其芳爱惜身体、注意劳逸结合。我来不及写那样的信就听说他住进医院了。十几年中我们只互通过一次信。他在报上看见我的名字(十一年中间的第一次!),写了一封信托报社转来,开头就说:“读到你的文章,很高兴,你又拿起笔来了。”最末一句是“很希望不久还能见到你”。我绝没有想到这是他怀着深厚友谊在向我告别。我多么后悔我为什么不回答他一封长信,详细叙说我十几年的遭遇和今后的打算。连他托我代买的维尔特的诗集我也没有能够办到!我的情况他可能不清楚。但是他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到了我的耳里:他被揪去批斗,他离开了干校,他回到北京带病工作,他到四川搜集材料准备写小说……还有他几次发病的情况。这其间报刊上也常常出现他的名字,更多的时候是有人用“四人帮”的鞭子抽打这个读者熟悉的名字。那些时候我真替他担心。“四人帮”垮了,枷锁一个接一个地给打碎了。我听说他夜以继日地奋笔写作,看见他一篇一篇的作品发表,他给我的信还提到部分的译诗计划。我了解他的心情,也为他的成绩感到高兴。我在去年五月的世界语版《中国导报》上看到一幅他的近照。采访的记者说他虽已年过六十但仍然精力充沛、生气勃勃,五、六个小时的访问中他谈得很多,而且很高兴,他在谈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对他的影响和教育。他说他觉得自己好象还是那个刚刚听过毛主席讲话的三十岁的年轻人。这是多么可敬、多么可爱的精神状态!可是看照相,我几乎认不出他来了,在那位笑谈着的老人身上保留着多少“四人帮”迫害的痕迹!听牟决鸣同志说他不知休息地带病写作,每天写到深夜,一直到发病进医院。他的确是带着年轻人的热情坚持在自己的岗位上,工作到最后一息、战斗到最后一息的。遗憾的是他留下多少未完成的遗作,多少来不及实现的计划!

文章并没有写成,因为那个时候我的生活已经忙乱起来了。我没有时间把几十年的回忆理出一个头绪,我怕我写不好、对不起亡友。关于其芳的种种回忆经常在我的脑子里活动,想起来又忘记,以后又忽然泛起。我第一次看见其芳是在一九三二年,他还是一个穿长袍的斯斯文文的大学生、诗人。以后我为他编印出版了几本集子。从《扇上的烟云》[1]到《呜咽的扬子江》[2],再到《夜歌》[3],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光明,在“那长长的道路,那艰苦的道路”上他留下的脚印,我看得十分清楚。一九四四年夏天我在重庆再看见他,我仿佛见到一个新人。他陪我到曾家岩“周公馆”去(我还记得他到民国路来接我,从容地告诉我怎样躲开特务的注意),他向我介绍延安的一些情况,他给我送来解放区生产的小米和红枣。一九四九年上海刚解放,他就从北平来信很关心地问我的情况。不久我到北平出席全国文代会,他看见我显得多高兴、多亲切……这些片断的回忆给过我多大的鼓励和温暖,倘使把它连串起来,就可能成为一部动人的小说。

好几位朋友在不同的时期对我称赞过其芳。他一九三八年从成都到延安是和两个朋友同去的,朋友们住了一段时期,后来都回到大后方去了,他却留了下来。同去的朋友谈起这件事至今还流露出钦佩之情。另一个朋友说其芳初到部队,夜间行军,路上把眼镜丢了,生活上发生困难,他还是平静地坚持下去。再一位朋友说其芳到农村参加土改和贫雇农同吃同住,真正做到了打成一片,农民都叫他“老何”……关于其芳的事我听到的并不止这么一些,但也用不着在这里多引了。在他的身上还能看出《画梦录》作者的丝毫痕迹么?

其芳是知识分子改造的一个好典型,我始终保留着这个极其深刻的印象。

解放后我和其芳的接触不算多,但也不太少。他给我印象最深的另一件事,就是他从来不隐瞒自己的观点,他敢说、敢想、敢争论,辩论起来不怕得罪人,不怕言词尖锐。有一次我听见一个朋友婉转地批评他,他不接受。他说,有意见就应当讲出来;要分清是非,就要把话讲清楚;不能因为怕得罪人,有话不讲;话讲出来,错了改正就是。……我当时也不完全理解他的意思,我有这种不正确的想法:为了团结人,何必这样认真?不用说,我没有讲出来。但是从此我就没有得到安定:讲不讲的问题始终不曾解决。每当我听见了面面俱到、不痛不痒的讲话,或者看见人为了“明哲保身”什么话也不讲,不然就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睁起眼睛信口随说的时候,我就仿佛挨着皮鞭的抽打,我就想到其芳,我深感自己同他差得太远了。

一年很快地过去了。其芳的声音相貌仍然鲜明地在我的脑子里活动,还是那样生气勃勃,精力充沛。今天我多么怀念他。这一位“永远这样奔波、永远不能给自己造一个温暖的窝” [4]的人,他是为了发展和繁荣祖国社会主义文艺事业献出了个人的一切的。他在一九三七年写过这样一句话:“我一定要坚决地、勇敢地活下去。”[5]在一九四二年他又歌唱道:

我是命中注定了来唱旧世界的挽歌并且来赞颂新世界的诞生的人。[6]

他是说到做到、是完成了这个任务的。他的确是一个冲锋陷阵、死而后已的文艺战士。

我还记得在《中国导报》上发表的访问记中,其芳对采访的记者最后讲过这几句话:“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以来三十五年中间,我主要是做文学批评和文学研究的工作,很少写诗写散文。要是可能,我将来还要写诗、写散文、写长篇小说。”他念念不忘他计划中的“诗、散文、长篇小说”!但是现在没有这种可能了。对我们来说这是多大的损失。因此我们更加珍惜他遗留下来的一部分作品。昨天我还含着眼泪重读他的诗《北中国在燃烧》断片,为了它给我唤起的崇高的感情,我衷心地感谢他。

[1] 《扇上的烟云》:其芳的第一本散文集《画梦录》(1936)的代序。

[2] 《呜咽的扬子江》:其芳的第三本散文集《还乡杂记》的第一篇。

[3] 《夜歌》:其芳的第二本诗集,第三版起名《夜歌和白天的歌》。

[4] 引自《北中国在燃烧》断片(二),见《夜歌》。

[5] 引自《我和散文》(《还乡杂记》代序)。

[6] 引自《北中国在燃烧》断片(二),见《夜歌》。

原载:《往事与哀思》,上海文艺出版社
收藏文章

阅读数[5150]
百年·红楼梦 网络文化与文学研究
网友评论 更多评论
如果您已经注册并经审核成为“中国文学网”会员,请 登录 后发表评论; 或者您现在 注册成为新会员

诸位网友,敬请谨慎网上言行,切莫对他人造成伤害。
验证码: